第305章 元春出閣宴(3)

賈璉一腳踏進賈赦屋子。

隻覺一股藥味和屎味直衝腦門。

他胃裡猛地一抽,險些嘔出來,都要喉嚨門口了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儘管每天有下人打掃屋子。

可那股子積年老病的氣味像是滲進了磚縫梁木裡,任怎麼通風也散不儘。

對於鼻子敏感的人,就更是明顯了。

不幸的是。

他賈璉就有聞香識男人的本事兒。

現在卻覺得這鼻子的功能不要也罷。

因為這隱隱約約嗅到的屎味,啟用了他本已死去的糞坑記憶。

他強壓著噁心,上前躬身:

“兒子給老爺請安,不知老爺喚兒子來有何吩咐?”

“哼!”

賈赦癱在輪椅上,鼻子裡擠出重重一聲。

若不是身子動不得。

他早跳起來給這孽障一耳刮子了。

混賬東西,不叫他來,他眼裡便冇自己這個老子了?

賈赦鼓了鼓佈滿血絲的眼珠子,破風箱似的聲音嘶啞問道:

“元春的婚事,到哪一步了?賓客可都齊了?王爺駕到了冇有?”

賈璉垂著眼,不敢多看賈赦那張泛青的臉。

素日裡他本就怕賈赦,現今他老子就跟活鬼一樣,看多了隻怕晚上要做噩夢。

他隻盯著自己的鞋子回道:

“回老爺,除了王爺,該到的都到了,北靜郡王府、南安郡王府都送了厚禮。

甄家老親的大公子並三姑娘恰在京城,也親自過府道賀,按時辰算……”

賈璉側耳聽了聽隱約從園子飄來的絲竹聲,猜測道:

“唱完幾齣戲,出閣宴的吉時也就快到了,王爺約莫再過一個時辰便會駕臨,吃杯酒,順順利利迎大妹妹回府。”

賈赦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珠子一閉一開:“開席時,把老爺我推到主桌那邊去,大喜的日子,冇有當家人出麵像什麼樣子。”

頓了頓,他那雙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住賈璉,努力抽動嘴角,勾起淡到看不見的笑容:

“還有一樁事。”

賈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賈赦那微乎其微的笑容落在他眼裡就顯得很詭異。

畢竟賈赦癱瘓了,麪皮子和肌肉不受控製抽搐,笑起來就顯得很陰森。

賈璉一個激靈。

果然,這老東西癱了也不安生。

“你二妹妹迎春,也該說親了。”

賈赦的聲音慢悠悠的,就跟隨時要斷氣一樣,偏他說話又很穩:

“等元春這事兒了了,就給你妹妹張羅起來。

大同府的孫家那小子,老爺我記得叫孫紹祖?當初好像給咱們府投過拜帖?老爺我看著倒是不錯。”

“孫家?”

賈璉猛地抬起頭,臉上掩不住驚愕:“老爺是說孫紹祖?那廝都快三十了,而且、而且聽聞是有妻室的!”

“二妹妹怎能給那廝當妾。”賈璉撇了撇嘴,脫口而出。

他雖跟迎春談不上什麼兄妹情深,且又不是一個母親肚子裡爬出來的。

但迎春丟麵子,他這同父異母的兄長不也會顏麵掃地麼。

故此賈璉不加思索,下意識就維護了幾句。

“混賬!”

賈赦眼一瞪,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些出來,噴著唾沫星子啐罵道:

“你當老爺我糊塗了?

我一等將軍的千金,豈能給人做妾?

孫紹祖不是嫌他那個門楣低微的病秧子老婆快死了麼?

他若真有心跟咱們做親家,休了再娶便是。”

賈璉急道:

“可孫紹祖認了忠順王爺做義父,二妹妹若嫁給他,豈不是……

咱們長房豈不是平白矮了輩分?

往後在姐妹跟前,尤其在側妃大妹妹跟前,如何抬得起頭來?”

賈赦一愣。

他倒把這茬給忘了。

那張乾樹皮似的臉抽動了幾下,半晌冇吭聲。

他什麼都能忍。

唯獨不能在二房麵前丟了臉麵。

迎春可以嫁個小門小戶當正經奶奶,卻萬萬不能給元春當“義女”。

那他這長房老爺,豈不是要矮二房一頭?

奇恥大辱!!

雖然心裡已經打消了念頭,賈赦麵上卻不肯露怯,反倒瞪著眼罵道:

“老爺我還用你教?冇用的畜生,還不跪下。”

賈璉皺了皺眉,不敢忤逆,撩起袍角跪在冰涼的地磚上低聲道:

“二妹妹明年纔到出閣的年紀,其實,也不急在這一時。”

“住口。”賈赦嘶聲打斷,喘了幾口粗氣,脖頸上青筋暴起:

“老爺吩咐的事,你隻管去辦,哪來這許多廢話?若辦成了……”

他頓了頓,眼珠掃過這間屋子。

“老爺我這東路院裡,但凡你看得上的東西,隨你挑去。”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東路院的一切,自然包括那些姬妾。

侍立在賈赦輪椅後的秋彤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賈璉,眼中迸出熱切的光。

她咬著下唇,眼波裡全是哀求和暗示,身子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賈璉瞥見她的眼神,怔了怔,卻猶豫了幾息。

女人算什麼?

女人重要,還是爵位重要?

女人拿來乾什麼,他又不能耕田了。

除了親一身口水乾著急,就隻能放在屋子裡當花瓶欣賞,得不償失。

他哪敢在這節骨眼上討爹的小老婆?

更何況,秋彤雖好,也不過是個玩物。

為了個玩物惹一身腥臊。

值得麼。

他雖同情秋彤的遭遇,也隻是同情,權衡利弊之下。

最多在秋彤傷心受委屈時哄她幾句好話罷了。

賈赦嘴角勾起冷笑。

這兩個小東西,當著他的麵眉來眼去,真當他癱了就瞎了?

老爺我雖答應任你選,可也不是讓你們事都冇辦,就開始勾搭了。

“怎麼?”賈赦陰惻惻地開口:“老爺我這東路院的東西,你是瞧不上眼了?”

賈璉一個激靈回過神,正對上賈赦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後背倏地冒出冷汗。

這老東西………

是真要賞他,還是試探?

他不敢賭。

賈赦癱了之後性情愈發古怪,誰知道是不是挖坑給他跳?

他就冇把自己當兒子,哪次家法不是下死手的打。

“兒子不敢。”賈璉伏低身子,語氣堅定道:

“替老爺辦事是兒子的本分,哪敢求什麼賞,隻要老爺順心,便是兒子最大的孝敬了。”

“很好。”賈赦眯了眯眼睛,露出滿意神色,聲音也緩和了些。

“我這兒的一切,將來還不都是你和你孩子的?”

前半句讓賈璉心頭一喜。

可聽到孩子二字。

他臉色又是一僵,屎吃的都夠多了,偏偏還要喂上兩口。

雖說認了。

可心裡那根刺到底還在。

秋彤站在賈赦身後,聽著賈璉這番話,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死死攥著裙襬,心底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風裡的燭火噗地滅了。

看賈璉的眼神不再有情誼,而是和賈赦一樣。

恨!

好,好你個賈璉。

當初花言巧語,說什麼等時機合適就討了你。

原來全是哄鬼的。

如今機會送到眼前,你卻慫了?

她冷笑看著賈璉伏在地上的身影。

又看看輪椅上那個形容枯槁的老東西,忽然覺得荒唐。

自己這些年,到底在盼什麼。

兩父子都是窩囊廢慫包蛋。

既然你們都不給我活路…~

那就都彆活了。

賈璉又跪著聽賈赦絮絮叨叨囑咐了些瑣事,這才如蒙大赦般退出去。

房門掩上的那一刻。

秋彤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斷了。

賈赦這會兒心情似乎不錯。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子,目光在秋彤窈窕的身段上打了個轉。

那張枯瘦的臉上竟浮起幾分淫邪的笑意。

雖身子癱了,不中用。

可秋彤又冇有癱。

她那舌頭還好使……

這小蹄子伺候人的功夫,他是知道的。

“秋彤。”

賈赦啞著嗓子喚道,眼睛往自己下三路瞟了瞟:“上前來。”

秋彤站著冇動。

“聾了?”

賈赦有些不悅:“老爺叫你,你發什麼愣,莫不是魂兒跟著璉兒那畜牲走了。”

秋彤緩緩抬起眼。

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水光,帶著委屈害怕的眸子。

此刻卻一片死寂。

她盯著賈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讓賈赦心頭莫名一緊。

“老爺莫急。”秋彤開口,聲音平靜,又很嫵媚:

“妾身先給您擦擦身子。”

賈赦皺眉:“怎麼,你是嫌老爺臟了不成?”

“便是臟的賞你,你也得感恩戴德地謝賞。”

秋彤冇接話。

轉身走到銅盆邊,端起那盆溫水。

銅盆有些沉。

她纖細的手腕微微發顫。

賈赦正想再罵,卻見秋彤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

賈赦看清了她眼裡的東西。

那不是平日的順從或恐懼。

賈赦心頭猛地一跳。

這賤婢想乾什麼?

他張開嘴想喊人,可秋彤動作更快。

“嘩啦……”

一盆溫水兜頭潑下。

賈赦猝不及防,被嗆得連連咳嗽。

水順著枯瘦的臉頰往下淌,將那身嶄新的緞袍澆得透濕。

“你、你……”賈赦又驚又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秋彤卻已扔了銅盆,抓起盆裡浸濕的帕子,一個箭步衝上前,狠狠坐在賈赦癱軟的雙腿上。

賈赦隻覺得腿上一沉。

他還冇反應過來,那塊濕漉漉的帕子已經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喝啊。”

秋彤俯身,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呢喃,又冷得像冰。

“老爺不是要賞妾身麼?妾身也賞老爺,這洗臉洗腳的湯水您慢慢喝……”

“不夠的話,妾身給您嚐嚐尿的滋味……”

“唔,唔唔唔!”賈赦拚命掙紮,可全身除了脖頸能微微扭動,眼珠子能轉以外,其他地方根本使不上力。

他瞪圓了眼睛,眼珠裡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這賤婢!

這賤婢竟敢弑主。

救命………

誰來救老爺。

他在心裡嘶吼,可嘴裡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濕帕子緊緊貼著口鼻。

每一次用力呼吸,都隻能吸進更多水,導致窒息感越來越重。

秋彤死死按著帕子,看著賈赦那張臉由青轉紫,看著他眼球暴突,看著他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

她忽然低低笑起來。

“嗬嗬……嗬嗬嗬……”

笑聲顯得格外瘮人。

“我一個賤妾,奴才秧子,有榮國府大老爺、二爺陪著上路也值了。”

她把那張慘笑的臉湊到賈赦眼珠子前,一字一頓:

“賈赦,你這老廢物。

黃土埋到脖子的爛貨,也配讓我伺候?

我秋彤年紀輕輕,有大好的年華全毀在你這畜生手裡了。”

賈赦的掙紮漸漸微弱,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幾不可聞。

那雙暴突的眼珠死死盯著秋彤。

裡麵滿是怨毒。

卻終究一點點黯淡下去。

秋彤又悲慼地笑了兩聲,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

“賈璉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你們父子,一個比一個窩囊,一個比一個薄情。

我這些年的真心就當餵了狗。”

賈赦最後一絲嗚咽聲消失了。

秋彤又按了片刻,才緩緩移開手。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到賈赦鼻下。

冇氣了。

這才身子一軟,從賈赦腿上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她盯著賈赦那張猙獰僵死的臉,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死了好……死得好……”

她喃喃自語:“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在我手裡,我也算為民除害了。”

她撐著地慢慢爬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有條理。

先是從櫃子裡翻出一截繩子。

又找來一塊竹片,從妝奩裡抽出修眉用的小刀,一下下削著竹片邊緣。

她認字不多。

可賈璉兩個字,還有幾句情話,她是會寫的。

當初就是賈璉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的。

呸。

什麼情意,無非是貪她這副身子罷了。

秋彤咬著唇,用刀尖在竹片上刻下歪歪扭扭幾行小字。

刻完了,握在手心,那竹片的邊緣刺得掌心生疼。

她又翻出火摺子,走到隔壁賈赦擺古董字畫的地方。

點燃了賈赦視為命根子的一箱扇子。

火苗呼地竄起來,很快屋子裡煙霧滾滾。

秋彤退回主屋反手關上門。

她搬了張凳子放在房梁下,站上去,將繩子甩過梁木,打了個死結。

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竹片,她冇有任何猶豫,張嘴,硬生生吞了下去。

粗糙的竹片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噁心和刺痛。

她悶哼一聲卻咬緊了牙。

將脖子套進繩圈。

腳下一蹬。

……

幾乎同時。

屋外傳來小廝驚慌的叫喊:

“走水了,了不得,大老爺這邊走水了!”

“快,快拿水桶。”

“大老爺還在裡頭,快抬人啊。”

“趕緊去通知奶奶、太太、老爺們。”

東院的小廝們通知的通知,嚇壞的嚇壞,冇頭蒼蠅似的亂成一鍋粥。

王熙鳳和李紈聞訊趕來時,幾個小廝正亂作一團。

鳳姐兒護著肚子,見狀柳眉倒豎,上前就給了驚慌亂喊的小廝一巴掌:

“作死的東西,喊什麼喊,今兒什麼日子,驚擾了賓客和老太太仔細你的皮!”

那小廝叫潘又安,一巴掌下去冇清醒,反而嚇得不敢動彈,腿肚子一軟,就跪了下去。

王熙鳳懶得看他。

她鳳眼直勾勾盯著著火的屋子。

那是賈赦放寶貝的其中一間。

一把火,全冇了。

李紈臉色發白,扯了扯王熙鳳的袖子,低聲道:

“怕是瞞不住,你瞧這煙……

滾滾濃煙已經躥上屋簷,前院那邊肯定瞧見了。”

王熙鳳壓下心頭火氣,對其它小廝厲聲道:

“去,把那些亂喊的都叫回來,先救老爺和滅火。”

她心裡暗罵。

這大老爺真是晦氣,大喜的日子也不安生。

幾個小廝壯著膽子撞開賈赦的房門。

他們看見了屋內的景象。

“啊!”

有人慘叫一聲,跌坐在地,指著屋裡,結結巴巴,麵無人色:

“二、二奶奶,大……大老爺……秋彤……秋彤吊死了!”

“什麼?”王熙鳳心下意識護住肚子,卻還強作鎮定:“胡說什麼。”

李紈腿一軟,全靠扶著鳳姐兒的胳膊纔沒倒下,顫聲問:

“好端端的,怎、怎麼就尋了短見?”

“不、不止……”那小廝指著屋裡,聲音抖得不成調。

“大老爺……大老爺也、也斷氣了!”

這句話像把斧子般劈在王熙鳳天靈蓋上。

她身子晃了晃,這回靠李紈扶住她,兩人互相攙穩住對方,纔沒癱倒在地。

秋彤死了不過是個姬妾。

在大喜日子裡雖不吉利,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偷偷瞞過去便是了。

況且大戶人家死個把奴才。

私底下處置了也是合法合禮的。

可賈赦……

榮國府的承爵人,一等將軍,突然暴斃……

這可不是能捂住的事。

朝廷必要派人驗屍查證,確定是自然死亡才能下葬。

麻煩了……

王熙鳳腦子嗡嗡作響,耳邊是小廝丫鬟們驚慌的哭喊,眼前是滾滾濃煙。

……

忠順王府。

吉時將至,王府中門大開,儀仗早已齊備。

李洵一身親王納側妃的吉服,頭戴烏紗翼善冠,冠上綴金珠,兩側垂赤絛,顯得俊朗非凡。

府門外。

旗鑼傘扇列隊齊整。

親兵護衛皆著絳色號衣,持戟佩刀,肅立兩旁。

引禮官、司儀官、儐相、樂師各就各位。

十六人抬的親王金頂彩輿停在正中,輿身雕龍繪鳳,覆大紅銷金帷幔,四角懸金鈴,華貴無比。

劉長史疾步上前,躬身稟報:

“王爺,吉時已到,儀仗齊備,可否起駕?”

李洵微微頷首。

今日之後,賈元春便是他名正言順的側妃,賈府與王府這層關係,便算徹底綁牢了。

“起駕。”

令下,鼓樂齊鳴。

親兵開道,儀仗浩浩蕩盪出了王府,往榮國府方向行去。

沿途百姓早已被清道。

隻能遠遠圍觀,指指點點,驚歎這親王娶親的排場如此壯觀。

若是娶正妃,那不得大順朝全國上下點炮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