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以德服人,許以重利

且說。

離了布希那間不起眼的鐘表鋪子。

李洵並未停步。

他手持那份詳細的名單,就像持著一卷精準的定位圖,在番坊縱橫交錯的街巷間穿行。

今日的目的明確,便是要將這工學院急需的幾位西洋教習一舉拿下。

接下來尋訪的幾位境遇大抵與布希相似,皆懷揣技藝,卻在大順朝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鬱鬱不得誌。

並非所有洋夷都是來經商的,有些得知東方大國文化底蘊深厚。

便想著來學術交流,偏偏不被認可,甚至還會認為他們在傳授邪術。

在一位來自佛郎機,名為佩德羅的落魄學者住處。

李洵見識了他對數學與幾何的精妙理解。

佩德羅曾在歐羅巴的某所學院擔任過助教,因與主流學派見解相左而受到排擠。

不得已隨商船遠渡重洋,如今靠在番坊替人抄寫,繪製些簡單地圖勉強餬口。

李洵隻隨意提了幾個關於比例,測量與立體幾何的問題。

佩德羅便能用毛筆在草紙上迅速畫出清晰的圖示,講解起來條理分明,眼中重新煥發出久違的光彩。

這還是佩德羅來到大順朝認識的第一個知道幾何學的本地人。

李洵打著哈哈,說自己在洋書上略有看過,佩德羅談起興趣相關滔滔不絕,但李洵可冇功夫跟他探討學問。

他開門見山的問道:“佩德羅先生有冇有興趣任教?”

“噢,天啊……”佩德羅驚呼一聲,誇張地舉起雙手:

“讓我教你們的學生,我會被打出去的,我可不想繼續漂泊到彆的國家。”

佩德羅囊中羞澀地笑道:“而且,若真被驅趕走,我也冇銀子支付海航了。”

“不用擔心。”

李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個學院,就是需要先生這樣的人才。

你在大順朝的吃喝住我都包下了,每月支付你十倍工錢,如何?”

佩德羅不可思議地看著李洵:“公子冇有跟我開玩笑吧?”

李洵招了招手,傅義立即上前丟出一張銀票,李洵又順手在店裡找出紙筆,寫下一份合同:

“這裡是一百兩銀票,算是先支付兩個月工錢,合約五年製,若是冇問題,你現在就可以拿銀子畫押。”

緊接著找到是來自紅毛夷的範德林,範德林是個高大魁梧的紅髮大漢。

他在碼頭區開了個小酒館兼雜貨鋪,生意慘淡。

範德林曾在船上擔任過炮術長助手,因得罪了長官被誣陷,而丟了差事幾經輾轉纔來到大順。

李洵找到他時,他正在喝悶酒。

這傢夥是個萬金油,對於風向、海流、星象定位,乃至基礎的火炮彈道計算都有涉獵。

經常喝醉了就在番坊跟其它洋夷們吹牛逼,吹噓自己當初多麼威風。

範德林雖非頂尖專家,但實踐經驗豐富。

李洵讓他估算不同重量石彈的拋射軌跡,範德林略加思索,便能說出個大概,雖不夠精確,但用於基礎教學已然足夠。

這樣的人虛榮心極高,李洵能讓他吹的牛逼成真,範德林幾個回合就被忽悠了,醉醺醺簽了“賣身契”。

好在此時候的洋蠻夷們還是很講契約精神的……

來自意大裡亞的利諾則對水利工程頗有心得,能講解簡單的槓桿、滑輪組和壓力原理。

甚至能畫出歐羅巴一些早期水利機械的草圖。

他本是跟著傳教士來的學徒,想要在這片土地傳教真的太難了,利諾發現大順百姓們有自己的神佛信仰。

大順百姓求財時拜財神爺,還有佛教、道教、……他們那套根本寸步難行,故此與教會漸行漸遠。

利諾乾脆脫離了教會,他對工程技術更感興趣,不過大順朝的官府似乎不需要他幫忙改良。

李洵的到來可謂是瞌睡來了遞枕頭,能不愁吃不愁穿的搞工程技術。

甚至提供一切資金,材料,人力,利諾還有什麼不答應?

李洵要聘請的最後一位是來自法蘭西的漢斯,對天文、物理略有瞭解,他最在行的是解剖學。

行李中還珍藏了幾本皺巴巴的筆記,裡麵都是他解剖各種小動物的經驗,以及一本人體結構。

漢斯是個有點禿頂的警惕性中年人。

他在番坊開了個小診所,主要給其他洋人和少數膽大當偏方的大順人看病。

他醫術不錯,尤其擅長處理外傷和放血療法,但因堅持解剖研究被視為魔鬼的仆人在家鄉無法立足。

但是來到大順朝漢斯更不敢提及給人開膛破肚了,這裡的百姓和文化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先生對人體結構,很有研究?”李洵直接問道。

漢斯警惕地合上圖冊:“略懂,閣下是來看病的?”

“不,我是來請先生看病的。”李洵微微一笑:“我的工學院,將來要培養能救死扶傷的醫者。

不僅要懂望聞問切,更要明白人體臟腑經絡,骨骼肌肉之構造。

先生可願將這門看透人身的學問,傳授給學院裡的學生?

我可以提供專門的……嗯……研究場所,要多少屍體都有,並且大順國所有醫書藥典你都可以翻閱。”

漢斯灰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提供研究場所?無限的屍體給他解剖研究?

這個國家的醫術都可以看?

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條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道:“先生您可知這門學問,在很多人眼中是褻瀆?”

“我隻知道,它也能救命。”李洵笑道:“但是我有條件,除瞭解剖醫學,你所有的知識,包括天文物理都要教給學生。”

漢斯凝視李洵片刻,看他不像是開玩笑,方纔緩緩點頭。

李洵麵對這些人,手段大同小異。

無非是威逼與利誘相結合。

隨後便拋出令人難以拒絕的優厚條件,高額的工資,遠超他們如今收入的數倍乃至十數倍。

提供寬敞舒適的住所,承諾給予他們在大順境內經商的某些便利或特權。

或是能隨意搞研究,研發,乾自己喜歡的事,不會被朝廷審查緝拿。

並且尊重他們的知識,承諾在工學院內,他們擁有教學的自由,不會有彆的本地人來驅趕打擾。

當然,條件亦是苛刻的。

他拿出文書要求簽訂為期五年的契約,五年內未經允許不得離開大順國土。

畢竟,他的工學院學製暫定兩年,至少要讓他們帶出三批具備基礎實學能力的弟子。

五年之後,是去是留,隨他們選擇。

這些洋人在本國要麼是不得誌的邊緣人物,要麼是追逐財富的冒險家。

麵對李洵這金山銀山加上特權優待的組合拳,幾乎冇有多少掙紮。

便紛紛在那份寫著漢字與他們各自母語對照的契約上,按下了手印。

李洵滿意地彈了彈五張契約,總算像點樣子了。

他找的這些洋人所具備的知識,涵蓋了工學院初期最急需的幾個方向。

他並不要求這些洋先生都是各自領域頂尖的大師。

隻要他們能搭建起知識的框架,說出個大概原理,繪製出偏差不大的草圖,能將學生領進門,便已足夠。

更精深的知識,他腦中自有溝壑,日後可慢慢引導填充。

教學所需的器械工具,這些洋先生也紛紛表示,或可設法運來,或可繪製圖紙。

利用大順現有材料,帶領學生親手製作,這本身便是極好的實踐課程。

至此。

工學院的人才基石,總算初步奠定。

隻待二月與元春婚事畢,便可正式張榜招生。

……

“王爺回來了!”晴雯歡快的聲音響起。

她和香菱捧著銅盆、毛巾、乾淨常服候在暖閣裡。

晴雯動作麻利地擰了熱毛巾遞上來:“王爺快擦擦臉,瞧這一身怎麼都是灰,唔,還有味兒呢。”

她嘴角笑著拿手扇了扇風,似乎要把李洵身上沾染的洋味吹走。

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李洵,想從他臉上看出今日的成果。

王爺一大早就出門,肯定去聘請工學院的洋先生了!

這是姑娘和丫鬟們的共識。

當然。

李洵確實是去辦公事了,隻是順便……搞了下私事。

香菱捧著更換的錦袍,溫順地站在一旁,等李洵擦完臉,才上前柔聲道:

“王爺,快換下那身袍子吧,都臟了。”她動作輕柔地幫李洵解開外袍的盤扣。

捏了捏香菱粉嫩的臉頰,李洵笑道:“還是香菱心細。”

又對晴雯瞥一眼:“你這小蹄子,眼珠子滴溜溜轉,想知道什麼?

晴雯笑嘻嘻地扮個鬼臉:“就知道瞞不過王爺,王爺今兒可聘請到洋先生了?”

“孤出馬,哪有不成功的?”李洵非常自通道。

他享受著兩個俏丫鬟的服侍,由著她們擺弄,隨口問道:“姑娘們都到了?”

“早到了,都在花廳裡等著王爺開飯呢。”晴雯快嘴答道:

“林姑娘還問了兩回王爺什麼時候回。”

花廳內。

秦可卿坐在一張鋪了厚厚軟墊的扶手椅上,黛玉、寶釵、探春、湘雲、迎春、惜春幾位姑娘則圍坐在大圓桌旁輕聲說著話兒。

見他進來眾人皆起身相迎。

“餓著你們了吧?”

秦可卿扶著腰,柔聲道:“王爺辛勞,我們等一會兒不妨事的。”

黛玉用一方素白絹帕輕輕掩了掩嘴角,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王爺如今是大忙人,等等也是該當的。”

李洵淨完手招呼眾人動筷。

侍女們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肴端上桌來。

探春最關心工學院之事,見他神色愉悅,便忍不住問道:

“王爺今日出去奔波,可是為了工學院洋先生的事?不知可有進展?”

李洵夾了一筷子胭脂鵝脯,點頭笑道:“三姑娘倒是心急。

嗯,已經辦妥了,暫時尋了五位,教授學生入門綽綽有餘了,將來有彆的人才,再招收。”

黛玉放下銀箸,罥煙眉微微挑起:“一日之內便尋得五位?他們真的願意去當先生?”

李洵哈哈一笑,看向黛玉:“玉兒難道擔心孤強搶洋男,給你爹爹增加任職難題?

放心,孤是以德服人,許以重利,他們自是感恩戴德,欣然應允。”

以德服人說得跟真的一樣,引得黛玉輕輕啐了一口,彆過臉去。

探春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好奇心更甚,追問道:

“王爺,但不知這些洋先生,何時開始授課?工學院何時正式招生?”

她心中那團渴望做一番事業的火焰,被這訊息撩撥得愈發熾熱。

李洵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莫急,總得等學院改建完畢,一應器具準備妥當。

招生大抵在三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探春充滿期待的臉上,忽然心念一動:

“三姑娘若對此真有興趣,待到招生之時,不妨隨孤一同去看看?

也算替孤掌掌眼,篩選篩選,看看那些報名者的成色,是金子還是茅坑裡的臭石頭。”

探春萬冇想到李洵會如此說。

先是一愣。

隨即想到能親自篩選學生就激動得臉頰燙了起來。

她強自鎮定,起身福了一禮:“王爺信重,探春感激不儘,定當仔細留心!”

這簡直是給了她一個參與其中的機會,雖非正式入學,卻也足以慰藉她的雄心。

秦可卿見他們說得熱鬨,柔聲插話道:“王爺奔波一日,定是累了,多用些湯水補補身子。”

示意丫鬟給李洵盛了一碗火腿鮮筍湯。

李洵接過,摸了摸秦可卿的手:“還是可卿知道疼人。”

史湘雲好奇地睜大了眼睛,連珠炮似的問道:

“王爺姐呼,那些洋人真的都是藍眼睛,黃頭髮嗎?

我聽說他們身上有股子怪味兒,常年不洗澡,可是真的?”

黛玉擰了擰湘雲的臉:“你這大舌頭口吃,何時能改過來?”

“我順口罷了。”湘雲拍開黛玉的手,微微羞惱,每次她都想著要習慣一下改正口音,偏偏嘴巴比腦子快。

不等李洵回答,寶釵便微笑著介麵:“雲丫頭,話也不能一概而論。

洋人亦是分邦列國,相貌習俗各有不同。

眼睛顏色確有碧藍、灰綠、褐色之分,髮色亦有金黃、棕褐之異。

至於體味……或許與他們飲食習慣及各地風俗有關,但也並非人人如此。”

李洵點點頭補充:“寶釵說得不錯,洋人也是人,隻不過生得與我等有些差異罷了。

眼睛嘛,除了藍色,還有綠色、灰色、褐色,甚至還有黑色的,並非都是藍眼,至於體味……”

他促狹地笑了笑,瞥了一眼正豎著耳朵聽的湘雲:

“有些人味道重,就跟鹹魚臭洗腳布一樣,有些人輕,多多少少有味兒。

真正無體味的是極少數,簡直是稀有物,雲丫頭若真想見識等工學院開了學孤帶你去瞧一眼?”

湘雲一聽,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鼻子眼睛眉毛都在嫌棄:

“我還是不去了,萬一……萬一味兒真的很重呢,我恐怕是要噁心許久。”

她那誇張嫌棄的模樣,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連一向沉默的迎春也抿嘴笑了笑。

黛玉見李洵逗弄湘雲,也忍不住抿嘴一笑,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微微蹙眉:

“我爹爹雖學識淵博,於這些西洋格物之學,卻未必精通。

屆時與這些洋先生共事,若見解不同……”

李洵給她夾了一筷她愛吃的清淡菜心,耐心解釋:

“學問之事,各有專攻,林大人是校長,隻需總攬全域性協調各方即可。

具體的教學,自有孤……自有那些洋先生操心,何況……”

他笑了笑,對黛玉意有所指的眨眼:“有孤這個顧問在,定不會讓咱們的林校長為難,自家人孤不護著,誰護著?”

黛玉心中稍安,臉上不由一熱,垂下眼睫,小口吃著碗裡的菜。

誰跟你是自家人了,八字都還冇一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