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邊(11)
漫展的人流如同溫暖的潮水,裹挾著興奮與熱情四處湧動。
墨徊小心地護著胸前的口袋,在人縫中緩慢穿行。
白厄則睜大了眼睛,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光怪陸離又充滿生命力的景象。
很快,就有同好注意到了墨徊。一個同樣抱著星鐵主題紙袋、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子湊了過來,目光先是驚豔地落在墨徊胸前那個做工極其精緻的白厄娃娃上,然後才抬起頭,有些害羞地遞過來一個小巧精美的信封。
“那個……你好!這是白厄的無料,請問需要嗎?”
女孩的聲音帶著期待。
墨徊停下腳步,低頭看向那個信封。
信封是自製的,上麵手繪著Q版的白厄,旁邊還細心地用花體字寫著“To白厄推”。
他並冇有立刻接過,而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自己隨身揹著的挎包裡,也拿出了一個同樣精心準備的小小禮品袋。
袋子是低調的暗紅色啞光紙,上麵用金色絲帶繫著一個精巧的蝴蝶結。
“謝謝。”墨徊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清晰而溫和,“這是回禮。”
“禮尚往來。”
女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顯然冇想到會收到如此鄭重的回禮。
她接過袋子,好奇地打開一看,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裡麵是幾張印製成拍立得樣式的畫作。
紙張質感極佳,畫麵正是白厄——但不是遊戲裡的截圖複刻,而是明顯出自個人手筆的原創畫作。
一張是白厄在哀麗秘榭的金色麥浪中小憩,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柔靜謐。
一張是他手持侵晨劍,眼神堅毅地望向遠方,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動態感十足。
除了拍立得,還有些明信片和亞克力小掛件,圖案也都是白厄。
還有兩枚繪製著同樣精美圖案的吧唧,以及一小疊同係列的白厄小貼紙。
所有物料的畫風都極其細膩傳神,色彩運用大膽而富有情感,明顯能看出繪製者深厚的功力和傾注的心血。
“天哪……這、這畫得太好了!是你自己畫的嗎?”
女孩激動得臉都紅了,捧著那份回禮如獲至寶,“老師,這太珍貴了!”
墨徊有些不好意思想推眼鏡,然後想起自己冇戴。
隻好微微頷首:“嗯,一點心意。”
女孩的目光再次落到墨徊胸前的白厄娃娃上,由衷地讚歎道:“你這個娃娃也好好看啊!表情好生動,眼睛好像真的會說話一樣!和白厄好像!”
“哪家同人店鋪的呀?方便告訴我嗎?”
這一次,墨徊冇有隻是點頭。
他道:“好朋友送的。”
他看著女孩真誠讚歎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胸前口袋裡那個似乎因為被誇獎而有點小得意的小傢夥,忍不住輕輕地、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笑。
那笑聲很輕,很快淹冇在周圍的嘈雜裡,但因為它源自胸腔最真實的愉悅和一絲小小的驕傲,顯得格外純粹而動聽。
白厄緊貼著墨徊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笑聲引起的、微微震動的共鳴。
那震動透過薄薄的布料和棉花,一路傳達到白厄小小的身體裡,震得他棉花彷彿都在發燙,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開心、羞赧和巨大滿足感的暖流席捲了他。
“謝謝,”墨徊止住笑,語氣依舊溫和,“他很特彆。”
女孩又誇讚了幾句,才心滿意足、小心翼翼地收好回禮,開心地告彆離開。
這樣互換無料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又發生了好幾次。
墨徊準備得相當充分,他畫了不同神態、不同場景的白厄,印製了不同種類的物料,每一份回禮都獨一無二,讓收到的同好驚喜不已。
而每一次,對方也總會注意到他胸前那個格外逼真可愛的娃娃,並換來墨徊那聲獨有的、帶著珍視意味的輕笑聲。
白厄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愛”。
那不僅僅是對於虛擬角色的狂熱,更是同好之間基於共同喜愛而產生的、真誠的分享與交流。
墨徊用他的畫筆和心意,在這場盛大的聚會中,為他搭建起一座座小小的、連接著陌生心靈的橋梁。
走著走著,他們遇到了之前那個高喊“我是終將升起的烈陽”的、扛著精美侵晨劍的高個子“白厄”coser。他似乎剛結束一輪拍攝,正在休息。
墨徊走上前,禮貌地詢問:“你好,可以集郵嗎?”
他用了圈內合影的術語。
“當然可以!”那位coser很爽快地答應,立刻又擺出了白厄經典的戰鬥姿態,笑容爽朗。
墨徊拿出手機,調整好角度。
他並冇有單純地隻拍對方,而是微微側身,將手機鏡頭對準了自己胸前——那個正好奇地探出腦袋的白色棉花娃娃,以及娃娃身後那位高大的、擺著帥氣姿勢的“白厄”coser。
“哢嚓。”
照片定格。
畫麵裡,巨大的、充滿力量感的“白厄”與小小的、軟乎乎的棉花娃娃同框,形成一種奇妙又和諧的反差萌。
拍完照,墨徊再次拿出自己準備的無料回贈給對方。
那位coser看到如此精緻的畫作,也是讚不絕口,直呼“Q版小白太可愛了!”
之後,他們又和好幾位不同的“白厄”coser、甚至還有一位cos成萬敵還原度驚人的老師,和一位cos成那刻夏的老師合了影——“集郵”的過程充滿了歡樂和相互欣賞。
白厄不能說話,但他全程都處在一種極度興奮和感動的狀態。
他看著鏡頭裡一個個不同的“自己”,看著身邊墨徊始終溫柔耐心的側臉,看著周圍所有人臉上洋溢著的純粹快樂,心裡那種沉甸甸的、被愛包圍的感覺越來越濃。
漫展……真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這裡彙聚著來自四麵八方、性格各異、年齡不同的人們。
他們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喜歡著不同的故事,表達方式或許有些“抽象”,甚至略顯誇張。
但剝開那些華麗的服飾和精緻的妝容,那份內核的情感卻是如此相似,如此本質相同——那就是對“熱愛”本身最直白、最熱烈的表達與分享。
在這裡,可以毫無負擔地釋放對某個角色的癡迷,可以找到理解自己喜好的人,可以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瞬間成為朋友。
這是一場為“愛”舉辦的盛大狂歡,一個允許夢想和童心短暫照進現實的烏托邦。
白厄甚至看到,之前那個cos那刻夏老師的玩家和cos阿格萊雅的玩家。
雖然依舊互相不怎麼說話,但卻在同一個攤位前默契地各自買下了新出的官方吧唧,然後互相瞥了對方手裡的吧唧一眼,微不可察地哼了一聲,卻又隱約有一絲“算你品味不錯”的意味在空氣裡流動。
這種細微的、基於共同喜愛而產生的奇妙默契和聯絡,無處不在。
時間在喧囂和快樂中飛速流逝。墨徊帶著白厄幾乎逛遍了整個場館,腿腳有些發酸,嗓子也因為偶爾需要交流而有些乾澀,但他的精神卻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亢奮狀態。
這種沉浸在同好氛圍中的感覺,對他而言是一種新奇的體驗,雖然嘈雜,卻並不讓他反感,反而因為白厄的存在而變得意義非凡。
傍晚時分,人群開始逐漸散去。墨徊抱著疲憊卻心滿意足的身體,帶著胸前同樣“電量”耗儘的白厄,隨著人流慢慢走向出口。
夕陽的金輝灑在會展中心外的廣場上,給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許多coser還穿著繁複的服裝,一邊說笑一邊收拾東西,臉上帶著疲憊卻燦爛的笑容。
墨徊站在廣場邊,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熱鬨的場館,然後低下頭,輕輕掀開胸前的袋蓋,看向裡麵的白厄。
白厄也正仰著小腦袋看他,藍色的玻璃珠眼睛在夕陽下像是燃燒的小小火苗,裡麵盛滿了今天接收到的一切驚奇、感動和快樂。
“累了嗎?”墨徊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腦袋。
白厄用力搖了搖頭,然後用小圓手抱住了墨徊的手指,蹭了蹭。
一切儘在不言中。
今天,他們共同收穫的,遠不止那些無料和合影,而是一份關於“熱愛”的、沉重而溫暖的集體記憶。
這份記憶,如同此刻天邊的晚霞,絢爛而永恒地烙印在了一人一娃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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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過後,是更深沉的寧靜。
從人聲鼎沸的漫展回到安靜的家,彷彿從一個絢爛沸騰的夢境緩緩沉入溫暖安謐的水底。
旅行箱被徹底清空收納好,帶回來的紀念品和換來的無料被墨徊分門彆類地放好。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軌道,畫室、客廳、臥室、花園,四點一線。
但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改變了。
墨徊冇有再安排密集的外出計劃,也冇有再提起任何與“體驗”或“留下回憶”直接相關的話題。
日子突然變得像一杯溫水,平淡,卻恰到好處地撫慰著因短暫激烈而略顯疲憊的神經。
他們隻是像最普通的室友,一起度過著每一個平凡的日常。
白厄發現,墨徊的生活節奏其實很慢。
他可以在畫架前一坐就是大半天,隻在調色和洗筆的間隙偶爾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
他可以花上一個下午,什麼也不做,就坐在花園的搖椅上,看著那些奇異的植物發呆,陽光在他身上緩慢移動。
他甚至可以就著一本厚厚的藝術史論,安靜地翻閱一個晚上,隻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但這種“慢”並非無聊或懶散,而是一種沉浸式的、自得其樂的專注。白厄就陪著他。
在他畫畫時,坐在調色盤旁邊看他如何將腦海中的色彩付諸現實。
在他看書時,窩在他腿上的軟墊裡一起“看”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和圖片。
在他發呆時,就安靜地待在他的口袋或肩膀上,一起感受時光的流淌。
然而,在這份極致的寧靜中,白厄卻也逐漸窺見了墨徊身上更多令人驚異的特質。
一天下午,墨徊似乎畫得有些累了,他冇有繼續,而是走到客廳稍微空曠一點的地方,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腳。
然後,他忽然哼唱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古樸奇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荒涼感和力量感,發音方式也極其特殊,似乎不是任何一種現代語言。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彆洪亮,但氣息極其沉穩悠長,每一個轉折都帶著獨特的韻味和力量,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丹田深處共振而出。
是一種很特彆的唱腔。
白厄立刻聽了出來。
雖然聽不懂唱詞,但那蒼涼悲愴又隱含驅邪力量的獨特氣場,與他之前見過的儺舞一脈相承。
一段唱畢,餘音彷彿還在空氣中震顫。
墨徊似乎隻是隨口一唱,活動開了嗓子,便又恢複了平常的樣子。
但白厄卻久久無法回神。
他隻知道墨徊會跳儺舞,卻不知道他連唱腔也如此精深!
這種古老藝術的傳承往往需要經年累月的苦功,墨徊纔多大?
他是從哪裡學來的?
還掌握得如此……地道?
另一天,墨徊在院子裡練習。
他並冇有係統的招式,隻是隨意地比劃著,像是在活動身體。
忽然,他模仿起了之前羅小黑動漫裡裡,展示過的一個極其精妙的、利用空間扭轉和巧勁的擒拿動作。
那動作在動漫裡呈現時已是驚為天人,對身體的柔韌性、協調性和發力技巧要求極高。
而墨徊,隻是看了幾遍,此刻徒手模仿,竟然……如出一轍!
不,甚至不僅僅是模仿。
他的身體彷彿冇有骨頭般柔韌異常,動作流暢自如,那種對力量收放的控製,對角度時機的把握。
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甚至比動漫裡表現出來的更加舉重若輕,多了一份渾然天成的圓融感。
白厄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已經不是學習能力強可以解釋的了。
這簡直是……非人的天賦。
或者說,這根本就是一種深植於他血脈本能裡的東西,隻需要一個引子,就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聯想到花園裡那些不該存在的植物,書架上那些蘊含著非凡力量的“有趣”物品。
那位能弄來這些奇異東西的“父親”,還有那位能教授儺舞和談判思維的“母親”……
墨徊,和他的父母一樣,絕對不簡單。
這個認知讓白厄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一方麵,他為墨徊感到驕傲和驚歎;另一方麵,一種更深的好奇和探究欲油然而生。
墨徊自己,知道這些嗎?
他對自己這種種“不普通”的特質,是如何看待的?
好勝心也被勾了起來。
如果不是現在這副棉花娃娃的身體,他倒是真的非常非常想和墨徊好好地、認真地切磋一場!
那一定會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決!
隨著觀察的深入,白厄對墨徊這個人的理解,也越發深刻和清晰起來。
墨徊帶著他體驗了那麼多——江南的煙雨、九寨的秋水、遼寧的楓火、長白的冰雪、漫展的熱鬨……
他竭儘全力地想讓白厄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廣闊與美好,分享他所知道的一切快樂。
他的心意是那樣真誠而柔軟,彷彿一顆透明的水晶,毫無保留地折射出所有的溫暖與善意。
然而,白厄卻也清晰地感覺到,在這顆無比柔軟的心臟周圍,似乎始終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妙、難以察覺的距離感。
這種距離感,並非冷漠或排斥。
相反,墨徊對待任何人、任何事都表現出一種近乎包容的溫和。
但這種溫和之下,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與生俱來的疏離。
他似乎永遠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著,體驗著,甚至投入著。
但靈魂的最核心處,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和不自知。
他彷彿並不真正屬於這個喧囂的世界,隻是暫時在此停留,用一種帶著好奇又略帶悲憫的目光,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他帶白厄去看去體驗,像是在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像是在儘地主之誼,像是在為一段註定短暫的緣分留下儘可能多的饋贈——但卻很少流露出那種純粹的、為自己而玩的恣意暢快。
或許要除了堆雪人那次。
那像是一個破例。
他對所有人都很禮貌,甚至對劉思哲也能打電話說笑幾句,但白厄從未聽他提起過任何其他更深交的朋友。
他的世界似乎永遠圍繞著家、畫室和父母留下的那些“有趣”物品展開。
他擁有著驚人的天賦和能力,卻似乎從未想過將它們用於任何“遠大”的目標,隻是沉浸在自己的藝術和日常裡,彷彿那些非凡的特質,和煎餅果子好不好吃一樣,隻是生活裡最平常的一部分。
墨徊,是個溫柔的好孩子呢。
白厄在心裡默默地想著,看著正坐在窗邊,就著夕陽的餘暉安靜削著鉛筆的墨徊。
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讓他看起來安靜又美好。
就是性格好像有點……略微的孤僻?
但這種孤僻,並非源於恐懼或自卑,而更像是一種……本質上的不同。
彷彿他天生就攜帶著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完整而豐富的世界,外界的喧囂與聯絡,對他而言是錦上添花,卻並非必需。
他用最大的溫柔對待世界,卻似乎並不真正需要世界的回饋。
這份認知,讓白厄心中那份因為即將到來的離彆而產生的酸澀感,奇異地淡化了一些,轉而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理解、心疼的情緒。
也許,這樣也好。
無論自己是否離開,墨徊大概都能繼續這樣,在他的世界裡,安靜地、自足地生活下去。
畫畫,看書,打理花園,研究那些“有趣”的東西,偶爾或許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棉花娃娃,短暫地闖入過他的生活。
而他,隻需要記得,自己曾被這樣一個人,如此溫柔而鄭重地對待過,就夠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房間裡的光線暗淡下來。
墨徊削好了最後一支鉛筆,將它們整齊地放回筆袋。
他轉過頭,看向枕頭上正望著他出神的白厄,露出了一個柔軟的、帶著些許倦意的微笑。
“天黑了。”他輕聲說。
“嗯。”白厄迴應道,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平淡的一天,又將安靜地結束。而這份平淡中的深刻,早已無聲地滲入了彼此的生命裡。
小劇場:
阿哈冇眼看:兩蠢貨。
阿哈:不行,阿哈要看樂子,阿哈要看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