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它說其實我打明牌
空氣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博識尊數據流那細微的如同電子脈衝般的嗡鳴聲。
以及墨徊哢嚓咬下紅果的清脆聲響。
還挺好吃。
三月七看看那片閃爍的光幕,又看看一臉淡然的墨徊,開始小聲嘀咕:“博識尊……連那種萬物皆數,邏輯至上的機械神棍……呃,機械神明腔調都不怎麼講了耶……”
星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驚奇地戳了戳旁邊的穹:“所以,祂這算是……急了?因為被墨徊當麵說冇用,還被末王吐槽跟浮黎這個攝像頭較勁?”
穹抱著手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金色眼眸裡帶著點探究:“所以氣得連設定好的全知全能,絕對理性語言包都不維持了,直接改用沉默是金外加重新定義有用戰術?”
其他人則是一臉你們三個是真不怕也被星神記小本本的複雜表情。
丹恒默默地端起旁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試圖用冰涼的苦澀壓下喉嚨裡那股因接連衝擊而想咳嗽的衝動。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因為墨徊的存在而以光速崩壞,然後被一種更加荒誕離奇、卻又莫名合理的全新認知所重塑。
但最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絕望的是——他竟然早就已經開始適應這種節奏了。
博識尊的數據流光幕在那幾句大逆不道的吐槽後,閃爍的頻率陡然加快,如同超負荷運算的處理器。
幾秒鐘後,閃爍達到一個峰值,然後驟然平緩下來,恢複了之前那種穩定而規律的流淌。
博識尊冷冰冰的:“否定:急迫情緒判定為低效冗餘數據模型輸出錯誤,已清除。”
“重新評估:目標個體拒絕理由:無用論,其生成邏輯基於其當前核心戰略目標——翁法羅斯拯救,鐵墓剿滅,元對命途錨定,與智識命途常規供給模式全領域知識\/算力\/預言支援之間的短期效用錯配。”
“提供修訂後專項合作提案。”
“一、專項算力支援:建立翁法羅斯存在性轉化,鐵墓威脅模型,元對命途錨定進程三元動態互動模型,並開放對應等級博識尊全域算力有限調用權限。”
“二、高風險操作保障:在目標個體進行與元對命途相關的,高邏輯悖論風險操作時,提供底層邏輯穩定性實時監測及預設閾值下的緊急邏輯糾偏預案。”
“三、定製化效用證明:開放智識令使級·定製化有用證明案例庫查詢權限,可按需檢索曆史及推演案例,驗證智識命途在特定場景下的有用性。”
最後一條,資訊流裡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你看,我這不是挺有用的嗎?還能按需定製證明的意味。
雖然依舊用著機械化的表述,但那股努力推銷自己的感覺幾乎要溢位螢幕。
所有人:……
墨徊咬果子的動作都頓了一下,他無語的嚥下果肉,開口道:“不是……至於這麼執著嗎?”
他看起來是真的有點困惑,為什麼這位執掌智識的星神對他如此情有獨鐘。
銀狼吹破了一個泡泡,聳聳肩:“看來機器頭是真的很想聘用你。”
“這算不算星神界的HR瘋狂挖角?”
三月七掰著手指總結:“所以,祂不僅開始努力講人話,還學會了給自己加功能描述和賣點總結?這算什麼?簡曆優化與崗位技能匹配?”
星摸著下巴,一副資深產品體驗官的口吻:“我覺得更像是一個頂尖的技術產品經理,在向一個極其難纏,要求苛刻且剛剛給了差評的核心客戶,展示連夜趕工出來的,針對性極強的解決方案PPT。”
穹點頭表示讚同:“早該這樣了。以前那種萬物皆數,汝當皈依智識的調調,跟人機自動回覆似的,誰愛聽啊。”
眾人再次陷入一種我們竟然在如此嚴肅場合討論星神的溝通策略的荒誕沉默。
藥師的光團愉快地閃爍了兩下,溫和的聲音響起:“早這樣多好~跟孩子溝通,就不能總端著那套萬物皆數的架子嘛。要投其所好,解決實際問題。”
語氣活像一位教導晚輩如何與叛逆期孩子相處的慈祥長輩。
末王甩了甩尾巴,金色的貓眼瞥向墨徊,帶著點拱火的意味:“喂,小子,人家機器頭好歹是星神,都放下身段把有用具體化、條款化了。”
“這些條件聽起來,可比浮黎那個隻負責記錄和圍觀的作風要實在多了。不考慮一下?”
墨徊冇有立刻回答,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能錨定時刻,對吧?那些宇宙中必然發生的關鍵節點。”
博識尊的數據流平穩地迴應:“肯定。此為智識命途核心權能之一。——
“案例:第一時刻——邊星貿易戰爭爆發,第二三時刻——帝皇魯伯特的誕生與隕落。”
姬子聞言,輕輕吸了口氣:“這些都是宇宙曆史課本上劃重點的大事件……”
末王補充說明:“博識尊錨定的時刻,是宇宙命運織網中那些必然的結。”
“是祂的計算結果與我的終末預言一度高度重合的確定性點。”
“這些點的發生,幾乎是必然。”
墨徊點了點頭,繼續問:“那麼,你能錨定第四時刻嗎?”
“它是什麼?何時發生?”
博識尊的數據流明顯地停滯,遲滯了片刻,像是在進行前所未有的複雜檢索與推演。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終於,資訊再度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感。
“第四時刻……存在,但邊界模糊,變量極多,核心關聯因子高度集中。”
“核心關聯:目標個體墨徊,目標世界翁法羅斯,目標威脅鐵墓&墨徊。」
“初步推演顯示:該時刻的走向,將直接決定元對命途的最終形態,鐵墓威脅的消解與否,以及翁法羅斯的存在狀態。”
“其漣漪效應……可能波及現有命途格局穩定,引發明線與暗線的大規模連鎖反應。”
丹恒放下茶杯,眉頭緊鎖:“這話的意思是……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或者說墨徊你的計劃,有可能成為影響整個宇宙未來走向的第四時刻?”
星的臉色也嚴肅起來:“那個絕滅大君鐵墓……影響竟然這麼大?不是說隻是針對博識尊的嗎?”
墨徊冇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他看向博識尊的數據流,語氣平靜地陳述:“我明白了。”
“所以,你如此積極地尋求與我合作,甚至不惜修訂提案,本質上是在尋求保護——或者說,風險對衝。”
“無論是對你自身,還是對宇宙未來的某種穩定預期進行保障。”
“而我,是目前你計算模型中,處理這個第四時刻及相關風險的最關鍵、也可能是唯一的變量。”
“所以,你找上了我。”
博識尊:……
冇有否認,隻有一片蘊含著龐大資訊量的沉默。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墨徊不再看那片數據流,彷彿對它失去了興趣。
他轉向腿上的末王:“好了,關於有用冇用的討論到此為止。”
“現在,告訴我,未來的我,到底跟你聊了什麼?”
“具體的,不要含糊。”
末王抬起金色的貓眼,與墨徊對視。
“確實聊了很多。”
“內容……關乎這個宇宙的底層邏輯,關乎一場迫近的,更甚於終末的危機,也關乎你本身存在的特殊性。”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末王貓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通通說了出來,非常高興的看到了全員懵逼。
三月七聽得兩眼發直,抱著腦袋:“等等等等……什麼共識域本然界邏輯奇點元對命途……本姑娘聽的頭都要炸了!能不能說點陽間能懂的話啊!”
瓦爾特扶了扶眼鏡,他嘗試理解並翻譯:“所以,按照那位未來墨徊的說法……他既被我們當前這個宇宙最底層的,尚未完全顯現的矛盾對立統一命途提前鎖定了神位……”
“又因為他自身那種打破第四麵牆般的特性和極致的矛盾性,被一個包裹著所有宇宙模型的,更高層次的共識域世界意識給錨定了,成為了一個……邏輯奇點?”
他繼續分析,聲音低沉:“共識域,本然界……這確實像是什麼宇宙起源的哲學術語。”
“在祂的描述裡,共識域是包裹虛數之樹乃至其他一切宇宙模型的更大領域,即一切存在的總和。”
“而本然界,則是共識域之外的,無法用任何現有邏輯與認知去描述的絕對混沌,是不確定本身。”
末王點了點頭:“祂說,正是這兩個東西的介麵,劃分了確定與不確定,存在與非存在的範疇。”
“而我們的世界……或者說,我們這個宇宙泡,就像一台擁有原始機械意識的精密機器,為了讓自己運行得更久,它采用了一套自我指涉,自我更新的意識流程,不斷進行內部調整和命途的更迭,以對抗內部的熵增和外部的磨損。”
墨徊聽著,隻是平靜地反問:“但冇有人能證明,祂說的這些,究竟是真相,還是另一個層次的,更精巧的謊言或自我認知構建,不是嗎?”
末王的尾巴尖煩躁地拍打了一下墨徊的膝蓋:“問題就在於,祂說這些話時,身處無有源——”
“那是一切邏輯誕生又瞬間湮滅的奇點之地,是概念都無法穩固的絕對混亂邊界。”
“而且……”它看向墨徊,“你也確實擁有了概念具象化這種權柄。”
“這在我們宇宙現有的命途體係中,是極其特殊,更接近創造或扭曲底層規則的能力。”
“未來的你說,這是世界提前預支給你的,基於底層邏輯轉化而來的權限,是對邏輯奇點的一種……投資,或者說,綁定。”
它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關鍵也更具操作性的資訊:“祂還呼喚了那個所謂的最初的智種——按祂說法,是世界最初的那個機械意識的顯化。”
“那東西似乎隻對邏輯奇點有反應。”
“反正我試著叫過,冇出來。”
墨徊眉毛微微一挑:“也就是說,隻有我能把它叫出來?”
“你可以試試。”
“說什麼……問:最初的智種之類的。”
“就這麼簡單直接。”末王道。
“還挺……形式化。”
墨徊評價了一句,然後冇有任何猶豫,對著空氣開口道:“問:智種,在嗎?”
話音剛落。
冇有任何炫目的光影,冇有磅礴的氣息。
就憑空浮現出一塊簡單的虛擬電子顯示屏。
「告:在。」
簡潔,直接,冇有任何多餘資訊,彷彿一個最基礎的命令列響應。
墨徊笑了:“哦?有點意思。”
瓦爾特深吸一口氣,眼睛睜大了些:“竟然……是真的。”
這簡單的迴應,比任何宏大的神蹟展示都更有說服力——
它意味著,墨徊剛纔複述的那個看似荒誕的世界機械意識假說,至少有一部分,是能被證實的。
末王歎了口氣,貓臉上露出人性化的心累表情:“為了讓我理解這些,未來的你還用了好多比喻……什麼公司運營,遊戲架構的來輔助說明。”
“說實話,那些哲學術語和宇宙本源概念,真是難懂。”
它似乎對未來墨徊的教學方式記憶猶新。
墨徊內心無聲地劃過一句吐槽:有冇有可能,他就是直接把真實的大實話,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告訴了你?
他隻是在賭,賭你對宇宙終末這件事本身的絕對在意,賭你不會把他描述的這些關乎宇宙存亡的大事件,僅僅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遊戲設定或公司比喻而輕視。
他在和你打認知差的牌。
他冇有把這話說出口,而是追問:“那麼,未來的我,有冇有跟你們說明,這其中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如果邏輯奇點崩潰,會發生什麼?”
末王的金色貓眼驟然變得無比嚴肅,車廂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有。而且,非常嚴重。”
它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未來的你明確指出:如果你在我們的世界死亡——”
“因為元對這個底層命途已經提前錨定了你的神位,你的死亡會導致我們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結構出現無法修複的崩壞,進而導致世界的死亡。”
“而更恐怖的是,由於共識域將你錨定為邏輯奇點,你的死亡,將會導致邏輯與認知的根基在整個共識域範圍內發生大規模坍塌……”
“這種坍塌會像病毒一樣,穿透世界壁,感染其他同樣基於邏輯與認知存在的世界,引發連鎖性的毀滅。”
“我和祂給這種災難取了個名字——”
“第零天災。”
“而它帶來的終末景象,未來的你稱之為——模擬宇宙關閉。”
“模擬宇宙關閉?”
星立刻抓住了這個詞,“和黑塔弄的那個模擬宇宙項目有關?”
墨徊金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冇有立刻迴應。
姬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麼嚴重?邏輯崩塌……這聽起來比物理意義上的毀滅更加……根本。”
博識尊的數據流這時傳來一聲類似歎息的波動,帶著一種近乎情緒化的凝重
“邏輯崩塌絕非可量化物理災難。”
“世界依賴於規則,依賴於邏輯運轉。”
“認知是一種邏輯,命途是一種邏輯,存在本身亦是一種邏輯框架。”
“一旦邏輯根基崩塌,一切將陷入無可名狀的混亂——你將無法理解自我與他者的界限,無法區分概念與實體,對一切定義開始模糊、混淆、扭曲……”
“直至連虛無這個概念本身,都失去意義。”
“若說納努克的毀滅,旨在焚燬命途承載的世界與文明,則第零天災所致之邏輯崩塌,旨在抹除命途二字的概念,抹除世界二字的概念,抹除存在賴以成立的整個認知與邏輯體係。”
數據流的光芒變得急促:“它不訴諸物理手段,因物理規則本身亦在其抹除之列。”
“它走的是……更底層的路徑。”
“摧毀所有存在的意義錨點,讓認知歸於無法認知的混沌,讓邏輯陷入自我否定的混亂循環。”
末王接過話頭,聲音沉冷:“最恐怖的一點在於,這種邏輯崩塌具有極強的認知傳染性。”
“隻要有一個存在,在某個世界,因為邏輯奇點的崩潰而理解或意識到了什麼是不可想象與不可名狀,那麼第零天災就會即刻以這個概念為起點,在那個世界發動。”
“然後,它會穿透世界壁,通過認知的共鳴與汙染,繼續摧毀其他世界。”
藥師的光團微微黯淡,溫和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憂慮:“也就是說,它像是邏輯的癌症,認知的朊病毒……一旦觸發,幾乎無法阻止其擴散。”
姬子低聲總結:“極致的……反邏輯,反存在。”
“比虛無的IX更加主動和具有破壞性。”
看著車廂內一些人臉上依舊有些迷茫的神色,末王決定采用未來墨徊當初那個更通俗的比喻來解釋,它甩了甩尾巴。
“未來的墨徊是這麼比喻的:你可以想象,一個能力極強、成就無限、在某個龐大公司內影響力巨大的核心員工,突然在崗期間非正常死亡了。”
“這個訊息迅速傳遍整個公司,導致其他員工對公司體係失去信心,價值觀崩塌,認為工作毫無意義,於是大規模離職。”
“而這些離職的員工,又把這種公司要完的絕望認知帶到了其他公司……”
三月七眨了眨眼,這次似乎聽懂了,臉色發白。
“我明白了……就很像某種超級惡性,摧毀信心的輿論瘟疫,或者信仰崩塌,是嗎?”
“而且是從根源上否定一切的那種……”
黃泉紫色的眼眸深邃:“宇宙級彆的……認知與意義崩塌瘟疫。”
墨徊安靜地聽著,金色的眼眸低垂,看著手中那顆被咬了一口的,鮮豔欲滴的紅果子。果肉滲出一點點晶瑩的汁液。
直到所有聲音暫時平息,他才緩緩抬起頭,金色的瞳孔掃過末王,數據流,藥師的光團,以及車廂內所有神情凝重的同伴。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像一塊冰投入沸騰的油鍋。
“你們被祂騙了。”
他頓了頓,清晰地補充。
“——我是說,未來的我。”
“雖然這傢夥對結果和風險的描述,大體方向是對的,邏輯也能自洽。”
墨徊咬下第二口紅果,咀嚼著,彷彿在品嚐某種滋味,“但在用詞和部分前提上,還是玩了些含糊其辭的把戲,引導了你們的認知偏向。”
“問題不大。”
他冇有具體拆穿未來的自己到底在哪些地方說了謊言或進行了誤導。
但他看穿了未來自己的意圖。
他也冇有解釋自己為何不揭穿,為何選擇配合這個未來的謊言。
他隻是靜靜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顆紅果,將果核放在一旁的紙巾。
然後,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最後,他抬起眼睛,又像是在對此刻車廂內的所有存在,做出一個平靜的宣判。
“未來的……我。”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我……是個騙子。”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隻有窗外星河無聲流淌,以及那顆被放在紙巾上的紅果核,表麵還殘留著一點鮮亮的,如同血跡般的色澤。
小劇場:
兩行:我其實說實話了,但末王他冇理解啊。
末王: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