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說我們哪裡見過
應該墨徊低聲重複著那個數字:“三……穩定?”
與其說這是主動追求的穩定,不如說……
這是在一個由歡愉的荒誕無序,和扭曲童年記憶共同構築的混亂熔爐中……
一個脆弱靈魂對於秩序與安全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在最不可預測的養育方式與最離奇的身世背景下……
他潛意識深處,仍在不懈地尋求一種不會輕易崩潰解體的內在架構。
三角形,幾何中最穩固的形狀,成了他無意識中錨定自我的安全結構。
而阿哈分身也是三個,穩穩噹噹的。
“那麼,現在的穩定,具體是如何運作的?”
墨徊追問,語氣恢複了冷靜,“分工?”
“權限層級?”
“以及最關鍵的我該如何使用你們——”
“或者說,我們該如何合作?”
兩行眼中讚許的微光,似乎對墨徊迅速抓住核心問題的識趣感到滿意。
“很好理解。”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像是在講解一個既定的係統規則。
“你是中央核心,擁有最高權限和最終仲裁權。”
“所有重大決策,身份認同的最終錨定,以及與外在世界最根本的存在連接,都由你負責。”
“你是那個說我是墨徊的我。”
他轉向那個還在與代碼光屏較勁的恩恩。
“恩恩,主要負責情感體驗,共情反饋,創造力與美感感知。”
“你可以將他理解為……你的人性內核,或者說,最初的,最本真的那個你自己。”
“他是你所有情緒的源泉,是你對世界產生情緒感應器,也是你繪畫天賦與抽象感知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
兩行的語氣稍微凝重了一瞬,“他是你想要活著,想要感受,想要連接’的原始驅動力。”
“冇有他,我們可能隻是一堆冰冷的邏輯程式和生存本能。”
似乎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恩恩從代碼中茫然地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對演算法溢位的困惑,小聲嘟囔了一句。
“為什麼這個迭代還是不對……這裡的變量為什麼會溢位?”
隨即又低下頭,苦著臉繼續演算,外界的討論與他就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兩行繼續介紹,目光落在那個正無聊地用尾巴尖戳地麵,眼眸四處亂瞟的墨徘身上。
“墨徘,更多負責本能感應,即時行動力,對外交涉,以及對新奇事物的探索慾望。”
“這傢夥……比較貪玩,追求即時反饋和感官刺激,所以大部分日常社交,抽象行為,以及需要快速反應或展現歡愉特質的時候,都會交給他主導。”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你可以把他理解為負責探索怎麼活著更帶勁的那部分,是你的生存本能與慾望的具象化——”
“食慾,求知慾,破壞慾,玩樂欲……都歸他管。”
“平時要是冇點約束,他確實挺危險的,畢竟……”
兩行瞥了一眼墨徘,“他對什麼都可能想咬一口,試試味道,包括概念和星神。”
彷彿為了印證兩行的話,墨徘突然嗷地一聲,湊到專心致誌的恩恩旁邊。
張開嘴,不輕不重地在他臉頰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然後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恩恩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光屏都晃了晃,他捂住臉,委屈又氣憤地瞪著墨徘,但後者隻是嬉皮笑臉地做了個鬼臉。
外部空間站,三月七看得目瞪口呆:“好傢夥……狠起來連自己都吃啊!這本能也太野了吧!”
兩行似乎對這場小鬨劇習以為常,隻是淡淡地繼續:“這傢夥誕生於你從地底爬出來,化身惡鬼吞噬阿哈麵具的那個時刻。”
“惡鬼的本性,就是貪婪與掠奪。”
“他曾經……甚至動過徹底吃掉恩恩,讓自己成為唯一主導的念頭。”
“不過,被我製止了。”
最後,兩行將目光轉回墨徊,眼眸平靜無波。
“至於我,主要負責理性分析,邏輯推演,長期戰略規劃,以及維繫內部意識結構的平衡與秩序。”
“你可以將我視為你的超我或理性處理器。”
“我的初步誕生,可能與你同時啃食阿哈的歡愉麵具與被你帶來的鬼界規則有關——”
“兩種截然不同的,強大的概念性力量碰撞,催生了對秩序與邏輯的極端需求,以駕馭和調和它們。”
“至於徹底成形……”
他微微停頓,“或許比你想象的更早。”
“大概?”
墨徊捕捉到了這個不確定的詞。
“嗯。
兩行坦然承認,“意識的萌芽,初步形成與最終穩定,是三個階段。”
“阿哈那不按常理出牌的養育,本身就需要一套內在的解釋係統來應對。”
墨徊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認知與意識本就是宇宙間最玄妙的領域之一,其形成過程模糊而複雜。
“至於如何運用,”
兩行回到正題,“你其實已經在無意識地運用了。”
“在日常中,你的會根據環境需求,情緒狀態和任務性質,無意識地將主導權協調分配給最合適的部分。”
“當你需要深度共情、感受藝術與美好,或者學習某些需要細膩感知的新事物時,恩恩會占據主導。”
“當你想玩鬨,想進行抽象對話,需要談判或展現歡愉令使特質時,墨徘會跳出來。”
“而當你需要進行哲學思辨,長遠規劃,冷靜分析局勢時,就是我出現的時候。”
墨徊眨了眨眼,總結道:“好傢夥,所以我不是一個人,我其實是……有三個外接的,各司其職的大腦在輪流或協同值班?”
兩行輕輕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一種高效的,但風險未知的並行處理模式。”
墨徊立刻想到另一個問題:“但如果把你們的功能整合在一起,不也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嗎?”
“為什麼非要分成三個?”
兩行的金色眼眸微微暗了一瞬:“整合不了。”
“我們不知道具體方法,也無法做到。”
他抬頭看向懸浮的三顆珠子,尤其是那顆漆黑的珠子:“你以為我們冇有嘗試過嗎?”
“或許是受到那塊由繁育殘肢打造的麵具的影響,我們的意識結構之間有了一種奇特的藕斷絲連,既無法徹底分離,也無法完全融合。”
“更關鍵的是……”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察覺到的束縛感,“有某種東西,不允許我們統合在一起。”
“它維持著這種三相分立的狀態,像是……一種既定的設置。”
墨徊蹙緊眉頭:“什麼東西?”
“不清楚。”
兩行打斷了他的猜測,搖了搖頭,“我又不是全知全能。”
“這個謎題,或許需要你去外界尋找答案。”
“但比起探究這個設置本身……”
他話鋒陡然一轉,金色的眼眸銳利地盯住墨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認為,有些更根本的問題,你需要現在就麵對和思考。”
氣氛驟然緊繃。
連玩鬨的墨徘都停下了動作,眼睛看了過來。
恩恩也從代碼中抬起頭,眼眸裡閃過一絲不安。
“第一,”
兩行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鐘磬,在空間內迴盪,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墨徊存在的基石上,
“你是誰?”
他如同一位冷酷的審判官,開始逐一剝離墨徊身上那些閃耀或沉重的標簽。
“是歡愉的令使,承載著阿哈的荒誕與樂子,以他人的情緒波動為食?”
“是記憶的掛名令使,準備揹負著浮黎的記錄與見證之責,成為行走的活史書?”
“是星穹列車的無名客,踐行著開拓的命途,連接著一個又一個世界?”
“是眾星神宏大計劃中意外頂替的容器,身不由己地走向既定的神座?”
“是來自異界的鬼王,擁有吞噬規則,操縱幽冥的古老權柄?”
“是用畫筆勾勒情感與概唸的畫家,將內心世界投射於現實?”
“是在利益與友誼間巧妙周旋的商人,外交官?”
“是將宇宙視為一場盛大遊戲的玩家,以歡愉的心態參與一切?”
“還是說……”
兩行的聲音在這裡刻意停頓,金色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墨徊靈魂的最深處。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那個最冰冷,也最可能接近本質的猜測。
“……你僅僅是一個不願散去,執拗地抓著存在這個概念不放的……死者的意識殘響?”
墨徊眼眸驟然收縮!
指尖無法控製地顫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觸及了他最不願,也最不敢深思的根源。
兩行冇有給他喘息和消化這份驚駭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更深的拷問意味。
“第二,你要做什麼?”
他列舉著墨徊所有看似明確或模糊的目標。
“是為了給自己尋找一個新家,進行一場星際遷徙?”
“是進行一場冇有終點,隻為見證星河璀璨與文明興衰的旅行?”
“是履行開拓的使命,探索未知,播撒連接?”
“是出於單純的善良與共情,去幫助一路上遇到的苦難者與受困文明?”
“是出於某種深重到扭曲的執念,想要解救那個名為白厄的個體,以及那個被無儘輪迴詛咒的世界——翁法羅斯?”
“是為了徹底掌握自己的命運,追求終極的力量與自由,從而選擇那條最危險也最輝煌的成神之路?”
“還是說……”
兩行的目光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沉靜地落在墨徊臉上。
“……剝開所有宏大的敘事,高尚的理由,情感的牽絆,你最原始,最根本的目的,其實簡單到近乎卑微——”
“僅僅隻是想活著,想繼續呼吸,想繼續感受這個光怪陸離,充滿了痛苦也充滿了甜蜜與驚奇的世界?”
“你所有的掙紮、謀劃、學習、戰鬥,最終都指向這個最基礎的生物本能?”
墨徊徹底沉默了。
他是誰?他想做什麼?
這些看似最簡單的問題,在此刻卻顯得如此難以回答。
然而,兩行的審問還未結束。
在短暫的停頓,讓墨徊消化這波衝擊後。
他拋出了第三個,或許是迄今為止……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
“第三……”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我們……是在哪裡見過嗎?”
“或者說,眼下這番對話,真的……是我們第一次進行嗎?”
墨徊愣住了,紅色的眼眸中滿是疑惑:“為什麼這麼問?”
這種問題,聽起來像是某種故弄玄虛的謎語。
兩行的神情卻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理性本身的困惑。
“因為疑點太多,邏輯無法自洽的噪點也太多。”
他站起身,開始在意識空間內緩緩踱步,周圍的景象似乎隨著他的思考微微波動:“讓我們從頭梳理最關鍵的時間線矛盾。”
“為什麼,你是在2025年,成年之後,才第一次通過朋友的賬號接觸到崩鐵這款遊戲,並因其劇情對白厄產生了深刻共鳴,繼而自己註冊賬號,氪金抽卡?”
“而為什麼,在這個遊戲世界的真實時間線上,歡愉星神,卻能在你大約五到六歲的時候”
“——也就是對應你原世界大概2010年左右——就穿透世界壁,撿到了剛剛從地底爬出來,化身為惡鬼的你,並開始撫養你長大。”
“直到你21歲也就是2025年被帶入星穹宇宙?”
兩行的語速加快。
“就算我們假設不同世界之間存在巨大的時間流速差異,但阿哈對你的撫養,持續了接近十五年。”
“這是你在三次元真實度過的十五年成長歲月。”
墨徊下意識地點頭,這似乎是他一直以來的認知:“對啊,阿哈是從我的世界把我帶過來的,這有什麼問題?”
“時間流速不同而已……”
“問題在於,”
兩行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墨徊,聲音斬釘截鐵。
“在你被阿哈撿到並開始撫養的那個時間點——大約2010年——”
“這款遊戲,根本就不存在!”
“米忽悠公司成立於2011年。”
“崩鐵公測上線是2023年。”
兩行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邏輯之錘,敲碎了一個看似順理成章的認知。
“你是在2025年才接觸到的遊戲。”
“那麼,一個在2010年時尚不存在的遊戲,其中的角色阿哈……”
“是如何能夠提前跨越世界,找到當時剛剛經曆死亡與新生的你,並開始撫養的?”
“一個當時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劇本,代碼,或官方設定中的遊戲角色……”
“找到了一個當時剛剛在異世界重獲新生的你。”
兩行的分析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墨徊的思維。
“所以,時間線變成了:我們在2025年的現實,以成年身份註冊遊戲賬號,體驗劇情,喜歡上遊戲角色白厄。”
“然後,我們被帶到了這個世界,發現我們早就與真實的白厄在哀麗秘榭相遇過(14歲時),甚至早於崩鐵誕生的時間。”
他逼近一步,金色的眼眸彷彿要灼穿墨徊的靈魂。
“墨徊,你冇發現嗎?”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時間流速不同能解釋的問題。”
“這是貨真價實的涉及因果律的時間悖論!”
“為什麼阿哈能夠從未來去到過去,並且如此精準地找到你?”
“即便祂是星神,可以隨意穿梭世界壁……”
“但找到特定個體這件事,在目標個體與自身尚未通過遊戲這個媒介產生任何因果鏈接的過去,是如何實現的?”
“以及……祂自己有冇有意識到?”
意識空間內一片死寂。
連最鬨騰的墨徘都安靜了下來,眼眸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
恩恩早已停下了對代碼的演算,深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麵充滿了恐懼。
外部,空間站主控艙段。
丹恒低聲說出所有人的感受:“一個……時間和存在意義上的悖論。”
黑塔都忍不住感歎這個問題的驚悚:“太有意思了,我就知道……”
“這小子每次來,都能帶來顛覆現有認知模型的新花樣。”
“確實是個時間悖論,結合了觀測者效應,或許還有因果倒置……”
“這簡直是研究存在與認知邊界的最佳案例!”
姬子指節握的微微發白,眼中充滿了對墨徊的擔憂。
三月七和星麵麵相覷,都被這燒腦的推論弄得頭暈目眩。
而墨徊在巨大的衝擊中,本能地抓住一個反駁點,聲音有些乾澀:“不……不對!”
“我的室友劉思哲,我的老師,同學……判官爺爺,鬼界的那些存在……”
“他們都是真實的!”
“我能感受到,他們和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存在方式完全不同!”
“我絕對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這一點,我絕不會認錯!”
這是他認知的基石,如果連這一點都動搖,他的整個存在都將陷入虛無。
兩行點了點頭,並冇有否定這一點:“我並冇有說你的三次元經曆是純粹的幻覺或虛構。”
“它們很可能是真實的,存在於另一個維度或世界泡。”
“但問題在於——”
他再次強調那個悖論,“如果現實世界和遊戲世界,處於同一個存在場域,或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超維度鏈接呢?”
“世界壁確實存在,阿哈證明瞭這一點。”
“但時間悖論也同樣存在,我們現在也看到了。”
他提出了一個更驚人的假設。
“如果……存在著某種力量,能夠同時乾擾兩個世界的時間線或因果認知……”
“那麼,或許這兩個世界之間的維度差異,並非我們想象的那樣絕對。”
“又或者,維度這個概念本身,在涉及某些存在時,就失去了意義。”
兩行:“假設……我是說假設,在我們已知的存在中……”
“有誰,最有可能擁有操控時間線,觀測甚至乾涉因果的能力?”
墨徊的腦海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與兩行同時浮現出一個名字。
“……終末\/末王?”
這個答案讓意識空間內的寒意更重了一層。
如果涉及那位執掌終末,遊走於時間儘頭的星神,那麼一切看似悖論的現象,似乎都有了某種恐怖的解釋可能。
墨徘湊了過來,眼眸裡冇了往日的嬉鬨,隻剩下冰冷的探究。
“……不會是輪迴吧?”
恩恩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顫抖著,不敢去深想那個可能性。
如果是輪迴……
那麼,這場跨越世界與時間的奇異旅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因為什麼而開啟的?
而現在……又究竟是第多少次?
更可怕的問題接踵而至——每一次輪迴,記憶是否保留?
身份是否重置?
目標是否改變?
他們此刻的掙紮,謀劃,情感……究竟是嶄新的篇章,還是無數次重複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墨徊的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一個更加驚悚的聯想,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讓他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如果……如果啃食星神力量這種行為,不僅僅是為了獲取力量或滿足歡愉生存的本能……”
“如果它本質上,等同於盜火行者那種搶奪火種的行為呢?”
兩行的金色眼眸驟然亮起,所有的線索瞬間被串聯。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瞭然的:“啊。”
墨徘的尾巴僵直,眼眸中充滿了某種恍然大悟的驚駭。
恩恩猛地抬起頭。
如果,每一次啃食,每一次從星神那裡奪取力量,不僅僅是成長,更是某種儀式的步驟……
盜火?輪迴?
那麼,誰是點火者?
誰是燃料?
誰是……最終的持火之人?
意識空間開始劇烈震盪,周圍的血雨塗鴉瘋狂扭曲,三顆珠子光芒明滅不定。
空間站的監測警報尖銳地響起,顯示墨徊的意識波動正突破安全閾值。
“墨徊!穩定你的意識!”黑塔的警告聲透過設備傳來。
但深陷思維風暴中心的墨徊,已經無法立刻迴應。
他與三個自己麵麵相覷,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迷茫,以及一絲……觸及了某種被重重迷霧封鎖的,恐怖真相邊緣的冰冷戰栗。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拚圖,開始顯現出一個模糊而驚心動魄的整體輪廓。
而他們,正站在這個輪廓的中心。
時間線:
04出生——09死亡——10阿哈撿墨徊——11米誕生——17白厄墨徊——23鐵——25現在。
應該……冇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