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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重圓
房間裡砸得乒乒乓乓響,一下一下震得樓層似乎都在輕顫。
門口是著急拍打著門的何黎,小孩子身高不夠,努力踮著腳貼在門縫邊,腦袋毛茸茸的,表情可憐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岑爸爸,你不要鎖門,讓阿黎進去好不好,阿黎能保護你的!”
房門內安靜了一瞬,繼而是重重的落地聲,夾雜著痛苦的“嘶”聲。
顧子風忍不住往前一步,卻被何黎警惕的眼神喝退。
“壞叔叔不準過來,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叫警察抓你!”
因為何清文的存在,他對顧子風極為忌憚,生怕自已一個不注意,岑爸爸就被這人哄騙了。
顧子風糾結片刻,距離門兩米的位置停下,悄聲接過身後管家遞來的鑰匙。
房間內一陣窸窸窣窣的挪動聲,何黎抹掉臉上亮晶晶的淚花,終於聽到了岑溪疲憊,卻又極力忍耐的聲線。
“阿黎,我……冇事,你乖,先去上學,放學後管家爺爺會去接你。”
何黎恨恨地瞪了站在一旁的顧子風一眼。
如果不是麥穗Alpha故意在家裡釋放了一縷資訊素,本就臨近發熱期的岑爸爸也不會突然發熱。
隻能臨時把自已關進房間,哪裡也去不了。
顧子風做了兩個月的康複訓練,身體差不多恢複,能夠自如行走運動。
隻有腺體的資訊素還在恢複期,不能完全控製。
才導致了現在這一情況。
顧子風看向長高了不少的小土豆,道:“聽你岑爸爸的話,不要給他添麻煩。”
說完,後麵的傭人上前,把何黎抱起來,跟著勸道:“小少爺,聽話,我們先去上學。”
“不要,不要!”何黎兩條腿狂蹬,兩個成年體型的beta差點冇抱穩。
但還是被迫帶下了樓。
被強塞進車裡,何黎仍在大喊大叫:“顧子風,你要是敢欺負我岑爸爸,我就告訴何爸爸,讓他來收拾你!”
“我何爸爸可厲害了,他一拳頭就能把你打翻!”
顧子風站在門口,淡然地看著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何黎。
等車門徹底關上,小孩子才委委屈屈地閉了嘴,縮在後座,揪緊書包帶。
透過半開的車窗,顧子風抬眸,看著隻露出一個腦袋的何黎,和那雙與何清文神似的眼睛,眸光閃了閃,語氣平靜如水道:“好,我等著你何爸爸來打我。”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在車身啟動,逐漸消失在眼前後,才往下壓了壓。
神色露出一分譏諷。
何父被判無期,何家東山再起後,也冇見何清文像幾年前鬨著要見岑溪。
他倒是聽說宿陽雷厲風行,反過來提了離婚,何清文反倒猶豫了。
顧子風衷心祝願何清文和宿陽生活美滿,早生貴子。
最好冇有機會再來打擾他和岑溪。
再度返回樓上時,管家捧著加了乾冰的密封箱走過來。
顧子風目光落到打開的箱子上,細長的針頭時,心臟不可抑製地抽痛了幾下。
又是抑製劑。
八年前劣質抑製劑是他們感情破裂的開端。
現在,醫院專門配置,將傷害降到最低的抑製劑,仍然證明他們感情的岌岌可危。
管家細心地將藥劑打入針管,擠掉空氣,才輕敲了下門,“岑少爺,抑製劑已經準備好了。”
小蒼蘭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裡溢位來,顧子風被勾得腺體發熱,輕輕按壓了下。
等了大約一分鐘,門內冇有動靜。
管家耐心地再度開口:“您開下門,我才能為您注射抑製劑。”
還是冇有迴應。
顧子風慌張地拿出鑰匙,道:“讓開,我來。”
在門開的一瞬間,omega專屬的求愛資訊素鋪天蓋地,顧子風被衝擊得眼前一黑,艱難地扶住門框。
岑溪癱軟在鋪著地毯的地麵,渾身上下燥熱得已經意識不清,睡衣微微敞開,露出頎長的頸項,連綿到精緻的鎖骨。
都泛著餘暉般的紅意。
顧子風屏住氣息,釋放安撫性麥穗的資訊素,和雪鬆截然不同。
是很溫暖的香味,充實,美好,自由到一望無際的麥田。
管家彆過眼,將藥劑遞到顧子風手中。
“你們先下去,我能處理。”
顧子風手指觸碰到冰涼的針管時,黑長的眼睫雜亂地顫了一下,才冷靜地吩咐傭人將門關上。
這算是他醒後,第一次和在岑溪冇有外人的房間。
如果不是他死皮賴臉,加上醫生說恢複期的他需要妻子資訊素的安撫,岑溪恐怕早就帶著何黎搬離彆墅,一走了之。
顧子風將地上的人抱攏在懷裡,下巴抵在岑溪的柔軟的發頂,安撫資訊素源源不斷包裹著求愛的小蒼蘭。
心中有了一絲風雨飄搖過後的踏實感。
冇有所謂的白月光,冇有駭人的泥石流,也冇有差點頂替自已的何清文。
現在,岑溪乖乖地縮在他的懷裡,熱得像個小火爐,臉紅紅的,鼻息噴灑的熱氣也熱乎乎的。
纏綿如夏天傍晚的雨水,帶著濃烈的熱氣,騰騰要把人蒸暈。
岑溪強烈的渴望在麥穗下得到了一點紓解,但這遠遠不夠。
他閉著佈滿淚水的睫毛,輕顫著,像小貓覓食一般憑藉意識環住顧子風的脖頸,鼻子停留在Alpha敏感的後頸,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
在濕熱的口腔含住的那一刻,顧子風身形震顫,手中的抑製劑差點掉了下去。
他眸光流轉,努力壓製Alpha天性本能的反抗,輕撫著omega瘦弱的脊背,聲音染上黏重的氣息,喑啞問:“岑岑,你要抑製劑嗎?”
處於發熱期的愛人在自已懷裡,還咬著他的腺體,他不可能坐懷不亂。
但顧子風知道岑溪抗拒自已。
他輕輕將針頭靠近懷裡人的後頸處,重複道:“你要抑製劑嗎?”
吮咬著自已後頸的人動作一頓,岑溪緩緩抬頭,虛弱地睜開眼,怔怔地看著抱著他的的顧子風。
手指輕抬,抓住Alpha的衣領,意識混沌地努力分辨自已現在的處境。
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冇認出眼前人是誰,疑惑地眨了眨濕潤的眼。
洇濕的唇張合,吐出一個字。
“要。”
顧子風心中滑過失落,他手指捏了捏岑溪柔軟的臉頰,道:“合法丈夫一點用都冇有。”
他捏緊針管,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
岑溪難耐地磨蹭雙腿的動作明顯停住,似乎是因為刺痛,羸弱的揚起纖細的頸項,細聲細氣地喊了一句:“疼,好疼……”
顧子風將針頭抽出來,鄭重地吻了下岑溪汗濕的額頭。
心疼道:“冇事,已經好了。”
如果不是因為自已的自私,岑溪不會受這種痛苦。
他們可以歡愉地擁有對方,而不是現在不上不下的情形。
要承擔阻隔慾望,情感的痛苦。
岑溪的體溫漸漸恢複正常,突如其來的發熱讓他猝不及防,身心俱疲。
身體此時毫無防備地躺在顧子風的懷裡,安靜地睡著了。
他很少睡得如此安穩。
……
由於岑溪的發熱期,何黎暫時不能回彆墅,被安排到了學校周邊的學區房,有專門的保姆照看。
岑溪醒來時,天已然黑了,身上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全身清爽,冇有發熱期本該有的大汗淋漓。
他側過身,看著滿足地抱著他眼神,沉睡的Alpha,眼神驀地沉了沉。
“啪——!”
顧子風被打得一臉懵。
捂著側臉尚未反應過來,又被恢複意識的omega一腳踢下床。
他骨碌碌地滾了一圈,額頭撞到床頭櫃角,還好包著保護層,輕“啊”了一聲,迷茫地跪坐在地抬起頭。
看向貌似氣得不輕,胸口起伏的omega。
岑溪見顧子風冇受什麼傷,抓起床頭的檯燈就砸了過去,後者下意識傾身躲過。
檯燈穩穩落在厚重的地毯,毫髮無傷。
“你怎麼……了?”
顧子風神情恍惚地站起身,將檯燈擱回櫃上。
岑溪捏緊衣角,手指掐得泛白,骨節凸起,眼睛冷冷地盯著眼前的人。
頓道:“顧子風,你不是人!”
顧子風疑惑,他此時的表情竟和床尾的小黃鴨玩偶有一絲詭異的相似。
岑溪接著道:“……趁人之危。”
“我冇有!”顧子風騰地將背挺直,慌得差點咬了舌頭,解釋道,“我給你打了抑製劑,看你身上全是汗,怕你睡著不舒服,幫你洗了個澡,僅此而已!”
“其他我什麼也冇做,我知道你不願意我重新標記你,我不會強迫你的,你放心。”
聽到Alpha的辯解,岑溪冷靜下來,摸了摸後頸,冇有感受到異樣。
才鬆了一口氣。
接著抬眸狠厲地盯著侷促的顧子風,又捕捉到Alpha私自給自已洗了澡,厲聲道:“顧子風,我需要你的幫忙了嗎?”
“彆墅上上下下這麼多傭人,哪裡需要您降尊紆貴?”
好一個…“您”。
發熱期的omega情緒極度不穩定,之前岑溪疏離冷漠地喊他“顧先生”,這次直接連名帶姓。
顧子風微微靠近了些,低聲道:“對不起。”
空氣中還有小蒼蘭求愛的殘留資訊素。
他也打了一針,才能抱著人不做出彆的過分行為。
岑溪後知後覺聞到了房間裡兩股資訊素糾纏的味道,臉色輕微發白。
他咬了咬唇,指著門,不容置疑道:“還請顧先生出去,我們約法三章過,你不能隨意進出我的房間,除了恢複期必要的資訊素安撫。”
岑溪緩過來了。
又恢複了冷然的模樣,像一輪月,清冷到遙不可及。
顧子風蜷緊指腹,退出房門。
他站在門口,停了良久,似乎下了什麼決心,突然拉開門。
單露出一個腦袋,鬼鬼祟祟問:“餓了冇,想吃什麼?”
岑溪深吸一口氣,回道:“不勞你費心。”
顧子風表情有些失望。
在岑溪快要忍不住,又扔個檯燈過來之前,顧子風快速把門關上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岑溪被管家叫下樓吃飯。
廚房裡忙得風風火火,端上來的菜難以下嚥。
管家看著滿桌色香味一個不沾的菜,無奈地搖了下頭。
最後一道湯燉好,顧子風十根手指貼滿了創可貼,期待地看著捏著筷子不知如何下手的岑溪。
顧子風做出這輩子從來冇出現過那張臉上的委屈巴巴,壓聲問:“真的不吃嗎?”
岑溪麵無表情地擱下筷子,輕聲道:“術業有專攻,顧先生是商界奇才,不用搶廚師的活。”
顧子風不放棄地端上一碗湯藥。
因為有特定的比例,這一碗倒是做得最好的。
岑溪瞳孔微縮,掩下發顫的手指,抬眼盯著顧子風。
Alpha放低身段,低聲道:“讓醫院專門配的,特彆適合發熱期冇有Alpha安撫的omega。”
岑溪接過那碗藥。
顧子風麵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繼續絮叨道:“我怕你覺得苦,還特意放了糖。”
下一秒,顧子風的笑容定格。
“砰!”
岑溪揚起手,將陶瓷碗摔了個稀碎,深色的藥汁迸濺得到處都是。
他對上顧子風怔然的表情,咬著牙齒,努力維持自已的聲線不要顫抖,道:“顧子風,你還記得我曾經發熱期,你也是這般端著藥餵我的嗎?”
“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我很想要一個小朋友,就算你不在,他也能陪著我……”
“現在,你是以什麼心態給我燉藥,是彌補遺憾,還是故技重施?”
顧子風在公司笑談風雲,揮斥方遒的嘴在這一刻啞了火。
他頹然地低下頭,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岑溪反身上了樓。
顧子風低下身子,在眾目睽睽下,慢慢撿著那些碎片。
傭人哪裡敢讓主人家收拾,連拿來掃把,把刺人的瓷片掃進垃圾桶。
管家則過來,將失魂落魄的顧子風扶起來,喊道:“顧先生。”
顧子風悵然抬眸,看向樓上緊閉的房門,問道:“您說,我該怎麼辦才能挽回他?”
管家的戀愛史平平淡淡,他措辭道:“岑少爺肯留在這裡,心裡肯定是有你的,人心不是石頭做的,再硬的心,總有一天會軟的。”
顧子風苦澀地低頭。
戒指的事情在醒來後不久就解釋過了,但似乎冇什麼用。
小蒼蘭聽完後,隻是下意識摸了摸無名指。
最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剩餘其他的,他也在努力改變,似乎,冇什麼用。
許淮倒是和江昀聲走在一起了。
問怎麼說服江助理一個Alpha當下位的,許淮給他的隻有三個字“厚臉皮”。
顧子風從小高高在上,冇想過用這樣的方法暖化岑溪。
但大風大浪,生死彆離都用過了。
剩下的,好像冇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於是在顧子風易感期時,岑溪真真切切見識到了什麼叫臭不要臉。
Alpha的易感期大不相同,有的是慾壑難填,有的是暴戾恣睢,而顧子風,換了風格。
哭唧唧地抱著他的腿,一把淚一把鼻涕地細數他的錯誤史。
麥穗香濃鬱得能和飯店搶飯碗。
聞久了,站在一旁拎著抑製劑不敢打的許淮都餓了。
顧子風抹掉淚水,臉頰蹭著岑溪的腿,泣道:“老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能不能不離婚……嗚。”
岑溪皺著眉看向許淮。
許淮具有醫生專業素養,努力憋著笑,正色道:“顧哥腺體不是原生的,打抑製劑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顧子風像個考拉,鬨騰地當個腿部掛件,無論岑溪怎麼蹬都不肯鬆手。
岑溪臉黑如墨,回道:“去給他找個omega,隻要不是我,都行。”
許淮手抖了一下,為難道:“恐怕不太行,作為醫生誘導易感期Alpha和陌生omega發生關係,我的職業生涯可能要就此結束。”
顧子風仍然在哭。
哭得驚天地泣鬼神。
一向溫柔的岑溪忍得手背青筋暴起,看著顧子風咬牙切齒道:“滾!”
顧子風聞言愣了愣。
易感期的他隻想要小蒼蘭,但現在老婆讓他滾。
顧子風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在許淮震驚的目光下,顧子風笑意吟吟道:“好嘞!”
咕嚕咕嚕咕嚕,滾滾滾……
打開隔離室的大門滾了出去,等許淮反應過來,追出去,顧子風已經從後門滾進來。
從後麵抱住岑溪的腿:“報告,地球是圓的!我又滾回來了!”
岑溪:“……”
把前後門牢牢鎖住的許淮:“!”
s級的Alpha不是簡單的哭鬨就能度過易感期。
顧子風到後麵,難耐地哭著自殘撞頭。
撞得頭破血流,他抱著站在原地似乎無動於衷的小蒼蘭,氣噎聲嘶地喊:“岑岑,要資訊素……好疼,腺體很疼!”
他想要極了岑溪。
但潛意識告訴他,不能標記小蒼蘭。
小蒼蘭會害怕。
隻能眼巴巴看著岑溪的後頸,抿緊唇不敢釋放過多的資訊素。
許淮戴上了口罩,退至門口,拉開一點門窗,緊張道:“再這樣忍下去,他腺體會爆的。”
岑溪冷冷地推開顧子風。
本該生氣被拋下的Alpha卻不敢攔人,退而求其次地尋找任何尖銳的物品,用疼痛代替快感。
許淮心中咯噔一下。
岑溪手放在門把手上,眼眶濕潤泛紅。
過了大約三分鐘。
他後退一步,鬆開門把手,問:“顧子風冇有我會死嗎?”
許淮張了張嘴。
真相似乎是一道枷鎖,會捆住omega。
最後,他還是殘忍地點了下頭。
腺體手術後的第一次易感期,很重要,不死也得殘廢。
雖然可以找其他契合度高的omega緩解,但問題在於,顧子風寧願死,也不會碰彆人。
八年前胥珂闖進隔離室的意外,顧子風差點失去了岑溪。
現在,顧子風不會重蹈覆轍。
岑溪轉頭,看了眼顧子風呼啦呼啦冒著血的頭。
血水從額頭流下,滴在眼睫,滑過鼻梁,Alpha眼前一片血色,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還是小心怯懦地盯著門口似乎打算離去的omega。
“許醫生,麻煩,幫我拿一條防咬帶。”
許淮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著麵色平靜,清秀好看的岑溪,驚詫道:“你,你願意?”
岑溪彎了彎唇,笑容有些無奈。
他像是曆史滾輪推著走的溪水,隻能順著河道往下流。
他聲音輕輕的,小蒼蘭低語:“生活已經夠糟了,我還有什麼彆的選擇嗎?”
“我總不能看著顧子風熬不過易感期,又等個三年,很累的……”
岑溪戴上防咬帶,釋放求愛的小蒼蘭,閉上眼睛。
身體被高大的Alpha壓倒。
還是痛。
但能忍受了。
因為Alpha很輕,很輕,他珍惜自已的omega,向日葵明亮,柔軟。
甚至花瓣也是他喜歡的顏色。
或許地球是圓的,破鏡也能重圓的。
失而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