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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開玩笑的老天爺

窗外半明半昧的光從縫隙落進來,形成一道窄窄的縫隙在地麵流動。

淩晨一點,岑溪輕手輕腳把何黎抱著自已的手縮出來,一個人悄悄下樓,拿出備用的醫藥箱,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吃下半粒安眠藥。

他按亮手機,淡色的螢幕光映著濕潤的眼眶,他輕眨一下,像雲顫動一瞬,要溫柔地落下雨來。

倏然,一則通話跳出來,在幽靜的環境響起。

……淩晨的電話。

岑溪望著陌生號碼沉寂了一會兒,等他打來第二次,點擊了接聽。

滋啦的電流聲鼓動耳膜,電話對麵傳來風霜未退,微沾晨霧的粘稠聲線。

“小溪……”

青年的哭聲漸起,又竭力壓製著,不上不下,沙啞嘲哳。

岑溪指腹輕微蜷起,聽到何清文說:

“回頭。”

他的背後是被窗簾遮住的落地窗,岑溪起身,踩著拖鞋,“唰啦——”一把拉開沉重的簾子。

暗沉沉的天空下,孤零零站著一個人。

映入眼簾的是癡站在窗外,麵容清瘦,憔悴不堪的何清文,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慌亂穿出來的運動鞋鞋底全是院落中帶起的黃泥。

岑溪捏緊手機的手指不住地顫抖,他瞳孔在微弱的光忽閃幾下,又迅速如潮水退去般死寂。

“小溪,我想你了。”

何清文眼底青黑一片,隔著他突破不了的窗戶玻璃,一字一句哽咽道:“外麵好冷……我站了很久很久,我想進來,看看你,看看我的……小蒼蘭。”

“……”

岑溪的心臟像初春漸暖的冰湖,寸寸破開。

冰層寒冷,底層的水仍然寒冷刺骨。

他繞過房柱,和這五年一般,給何清文開門。

今天的門格外沉重,似乎要隨時壓倒,把門外或門內的人隨機壓死一個。

在門開的一瞬間,裹挾霜重的夜風,岑溪聞到了近乎侵略性的橙花,宛如一個巨大的罩子,把他籠在裡麵。

岑溪雙腿不穩地被何清文一把擁進懷裡。

“小溪,對不起……我總是趕不上,我又遲到了,對不起……”

何清文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融為一體。

岑溪的聲音快要被風吹散般的弱,“何清文,放……放開我。”

“不要!”何清文強硬地將下巴擱在小蒼蘭陷下去的頸窩處,努力嗅著上麵淺淡的資訊素。

這纔是他的另一半,95%的高契合度,他們是天生一對。

岑溪被資訊素衝擊得呼吸有些急促,他微喘著氣,目光渙散一瞬,又迅速恢複清明,他雙手抵在Alpha寬闊的胸膛,努力製止著。

他殘忍冷靜道:“何清文,你已經結婚了。”

何清文的手鬆了一點,雙眼全是血絲,有些怔然地看著麵容哀慼柔和的omega。

omega雙唇微張,繼續道:“你父親殺了我父母,你明白什麼叫血海深仇嗎?我們,不可能的。”

何清文眼睫震顫,他身上的資訊素釋放更多,s級橙花讓人無法拒絕,無法抵抗。

他反手關上門,將人一把抱起,撲倒在沙發上,像獵豹咬住羚羊的脖子,凶狠又無助,他胡亂地吻著,想要堵住岑溪的唇瓣,卻又哭得不能自已,豆大的淚水滴滴落在岑溪的臉頰和脖頸處。

一片濕潤。

“不會冇可能……我知道是我爸的錯,他也付出代價了,我這些年一直在陪著你,那麼多年,不可能說散就散的!”

“小溪……我求求你,不要拋棄我。”

岑溪抿緊唇偏過頭。

他閉了閉眸,才憤然抬起手,給了趴在自已身上失去理智的Alpha一巴掌。

“啪!”

“何清文,你放開我!!”

何清文住了動作,茫然地跪在沙發上看著眼眶通紅的岑溪。

岑溪手指撫淨臉頰上的淚痕,泣道:“可是我爸爸媽媽死了呀……何清文!”

他捂住臉,手掌間濕漉漉的,全是鹹澀的淚水,他慟哭哀絕道:“我冇有爸爸媽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冇有了……”

何清文唇瓣囁嚅:“我……”

一直運籌帷幄的Alpha忽然悲哀地意識到,他好像冇有任何立場和身份去安慰正在哭泣的omega。

因為他是彆人的丈夫,是omega的世仇。

何清文心墜入無儘的深淵,在墜落的過程中,心似乎安靜了下來。

好像不會跳動的悲痛。

何清文雙手靠在膝上,聲音極輕極淡,開始回憶自已隱藏了很久的往事。

“那時候我才五歲,我記得很清楚,幼兒園冇有上課,是星期天,我想讓爸爸陪我玩,但爸爸大清早就出門了,我就偷偷爬進他車子的後備箱,出門了。”

“他在車上咕噥了一大堆話,神情很緊張,我當時太小了,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即將會發生什麼,但我覺得很有趣,很刺激,因為我在和爸爸玩兒躲貓貓。”

何清文閉上眼,好像回想到什麼極為痛苦的事情,額頭青筋暴起,呼吸劇烈。

良久,才緩和過來,啞聲道:“然後,他開著車到了遊樂園附近,我很開心,以為可以玩兒一整天了,那裡來來往往有很多人,小孩子都牽著自已的爸爸媽媽,蹦蹦跳跳的。”

“但是我還冇來得及出聲……”

岑溪掐緊虎口,他已經知道了何清文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這個場景,特彆像殺人凶手平靜地陳述自已的犯罪過程。

但他知道,何清文不是殺人凶手,從一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受害者。

“爸爸的車開得很快,我太害怕了,緊緊捂住自已的嘴,靠坐在後備箱,閉緊眼睛,我聽到了人群慌亂的吼聲,緊接著是劇烈的撞擊聲,骨骼碎裂,像咀嚼脆骨一樣。”

“我陷入無窮無儘的恐慌中,跪坐起來趴在後備箱特殊處理過的玻璃上,看見了兩團血肉模糊的……人,有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灰撲撲地趴在路邊,哭著鬨著去撈地上的碎肉。”

岑溪深吸一口氣,咬著食指屈起來的骨節,臉色微微發白。

“爸爸踩著油門衝出鬨市區,一路向郊外行駛,我害怕得哭出了聲音,他才發現我的存在,停下車將我生拉硬拽了出來,惡狠狠地告誡我,什麼也冇看到,什麼也冇聽到!”

“我大張著嘴一直哭,他就拍我的後背,力道很大,他似乎是想安慰我,但我怕得全身都在抖,他就把我扔在路邊,一腳油門將車開進了河裡,毀掉證據,過了會兒濕漉漉地遊了出來,才把我帶走。”

何清文垂首,悶聲道:“我爸把我帶回去後,我因為被嚇到了,發了好幾天的高燒,媽媽好像一直在罵爸爸,爸爸滿麵愁容,他老了很多,一夜之間,雙鬢花白,他在燒得迷迷糊糊的我旁邊說,他後悔衝動殺人了,但他不想坐牢,因為他就是為了錢,為了公司才這樣做的。”

“再後來,我的病還冇好全,就被迷迷糊糊地送出了國,父母害怕我年紀小說漏了嘴,嚴禁我和國內的人通訊,但那場車禍,迄今為止我都還記得,每天晚上都能夢到,每次醒來都大汗淋漓。”

“小溪,對不起……”何清文淚水簌簌地掉了下來,哽嚥到快說不出話來。“我在我有能力自理後冇有選擇報警,因為我也捨不得爸爸,我想用自已方式替父親贖罪,他這二十年也不好過,他冇有辦法再全心思地管理公司,便退居人後。”

“他知道他對不起你,還知道這五年你的存在,他說可以的話,就儘快把你接回何家,好好照顧你,給你賠罪……但冇等到你答應嫁給我,顧子風誤打誤撞把那場車禍牽出來,爸為了不連累我,時隔這麼多年,纔有勇氣出來自首。”

“……”

岑溪顫著手微微起身,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是心灰意冷。

儘心儘力,悉心照料的五年,不是單純的契合度和愛,而是裹著刀的糖,把外層的蜜糖舔掉,露出來的是血淋淋的陰謀和贖罪。

冇有任何一件感情是純粹的。

因為人本身就不是純粹的動物。

何清文跟著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瞥見岑溪和黑夜連成一片的雙眸,沉靜如深潭般恐怖,他半晌抬不起似有千斤重的腳。

喃喃喚:“……小溪。”

岑溪的身子一半在視窗的路燈下沐浴,另一邊隱藏在暗處。

雙方都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何清文。”岑溪說:“謝謝你照顧我五年,也好在我及時止損,冇有和你走到最後。”

“但我還是恨你,恨你為什麼眼睜睜看著你爸過了十多年的安穩日子,冇有揭發,還瞞著我,來招惹我,你倒不如讓我在五年前的泥石流中死去……”

岑溪頓了頓,聲音迅速低了下去,“或許……我已經死掉了。”

何清文在背後抬起了頭。

“宿陽是很好的omega,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原因,糟踐傷害他,如果真的不喜歡,隻是商業聯姻,就不要標記,萬一你以後和顧子風一樣混蛋,清洗手術,會很疼很疼的。”

岑溪身影單薄得像黑夜中一盞影影幢幢的蠟燭,隨時會因為一陣風消散。

他是omega,所以最懂omega。

omega是這個世界最溫柔,最善解人意的群體,他們會放棄理想,照顧愛的Alpha。

聽起來很幸福,同時也是最可悲的。

像水潭中的一汪清月,越是美好,就越虛幻。

而過於虛幻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碎掉。

岑溪緩慢而沉重地踏上樓梯,頭不曾回過。

“我很困,也很累,何清文,我想休息了,你可以離開嗎?”

何清文嗓音低緩,艱澀地擠出一個字來,“好。”

破鏡重圓,從來不屬於本就有汙點的男二。

客廳的門被輕輕關上。

岑溪躲進和顧子風的主臥,睡倒在毛絨絨的地毯上,哭得全身都在疼。

老天爺喜歡開玩笑。

老天爺從不眷顧被開玩笑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