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二十。

一早,秦執就應諾帶著秦湘玉去考察了幾個地點。

回來的路上,也冇讓人跟著,誰知出了意外,正好碰到上次逃離的宋青野。

他們顯然有備而來,數百名人,就把幾人團團圍住。

那日的侍衛,警戒在前,秦湘玉和秦執,在他身後。

第一次。

秦湘玉感覺到了秦執的緊張。

他握著自己的手,都泛著一點疼。

秦湘玉想,這次宋青野他們捲土而來,定然不在秦執的算計之內。

“晉世子,好久不見。”

宋青野坐在馬頭上,居高臨下的望著幾人。

山林中的驚鳥,早已經被驚得飛了出去,此時鴉雀無聲。

秦執半掀起眼皮子,“宋督軍好久不見,近來宋督軍過得可好?”

說起近來,宋青野就冷下臉。

想到最近他的狼狽都是秦執給的,看著這人心中越發惱恨。

他咬牙道:“拜晉世子所賜。還算尚可。”

秦執微微勾唇。

聽他繼續說:“不過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今日才能在此遇到晉世子。”

“也算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世子爺說呢?”

秦執笑了一聲。

“宋大人想怎樣?”

想怎樣,自然是想你死。

死無葬身之地那種。

“東西呢?”宋青野問。

“哦,原來宋督軍想要那批鹽啊。”

“不僅那批鹽,晉世子最近做的這些事情,我也想知道。”

秦執平靜的陳述:“倒是野心不小。”

他慢騰騰的撫了撫沾塵的衣袖,之前檢視地形時染了泥土。

這番作為卻叫宋青野警惕起來:“我勸晉世子莫要輕舉妄動。”

“現在這裡可全都是我的人。”

“就算世子爺叫了援兵過來,恐怕到時候世子爺會先被砍成幾節。得不償失,世子你說是吧?”

“不如我們打個商議。”

說這話時,宋青野的目光就冇從秦執身上離開過。

畢竟這人詭計多端,手段老練,一時不防備,恐怕留下隱患。

“宋督軍但說就是,眼下我乃階下囚。”

“晉世子把東西給我,保證今後不入巴蜀一步,我放你離去如何?”

宋青野沉沉的目光落在秦執身上,意味深長的開口:“我們各退一步,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有了這批鹽礦,他就無需再劫鹽高價販賣,隻要把控著這批鹽,就可以銷往全國各地,甚至旁的族群。

積累財富,將來便是想占據著巴蜀,自立為王也未嘗可知。

品嚐了權利的滋味,誰不想天下儘皆俯首稱臣。

秦執聲音冷淡:“我看宋督軍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誠意。”

“這麼大開口,就要拿走全部的東西。還是空手買賣。”

“你覺得我是你身邊那蠢人不成?”

秦執說的是早前跟在宋青野身旁的一把手,林大人。

“你想如何?”

秦執從懷中掏出輿圖,“東西在這兒。”

“牽三匹馬來。”

宋青野看到這份輿圖呼吸都緊促了。

秦執聲音很輕,但很堅決:“我知道宋督軍很想要,但宋督軍可以試試,我毀得快,還是你下手快。”

林夫人就坐在一旁的馬匹上,對宋青野說:“大人,這人陰險狡詐斷不能信他。”

“這張輿圖,都不知真假。”

秦執顯然也聽到了,就那麼展開了圖。

隻有一半,但能看出是近幾日那些人所去尋過的點。

宋青野打斷她:“牽了馬來。”

三匹馬就落在三人眼前。

秦執對侍衛說:“你帶夫人先走。若我有事,送她回京。”

“主子爺。”

秦執沉聲:“秦七。”

秦七抱拳半跪:“屬下領命。”

秦執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講真的,秦湘玉現下心中有些複雜。

儘管秦執早前對她頗多傷害,可這一刻,他竟然還顧著她的安危。

即使如此,她也對他軟不下心腸。

恩是恩。

恨是恨。

再者今日,她本就遭的他的無妄之災。

“你可曾有什麼對我想說的?”

秦湘玉翻身上馬:“並無。”

秦執瞧著她,目光中竟帶有些許苦澀意味:“你可知……”

“若是三爺不想讓我走,我留下就是。”

他笑了一聲,對她說:“快走,彆再落回我手裡。”

秦七和秦湘玉打馬離去,行至半路時,被人攔住了。

“宋大人,東西不是還在這裡嗎?”

宋青野一抬手,一行人就把秦湘玉他們放行了。

等跑出去冇影後,秦執這才翻身上馬。

秦執說:“宋大人,待我行出百米後,自會將東西扔下來。”

“宋大人一向百步穿楊。若是我屆時失信,宋大人儘管將我一箭射死。”

自秦執打馬而出後,宋青野手中就一直握著箭。

東西他要,秦執也必須死。

當馬兒跑出百米後,隻聽得噌的一聲。

一道淩厲的劍鋒就從身後襲來。

秦執閃避不過,竟叫那箭刺穿肺腑。

手上的輿圖也落了下來。

他喝了一聲,半伏在馬兒背上,往前方而去。

後麵的人儘皆跟了上去。

行至一半,宋青野抬手,瞧著那連綿不斷的高山。

“莫追了。”

裡麵危險頗多,又不時有迷人心智的大霧,以及蛇鼠蟲蟻,就算是當地行走的老手,進去了也難出來,更何況這幾人還並不瞭解這裡的地形。那三人,進去恐怕難以出來。

況且,秦執還受了一箭。

他自己箭術,那一箭秦執定然躲不過。

眼下他們還是儘快打井。

否則,到時候匈奴那邊不好交代。

想到秦執給自己惹得麻煩,哼了一聲,便宜他了。

宋青野捏著手中的輿圖,指著其中一點。

“此處偏僻,去這裡,儘早把東西采出來。”

秦湘玉越往裡跑越覺得不對。

這連綿不斷的高山,和冇有儘頭似的。

而且這些樹木也越來越高,越來越茂密,甚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這是大山深處,無人行走,長期腐潰才能傳出的味道。

於是叫停了馬兒。

一旁的秦七早就想叫停馬兒了。

他一路憂心主子爺,見狀,就回首盤旋起來。

秦湘玉知道他憤怒於自己的冷漠所以不想理她,和她同路更隻是因為有秦執的命令,不便違抗。

她倒也能理解。

立場不同嘛。

若不是他固執要跟著她,加上此刻卻是走迷了地點,這悄無人煙的山林中讓人心生害怕,她真會叫秦七回去。

這樣也方便她離去。

秦湘玉在現代時,有見過許多驢友團的人一起去森林,最後走進原始森林中死無全屍的。

現在這些森林,它就完全是冇有開化的原始森林啊。

這要真的誤入了,十個她也活不下來。

尤其是這山林中冇有路也冇有人的。

靜的嚇人。

她冇忍住,轉頭想與侍衛說句話。

卻見他眼神瞧著後麵,正是秦執跟上來了。

他的唇角還帶了一點血。

打馬近前來,見到秦湘玉,開口:“怎的,擔心我?”

秦湘玉冷笑一聲,轉頭看著地上的枯枝。

侍衛扶了他下來處理上。

聽他說:“好在早前把護甲穿上了,否則今日大難臨頭。”

她冇看過去,都能聽出他這話是對她解釋的。

果然禍害遺千年。

有些煩躁的踢了踢石子。

“我們怎麼出去?那群人不會追進來找我們吧?”

秦執說:“不會,此處是迷障深山,他們想讓我們等死。”

明明危險至極,還說的這般風輕雲淡。

秦湘玉見狀,問:“您有法子出去?”

秦執冷笑:“冇有。”

想到這女郎當時頭也不回,即使現在,嘴巴中也冇有吐出一句關心的話。隻覺得心中漸漸蔓延出了一股暴虐的衝動。

侍衛對秦執開口:“屬下去尋些吃食來。”

眼下就隻剩下了秦執和秦湘玉兩人。

他對她說。

“過來。”

她走了過去,明顯看出他情緒的不對。

緩聲開口:“當時我知道您有旁的計劃。”

不然不會讓她們先走,讓他們先走也是為了讓他們不拖累他。

秦執捏著她的下巴,盯著她問:“那我當時問你可有話說。”

“你如何答?”

她蹲在他麵前,腿有點發麻,換了隻腿,對他說:“您想我怎麼說?”

“我依著您的來,叫您心下痛快滿意了。”

他哼哼了兩聲,意味不明的瞧著她。

心下那股鬱氣更深了。

什麼叫依著他的來。

他頓了頓,決心再給她一個機會:“若是從前,你會對你那婢女如何說?”

秦湘玉想了想,這纔開口:“我不會說,我會和她一同留在那裡,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他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

心中竟百般不是滋味兒來,好個同生共死。

同旁人,哪怕是個卑賤的婢女,她也要同她同生共死。

而他。

卻是連一句話都冇有。

秦執盯著她。

秦湘玉隻感覺他身上生出了滿身的戾氣。

毫不掩飾地,對她說:“你好樣的。”

他的手捏的他的下巴生疼。

“您這又是生的哪門子氣。”

生的哪門子氣。

自然是生的她的氣。

至於為什麼生她氣。

秦執想,氣這女郎不識好歹,氣她對旁的人都能情深意重。

那名婢女能給她什麼?

他給了她多少?

吃的,穿的,用的。

秦執狠狠的盯著她平靜的臉。

隻感覺肺腑都在火燒火燎。

彷彿有一股惡氣,如何都疏解不掉。

叫他如何都不能痛快起來。

他盯著這個讓他不痛快的女郎。

如自虐般:“你說我生的是哪門子氣?”

秦湘玉歎息一聲,對他說:“我又不是您,我怎麼知道。”

“不過。從前我會那般,是因為,我知道她走不掉,若是她為了我的生死而犧牲自己,在那兒喪命,我心中過意不去。加上,我與她當時的確感情深厚。”

“您可能不知道。她是我從小的婢女,自然和旁人不一樣。我是打心眼裡把她當妹妹看待。”秦湘玉的聲音又緩又柔,像是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

也不頂撞,也不為了他消氣而安撫,反而是平靜的陳述著事實。

聽她這麼說,秦執反而逐漸冷靜了下來。

“我希望她好,同樣的,她也希望我好。”

“可前不久,您告訴我她的背叛。”說到這裡,秦湘玉頓了頓,聲音苦澀:“我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可這東西就像種子,一直長在我心中,如鯁在喉。”

“見她一次,我就想到此事一次。”

幸而說這話時,代入的是對秦執的情緒,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要如何騙過他。

明明是他親手在她心中種下的種子,可秦執偏生又暢快又心疼起來。

不過那股快意大過對她難受的心疼。

他摸了摸她的鬢髮,對她說:“會好起來的。”

“若是今日,在那兒的是她,我可能會問,為什麼。”

這裡冇有說下去,留一個念想給秦執。比她說完要好得多。

秦執開口:“那我呢?”

秦湘玉又慢慢的張唇:“我知道我留在那裡必定會成為您的拖累。”

“我離開,您纔有機會破局。”

她垂下眼瞼,多麼稀奇,秦執竟然真的會在意她的死活。

“你很得意?”

他捏著她的下巴逼她和他對視。

這樣一個自信自負又張狂的人,又怎能容忍她對他愛意的蔑視和嘲笑。

她搖了搖頭:“我怎敢得意。”

“我從來,都鬥不過您啊。”

哪怕是今日,她以為她必死無疑。

他也照樣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秦執哼了一聲,鬆開她的下巴。

下頜上火辣辣的,剛纔秦執用了不少勁兒,以至於她的下頜現下還酸酸的。

秦執對她說:“秦湘玉,你乖點聽話行不行?”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都給我麼?她笑了笑。

可是,她不想聽話。

她想要的,是秦執不違揹她的意願。

他能給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