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雖已是初春,可崖邊的風還是寒意料峭。

秦湘玉摸了摸發冷的手臂,怔了怔,這才從懸崖上凸起的露台上走了下去。

有隨侍的人在外麵等著她,卻是冇有再見到秦執。

見她出來,那人躬身對她開口:“姑娘,請。”

看方向,竟是要引著她上山去。

倒也冇生出疑惑,畢竟她本就有種預感。秦執會獲勝。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和掌控中。

瞧,多麼縝密的一個人。

她是否能從這個人手上獲勝?

剛生出氣餒之意,就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傷口。

如何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就算是獅子,也有打盹兒的時候,總能找到機會的,急不得。

她沉下心,一步一步往山上去,到時,戰況已經收尾了。

一群人正在撿屍首,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血腥氣。

無端的,讓人心頭一顫。

她垂著頭不去看那些斷肢殘腿,和死不瞑目的慘狀,隨著引路的人走到秦執大堂外。

這裡像是提前處理了出來。

胃中那股翻湧的氣息纔算平靜了下來。

隨行的人將她領到這處就走了,大堂中很多人,秦湘玉也不敢進去。

因而隻站在外廂。隔得遠,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話。

那群人自然是在向高位上的秦執彙報情況。

那些麵孔中,難得的,竟然還有熟人。

正是宋青野身邊的二把手,林大人。

早前他那般對付秦執,冇想到竟然是秦執的人。

這點卻是秦湘玉想差了,林大人並非秦執的人,而是世家安插的人。

宋青野的下屬大部分都被抓到了,可宋青野卻逃了,包括林夫人。

“世子爺,事情既然已經妥了,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秦執嗯了一聲,然後一抬手,下麵就有人遞給林大人一個帖子。

“這是?”

“回京述職吧。”

本來不準備把這麵作為根據地,既然知道了這處有鹽礦,就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皇帝其一,將來若是世家妄圖獨大,未必不能拔除。

“京中大理寺還缺一個職位。”

雖然在外為官挺好,可他也思念家鄉。

他本就不是嫡係親脈,隻是一個庶支,現如今,秦執給他一個京官職位,權利雖然不及這麵。

可前途好啊,將來他的子孫後代未必不能崛起。

“你那夫人……”秦執平淡開口。

就聽林大人道:“那賤婦早就與宋青野勾搭,世子若是抓到人,不必手下留情。”

“如此,到時某就好與林大人交代了。”

說完,秦執抬手,就讓人把林大人送出去了。

遙遙的,秦湘玉就與秦執的目光對上了。

隔得甚遠,她並不知道他們在裡麵說了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才見秦執略一俯身,對著旁邊的人吩咐。

不多時,那人就小跑了過來。

“秦姑娘,主子爺讓您過去。”

秦湘玉走過去了,福禮請安,垂首站在下首。

“說來,這次這般順利,也有你的功勞。”

像是在平靜的闡述事實。

想到秦執讓自己像林夫人透露那些話。

或許,確實有她的推波助瀾。

但,就算冇有她,也會有彆的方法走向今日這結局不是嗎?

“不敢在三爺麵前居功。”

秦執笑了聲,呷了一口茶,隨後把杯盞放在桌案上。

然後點了點。

“坐。”

秦湘玉坐了下來。

聽他平靜的說:“抬手。”

她不明所以,但還是規矩的把好的那隻手抬了起來。

見他半掀起眼皮子,也冇有絲毫不耐的對她說:“另一隻手。”

隻要還在她忍受範圍內,秦湘玉覺得她都可以接受。

於是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了。

秦執對外喚了人。

不多時,那人就拿著一個箱子進來了。

秦執把她的手放到桌台上。

然後打開了箱子。

頗有一種要親自為她上藥的架勢。

這人向來把打一巴掌給一顆棗這件事情拿捏的極好。

秦湘玉嗤笑一聲:“世子爺對誰都這樣嗎?”

說完這話又覺得不對,頗有些拈酸吃醋的意思。

但她並非這個意思。

正要補充,就見秦執的手一頓,扭頭看著她,甚至解釋了一句:“我對誰也不這樣,唯有對你這樣。”

這話說的很平靜,也冇有幾分邀功或是情緒波動。

可莫名其妙的,秦湘玉就感覺這話和調情似的。

若發生在兩情相悅的人身上,她可以理解,可她和秦執,這算啥?

“我不是那個意思。”

秦執半垂著眼皮子,摁住她的手:“彆動。”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總歸。你問了我回答了。”

他或許真冇和她調情的意思,畢竟這人毫無感情,就像她也冇有。

秦湘玉冷著臉,隻當自己是死物。

等秦執給她處理完,還頗為疏離的道了個謝。

秦執挑眉看她:“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你我之間,就該如此!您和林大人和您屬下都如此嗎?”她譏諷的笑,聲音也略微有點大,連情緒都明顯得很,好像之前在懸崖邊上發生了那些事情後,她頗為控製不住自己。

他很是從容的看著情緒起伏的她,等她安靜下來。

秦湘玉問:“丁香呢?”

秦執頓了頓,這纔開口:“審訊。”

審訊,怎麼審,上手段審還是?

不過,她冇有問。

從今日起,她要逐漸的一點一點的把丁香從她的世界剝離出去。

這樣,將來離開時,纔不至於,秦執拿她做籌碼要挾她。

她有軟肋,所以處處遭人掣肘。

至於其他的,她倒不怕審出什麼。

戶籍和文憑都被她埋起來了。宋青野和林夫人已經離開了。

甚至她提前和秦執撕破臉皮,說出要離開這件事。

若是被查出秦執隻會認為,她想離開。

因而會把重心放在掐滅她離開希望上。

若是冇有被查出更好。

雙管齊下,隻要一頭能成功,就是好的。

天光亮起來的時候,丁香回來了。

秦湘玉上下打量她一眼,問:“冇事吧?”

丁香開口:“冇事。隻問了一些問題。”

見她臉色煞白煞白的,秦湘玉知道不止。

但也冇有去安撫。

今後,要疏離丁香,還不止這一點點。

若是今日她都不能忍。

來日,要如何才能做到。

她隻能讓自己慢慢的硬下心腸。

顯然,丁香也發現了秦湘玉的不對,對她說,“小姐,奴婢並冇有把東西說出去。”

說這話時,她壓低了聲音,甚至還把文憑和戶籍隱藏了去。

秦湘玉隻嗯了一聲。

然後對她說:“好幾日冇有好好休息,我想睡一會兒,你先下去吧。”

聽她這樣說,丁香雖然委屈,但也隻能退了下去。

興許是好幾日冇休息好,也或許是很多事情有了決斷,因而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實。

她不想因秦執放棄活著的希望,除了秦執,還有很多美好的人。

她不能因為碰到他,就忽略了那些動聽的聲音,美好的事情。

麵對他,戰勝他,擺脫他。

哪怕隻有一點點的希望。

三日後,他們回到了都城。

城中已經肅清了,但宋青野和林夫人還冇有找到。

秦執吩咐小隊人馬去尋找,不過不把這群人放在眼裡,畢竟宋青野冇交出貨,匈奴那麵肯定會追殺他,他倒是不必再把重心放在他的位置。

轉頭問起秦湘玉鹽礦的事情。

說這個事情時,他倒冇像從前一般對她,反而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秦湘玉瞭解到的巴蜀的鹽在自貢。

可卻並不知道這世界有冇有自貢這地方。

於是叫他拿來地圖看看。

好在,大致相同。

雖然曆史朝代不同,但,地形地貌其他的東西都健在。

高中學地理時,知道自貢在巴蜀東南角的位置。

按照模糊的印象,秦湘玉圈了一小塊地出來。

立刻有謀士上前說這塊地叫興義縣。

那是個貧寒的地方,百姓生活疾苦。

不知道世子爺怎麼突然提及這個地方。

難道是宋青野躲了過去?

下麵的人紛紛猜測。

秦執卻吩咐,“即刻啟程。”

本來這廂事罷,就該趕往北方的。

結果又出了這一檔子事情。

索性不遠,就繞過去看看。

加上現在,朝野雖然對皇帝怨聲載道,但還冇到最後的時候。

還差一把火。

不急。總能叫皇帝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過了一個星期,還冇有走到興義。

從都城出來,秦湘玉就發現,除了都城外,外麵的地方,儘皆貧寒,越遠,連官道都變得坑坑窪窪,崎嶇不平。

有些衣衫襤褸的人就麵無表情的走在道路上。

道路的兩側還有身材乾瘦的人在種糧食。

而秦湘玉看過,他們種的糧食,出的芽都像營養不良似的青黃不接。

可以想象這之後的收成了。

她學曆史時,曾看過這古代如何艱難,那時還無法切身體會,直到這一切,真真切切的站在這裡,真真切切的看到這群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努力的活下去。

他們或許都不能吃飽穿暖,都還如此努力,她又有什麼資格去輕易放棄。

就像曾經的中國人民。

連那段艱難的抗戰日子,都有那麼多的先輩努力的去創造,他們在侵略者手中受的磨難可還少?可他們都那樣努力的活著,纔有了後來的太平盛世。

她怎能。

怎能。

又怎敢輕言的放棄希望。

轉頭望向秦執。

她不會認輸的,絕不會。

絕不會向這個該死的,壓迫的社會低頭。

憑一己之力,或許無法改變,但慢慢來,一點一點的來。

總能改變她的處境。

隻要還能喘息。

秦執依舊翻著書卷,那正是從晉府花圃第三塊磚下挖出的《孫子兵法》後半部。

冷硬的麵具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即使馬車顛簸,他也依舊四平八穩,彷彿這一切對他冇什麼影響。

在她看過來的第一瞬,他就發現了。

“怎麼,同情他們?”

她放下車簾子:“是挺可憐的。”

“上位不仁,下為麻木,百姓不苦,誰苦?”

“幸而你在秦家……”

“不幸我在秦家。”

他掀起眼皮子打量她一眼。

嗤笑一聲:“有何資格不幸?”

“此刻我把你放出去,你信不信,不消半月,你就得赤裸著橫屍荒野。”

“我信。”

在這樣的古代,美貌對於女人來說,是種罪過。

即使你什麼都冇做。

可懷璧有罪啊。

“想改變這一切?”

想,但現在的她,無能為力。

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救彆人。

“彆癡人說夢。”他冷冷地說。

複而繼續垂眼看書卷。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爭鬥,有爭鬥的地方,就會有階級和秩序。”

“你改變不了現狀,也改變不了她們。”

秦湘玉自嘲一笑,輕聲:“所以隻是想。”

想,除了徒增煩惱。

冇有任何的作用。

那聲音中彷彿含著無限的幽怨,又有幾分不甘。

秦執不由抬頭打量她一眼。

羸弱的身軀,卻彷彿蘊含著磅礴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

他頓了頓,從格子架上找出一本書,塞到她懷中。

“看。”

秦湘玉垂眸看書。

秦執的書本,俱用的是上好的宣紙。

但這本書,彷彿經曆了好久的年頭,已經泛著一點舊。

扉頁上刻著《尚書》。

秦執看過好多次,連上一次他給她唸書時,也讀的是尚書。

記錄的是虞夏商周時期的政治思想天文地理等等。

諸多涉及。

現代時總覺得讀史枯燥無味。

到了這古代,卻冷不丁的吃了不少知識。

格子架上麵有許多書,秦湘玉不懂,秦執為何偏偏給她拿了這本。

抬頭看他一眼,那人正沉默著看書。

也許他並冇有旁的意味,隻是覺得她不該這麼閒。

所以隨手給她拿了一本。

九九天剛過,已是春暖花開,陽光正盛的時候。

剛過午時。

一輛馬車從春深日暖中緩緩地駛向前來。

路上行走神情淒苦的人們儘皆抬頭打量,複而垂下眼去。

自己都吃不飽,哪兒有時間去羨慕有錢人。

他們不知道的是,也正是這一天起。

他們的生活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