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毛氈房裡空無一人。阿合力在牧場找出逃的羊, 阿依達娜和弟弟在放牧,布拉娜依上學去了。於是兩個人就向空房子辭行,留下些車裡的零食汽水, 最後跟它說了聲再見。
“其實不會再見了。”梁願醒站在車邊, 看向房子。
大概率來講, 他們再也不會嚐到那饑腸轆轆夜晚裡的一盤手抓羊肉和哈薩克油餅, 再也不會見到布拉娜依一家, 他們甚至冇有拍張照片。
“嗯。”段青深走到車頭, 摸了摸引擎蓋, 和他一起看著毛氈房, 說, “旅行就是這樣, 和一些此生都不會見麵的人們見一麵。”
梁願醒回過頭, 恰好草原奔來一陣風,翻弄地上的植被。他想了下, 說:“把這句話放在組圖簡介裡吧。”
段青深冇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提議,很意外:“放…簡介?”
“是啊。”梁願醒說, “不然簡介寫小作文嗎?誰寫?我不寫啊。”
“那就這句吧。”
到今天,距離他們這套風光組圖的截止日還有四天。上車出發之前, 段青深想看看他拍的房子,跟他要來了相機。
段青深翻看照片,問:“怎麼想起來拍房子?”
梁願醒聳聳肩:“表達了作者的思鄉之情?”
“挺好的。”段青深說。
“我拍的時候光不太好。”梁願醒手揣在口袋裡, 忽然問他,“你說, 風光攝影的調色到底是‘調整到攝影師肉眼所見’還是‘調整到攝影師希望達到’的畫麵效果?”
段青深的視線從相機螢幕移到他眼睛,說:“這是個很多攝影師都糾結過的問題,有時候我們千辛萬苦到了一個地方, 可能是一座要豁出性命去爬的山,或者是我們來的時候那樣,可能會困在半路……並且大自然不是自定義遊戲,我們跋山涉水到這裡,老天不晴,光線不好,自然色溫數值不夠,如果你覺得後期大幅度調色是一種欺騙,但這裡總會豔陽高照的日子。”
“可豔陽高照的日子我冇拍到。”梁願醒說,“分明是冇拍到的畫麵,發出來了,不還是欺騙嗎?”
“欺騙了誰?”
“看客。”
“那你會承認調色嗎?”
“當然。”
“你願意在個人主頁備註‘後期製作’嗎?”
“當然。”
“那你就是誠實的,冇有騙任何人。”
“……啊。”梁願醒介於“啊我悟了”和“是這樣的嗎”之間的狀態。
段青深看著他半懵半醒的表情,冇忍住輕笑了下,掐掐他臉蛋:“你再捋捋。”
他站那兒捋,陷入沉思,思考的狀態實在太專注,時不時眼珠轉一下。幸而今天風不大,站在車邊,車也擋了擋風。
梁願醒好像想明白了,又問:“那調色究竟控製在什麼程度呢?”
“你喜歡的程度。”段青深不假思索。
“我喜歡?”梁願醒不解,“但照片是……”
“是的照片是麵向看客和編輯,但它是你的作品。”段青深把相機塞進他手裡,說,“在被人們看見之前,它隻是你一個人的,你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喜好,把它調整到你喜歡的效果就行。”
這些話,一直到車已經開出牧場,駛上公路,還在梁願醒腦子裡晃盪。
“我們這是去哪兒?”掠過去的路牌梁願醒冇看清。
“往吐魯番去,然後上連霍高速,獨庫公路封路了,所以從高速繞行,今晚住在輪台縣。”段青深說,“我們現在有兩個方向,回山東,後兩張拍‘歸途’。”
“另一個呢?”
“從輪台縣走沙漠公路進塔克拉瑪乾,去拍日柱和駝隊。”
梁願醒想都不想:“進沙漠。”
“好的梁老闆。”段青深笑道。
梁願醒跟著笑笑,然後低頭拿出手機,往前翻他們拍過的照片。車廂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隻有導航和風噪。
相冊裡一張張照片都是他們走過的路,到今天,這個月結束,這段悠長的旅途也將結束。在不同地方拍的朝霞,在山東時城市樓宇間的殘薄夕陽,在戈壁風沙中的壯闊日落。24歲的第一張星空照,烏雲之下巍然不動的賀蘭山,懸臂長城上的火燒雲,在雲中自由來去的鵟。
他們從“去西北整點照片”到“明天進塔克拉瑪乾”,梁願醒轉過頭看他,好像這個人穿白大褂戴口罩站在病床邊叫自己名字的畫麵恍如昨日,他還能記得那天段青深拿著自己相機往樓下拍照的樣子。
“怎麼了?”段青深問。
“原來都出來這麼久了。”梁願醒又低頭,“但又好像冇多久,不到兩個月而已,這次之前我連省都冇出過,小時候有些老師在外地,都是他們過來我家,因為我媽……他們憐愛我小,不讓我來回奔波。”
所以其實梁願醒說的冇錯,他從小到大身邊都是很好的人。而恰恰是這些人對他實在太好,他自己纔不想辜負他們。段青深右手過來攥了攥他手腕:“以後還會出來的,江意不是說了嗎,這套風光圖賣價這麼高,以後肯定有很多商單,哈蘇都買了,烏佩納維克還遠嗎。”
“嗯。”梁願醒點點頭,轉過去看車窗。
新疆真的很大,地廣人稀,路都是筆直的,開久了很容易視覺疲勞。梁願醒說:“換我開吧。”
“好。”
晚間十點抵達輪台縣城區,先到一家川菜館裡吃飯。坐下了才恍然發現都好久冇吃到豬肉了,倒不是刻意選擇清真餐廳,而是覺得來到西部就該多吃點兒自己家吃不到的那種牛羊肉。
於是段青深點了個排骨煲,梁願醒點了個尖椒炒肉,再來一道回鍋肉,又整了盤肝腰合炒。
“其實也冇多想吃豬肉,但看見菜單了就忍不住了。”梁願醒拆開餐具,看向他,“你呢?”
“差不多。”段青深點頭,“冇見到的時候也冇多想,見到了忍不住了。”
——就像做/愛一樣。
一陣子冇做,冇有多想,甚至還自己寬慰自己,彆想太多,人類的基礎生理慾望罷了,愛不是靠做維繫的。往前推幾天,在沿途紮營睡帳篷,在布拉娜依家老老實實睡覺,於是進到酒店房間裡,氣氛驟然瘋狂起來。
進到房間後,兩個行李箱靠牆放好,合上窗簾,兩人默契地脫掉外套、毛衣,一邊接吻一邊解對方衝鋒褲的抽繩。
正如段青深教他拍照一樣,梁願醒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人。兩個人扯著脫光對方一起進去浴室……
“哎我草!”梁願醒脫口而出一句臟話。
“寶寶,你擰了冷水。”段青深包住他扶著花灑龍頭的手,帶著他向反方向掰過去,接著在冰涼的,已經把兩個人澆冷靜的水裡吻他。
亂七八糟地洗完了澡,頭髮用毛巾擦了個半乾,在床上像扭打一樣擁吻。床單被滾得皺起,梁願醒坦蕩地叫/床,這種事情不必害羞,他叫得舒服,也是在誇讚段青深。
這次比上次更熟稔。做/愛就是越來越順暢,越來越享受。梁願醒閉著眼睛在下麵享受,深到位置的時候他微微睜眼,朦朧的視線看著他,手掌貼在段青深臉頰,誇他真是金石之堅。
段青深俯下來親吻他,嘴唇和臉頰,耳垂和頸窩。
第一次結束,第二次梁願醒翻身騎上去,按照他吻自己的順序熱烈地親回去。默契十足、絕對匹配的兩個人在床上有無限快樂。最後梁願醒渾身無力地躺著,赤條條的,段青深拉過被子蓋上他,又被他扯開,喉嚨沙啞:“要洗個澡。”
一起洗澡又是一頓。
“真是莫名其妙了。”梁願醒站不住,被他箍著腰背抱起來,在花灑噴頭下邊,已經根本睜不開眼,臉埋在他肩膀,土崩瓦解後聲若蚊蚋,“說好了不來了還是又做了。”
本來就腿軟,站著做完,真是連手指頭都抬不動。
段青深跟他道歉,他抬頭,幽幽看著他眼睛,然後親了他一口。
第二天起床起得很艱難,段青深收拾行李的時候他醒了,醒了之後往床邊爬,用儘全力調整腰和腿的角度,試圖找一個安全的姿勢站到地上。
結果扶著床頭剛站一半,準備邁步子,膝頭一軟,像木偶的關節球被摳走了一樣,眼看要雙膝一跪——
“哎喲使不得。”段青深率先箭步上前扶住他胳膊,扶著他坐回床邊,“您歇著,行嗎,東西我收拾,等會我去把早餐買回來。”
“我要上廁所。”梁願醒真誠地說,“不然我也不能這麼千辛萬苦挪到床邊來。”
有道理。段青深點頭:“我扶你去。”
兩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下一個起點——位於裝飾著中國結的路燈旁邊,一個綠色的路牌標識,寫著:沙漠公路。
從這個標識牌前方的Y字路口向右後方轉彎,路邊有很多警告牌,寫著“油田路段,請按規定時速行駛”。這裡限速是60,空無一車,右邊路邊賣農作物種子的店家早已歇業,門窗緊閉。
也是拐上這條公路後不久,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江意直接撥了電話過來——
“說真的,彆去塔克拉瑪乾沙漠行不行,就剩三天了,那裡麵冇信號也冇網,不是非要拍那種沙漠公路的呀兩位大哥,我們也稍微考慮一下這個項目的截止日?”
然而段青深和梁願醒都還冇說話,隻聽導航冷靜果敢地響起:“安全來自警惕,事故出於麻痹,請您依照道路指示靠右行駛,並將車速控製在60以下。您可以收聽FM107.7巴州交通文藝廣播,祝您駕駛愉快。”
江意沉默了片刻後:“……巴州交通文藝廣播是吧!再往前就是西氣東輸起點了?朝著塔中去了?你們是不是穿過工業園區的車型都報備申請好了?”
車廂裡,兩個人沉默著,但不可能不麵對的。梁願醒先坐直了些,笑起來……儘管江意看不見:“哈哈,江編真不愧是地理雜誌的編輯,對這些路線真是瞭如指……”
“鐵了心了是吧!?”江意提高音量,然後絕望地換了個語調,在電話那邊好言相勸,“真的冇有必要搞這麼完美,完整比完美更重要對不對?我們這套照片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時間,是加急……你們帶著我要加急的套片到塔克拉瑪乾去,這合適嗎我的兩位祖宗?!”
“江編,我們不是要穿越沙漠。”段青深解釋,“不走全程,隻進到沙漠裡等日柱。”
“等什……等日柱?!”江意的震驚語氣堪比港媒新聞標題,“那東西是說等就能等到的?!”
江意的顧慮並不是冇道理的,她坐在工位扶著額頭,眼鏡擱在鍵盤邊上,電腦螢幕上赫然是合作方詢問那套風光片的進度。她聊天框裡打好的一行字[放心吧這個月30號前絕對ok]遲遲冇有發過去。
誰知道能不能ok。她無力地舉著手機,又說:“咱們就不能把以前的素材翻一翻,挑兩張能用的補上嗎?素材不就是這個目的嗎,應急啊,現在就很急啊!”
“江編您放心!”梁願醒鏗鏘有力,“我們保證30號24點前交上12張照片!無論拍冇拍到沙漠日柱我們都交,拿庫存素材交!”
這通電話最後以江意無奈妥協歎氣掛斷結束,她除了歎氣也冇有其他辦法。
對此,在段青深有些擔憂的時候,梁願醒相當真誠地寬慰道:“深哥,彆怕,她又不可能現在衝出辦公室買張機票,落地後租一輛車以220的時速殺到塔克拉瑪乾沙漠把我們揍趴下再奪走我們的儲存卡。”
段青深扶著方向盤,看了一眼路右邊那個寫著“60”的圓圓的限速牌:“她是編輯,冇上通緝,不是法外狂徒。”
“那更不用怕了。”梁願醒點點頭,篤定道,“我現在特彆明白‘天高皇帝遠’的意思。”
“我不是擔心這個。”段青深減速,車咯噔兩聲過去這個窄溝,“我們確實不能太深入沙漠,這輛車上次保養是在張掖,從那之後我們開的路要麼太顛簸要麼過於低溫,現在……你看。”
梁願醒這纔將視線落去遠方。
通過安全檢查站後有一個加油站,到這裡,路麵已經有沙子侵襲上來。梁願醒歎氣,說:“冇錯,這車真未必能堅持住,空氣濾芯會直接堵死吧?”
“差不多。”段青深說。
他們的一切行程都是臨時規劃,像塔克拉瑪乾沙漠這樣的地方還是冇有準備到萬無一失,千算萬算,到這裡了纔想起來機艙進沙的問題。
所以硬性條件註定了他們隻能跑前半程,或者前三分之一。
沙漠公路兩側並不是直接的沙漠,路兩邊種上了大片的耐寒耐旱的植物,目前見到的檉柳居多,往前還有草格子。種植這些是為了固沙防風,否則不出幾天,公路就會被沙子完全掩埋。
過了采油氣管理區後,限速提高到80,兩側依然荒涼,視野之內儘是枯黃的大地和堅韌的沙漠植物。
兩小時後,換梁願醒開車。
段青深在副駕駛飛無人機,俯瞰視角下能看見這條公路真的隻有他們一輛車,凜冬將至的沙漠鮮少有人踏足。
“有其他車嗎?”梁願醒問。
“目前冇有。”段青深說,“應該是不巧,平時這條路是沙漠南北運送物資的車比較多。”
黃沙在路麵被風不停地吹,如一條條土黃色的蛇在爬行。段青深看著無人機畫麵,良久冇有出聲。
儘管他們知道距離塔中鎮也不過還有一百多公裡了,但此時此刻,尤其無人機傳回的畫麵,它從空中能看見東西兩側無邊的沙丘,孤寂感鋪天蓋地。
這是個廣闊的世界,人們隻在這世界棲居在一個個小角落中而已。
不過很快的,梁願醒眼睛就亮了。
通過塔中鎮那道“隻有荒涼的沙漠,冇有荒涼的人生”對聯後,他揚著語調指向路邊,說:“有火鍋誒!冇有荒涼的人生,隻有滾燙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