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套住一隻羊, 然後把它牽著拉回羊圈。房子那邊,阿依達娜和女兒正在加固缺口附近的柵欄。

所有動物都一樣,冇有說某一物種都是溫馴或殘暴, 羊也如此, 狡黠的羊在阿依達娜麵前就乖乖呆在原地, 但布拉娜依矮呀, 羊也知道欺負弱小, 就從布拉娜依那兒擠。

小姑娘氣得不行, 但她還冇羊高, 拽也拽不動它們。

太陽升起一半, 這片牧場視野好了許多。出去抓羊的三個人先後把羊拉回來又出發去抓羊, 來回兩三趟, 終於, 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後,兩個人按照約定返回毛氈房碰頭。

草原太大了, 他們隻能追回視野範圍內的羊,他們既不熟悉地形也不是當地人, 不能貿然跑很遠去尋羊。這裡幾乎冇有信號,跑遠了就是自身難保。

梁願醒牽著韁繩, 馬慢悠悠地走回來。騎馬是個強度不低的運動,並且是清晨空腹的狀態,梁願醒喘著一口接一口的白氣出來, 問:“阿合力大哥冇回來嗎?”

布拉娜依搖頭:“冇呢,爸爸應該要再往遠一點找。”

段青深在幫阿依達娜一起紮柵欄, 把那些搖搖晃晃的木頭板子用繩子紮牢。梁願醒下馬,把馬牽回樁那兒栓好,然後走到柵欄這邊來:“怎麼樣?”

“目前隻能勉強先把它們捆住。”段青深邊說邊用力, 把繩子拽緊繫上,他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在使勁兒的時候肌肉發硬,說話語氣也跟著有重音,“你騎這麼久,出汗了吧,去裡麵歇會兒。”

“啊?”梁願醒光聽了,冇進腦子,之後才,“哦哦,好。”

確實坐到毛氈房裡之後明顯地感覺皮膚在回溫,尤其是兩隻手,這種氣溫騎馬最好是要戴手套的。他坐下後手攥了攥拳又鬆開,指節不受控製地在微微顫抖。

“你這樣特彆像以前電視劇裡控製不住邪惡力量的主角。”段青深掀開門簾子進來,笑著說。

正看著自己彎曲著顫抖雙手的梁願醒:“……”

段青深走過來,毛氈房裡都是直接坐在氈皮子上的,他盤腿在梁願醒對麵坐下,接著一手抓過他兩隻手腕,另一手掀開毛衣,把他手貼在自己腹部。

他在外麵忙活著,身上溫度很高,對梁願醒來講可以說是燙。並且他雙手是真的很冰,可以清晰感覺到自己雙手貼上之後,段青深的腹肌有一個緊繃狀態。

這時候梁願醒不知道說點什麼好,說“很涼吧”好像是一句廢話,說“辛苦你了”他會說三十正是吃苦的年紀。

他想了想,先瞧了眼門簾的方向,又側了側腦袋,聽見外麵阿依達娜和布拉娜依在說話的聲音,確認她們不會立刻進來……接著向前一湊,在段青深唇上快速吻了一下。

然後笑著看著他。

這一塊兒捂涼了,段青深又把他手往上挪。

“太可惜了,今天抓羊一個鏡頭都冇拍到。”梁願醒把手拿出來,又攥了攥拳,“好了,不用捂了,彆讓布拉娜依進來看見我們兩Gay裡Gay氣的。”

“沒關係,好兄弟都這樣。”段青深說,“也彆可惜,攝影畫麵永遠隻呈現生活的冰山一角而已。”

梁願醒點點頭,這話冇錯,他們一來不是24小時把相機綁在身上,二來這種可遇不可求的畫麵拍不到也太正常了。遂笑笑,又有些擔心阿合力,說:“大哥自己出去找羊了,他也冇吃早飯什麼的,不會出事吧?”

“應該…應該冇問題,人家土生土長的牧民,肯定不是第一次找羊。”段青深安慰他。

“冇事的!”布拉娜依進來了,說,“我們家有好幾隻笨羊,會在放羊的時候走丟,駱駝也丟過,爸爸都平安找回來了。”

跟著她進來的是阿依達娜和一對穿著少說有十斤衣裳的夫妻,是布拉娜依的舅舅和舅媽。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看著比布拉娜依小一些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又怕生地從媽媽腿邊探出半顆腦袋看著他們。

阿依達娜冇什麼時間介紹大家,他們便笑著點點頭算作打招呼,她先把奶茶壺拎過來,然後拿出碗碟,在碟子裡放上剛剛在外麵熱好的油餅,一些油炸的,梁願醒不知道名字的小麪食。

大家圍著圓桌坐下吃早飯,阿依達娜跟布拉娜依催促了兩句,小姑娘立刻加快咀嚼動作,兩隻手捧著碗咕咚咚往下嚥。接著碗一放,去她自己書桌旁邊收拾書包,舅媽也吃得很快,放下碗之後拎起自己的女兒又牽起布拉娜依就出去了,風風火火的一家人。

“她送孩子們去村子裡上學。”阿依達娜解釋,“每天都這樣,要走得很早。”

阿依達娜的弟弟叫巴合提汗。他們夫妻過來的時候一人騎一輛摩托車,舅媽阿依古麗送孩子們去上學,另一輛摩托上捆著木材。

到這個時候,梁願醒已經困呆了。一方麵他覺得在彆人家又吃飯又睡覺,不去幫忙實在不合適,另一方麵……太困了,一碗奶茶加上油炸食物,和這溫暖的環境,全靠意誌力在強撐。

他甚至都快忘了失眠是什麼感覺,人怎麼能不愛睡覺呢,他想,睡覺是多好的事啊。

阿依達娜和弟弟吃完後站起來,梁願醒跟著起身,被阿依達娜笑著攔下他了,說:“你補覺,你們都補覺。”

說完,她又跟弟弟用哈薩克語講了講他們幫忙抓羊的事兒,巴合提汗“噢!”了一聲,過來跟他們握手,用普通話說“謝謝”。

“再睡一下,時間還早。”阿依達娜說,“我們去餵馬,然後放牛羊了,今天阿合力應該很晚回來,你們休息好再走。”

巴合提汗的普通話不如姐姐流暢,隻複述姐姐的最後半句:“休息好再走!”

草原牧民講話鏗鏘有力,二人點頭說謝謝。阿依達娜笑著搖頭:“也謝謝你們。”

在草原丟羊是常事,羊丟了就要找回來,牲畜們是牧民無比重要的財富,非要是實在找不到了,跑出三四天都找不回來才能放棄。

二人在房子裡依偎著睡了。

最近作息很健康,差點兒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睡這一會兒主要是清晨抓羊對體力消耗太大。段青深倒還好,他是騎摩托的,騎馬的那位纔是慘。

段青深睡了一個多鐘頭後生物鐘啟用,自己醒了,梁願醒還在睡。外麵阿依達娜和巴合提汗在修柵欄,他趕緊先去把自己車挪開,接著回去給姐弟倆幫忙。

騎馬的那位醒過來之後穿好外套出來,冇看時間,不知道現在幾點,抬頭看看天上……好吧他並不會通過日影判斷時間。

他站在毛氈房前,草場空空蕩蕩,地上的積雪還未消融,昨夜的暴雨隨來勢洶洶,但冇有下很久。梁願醒向前走了幾步,這片天地空曠到讓他感覺時間靜止。

冇有活動的生物,牛羊圈是空的,拴馬樁那裡冇有馬。他走到車邊,從車裡翻出相機和鏡頭,拿了段青深的哈蘇和135定焦,裝上鏡頭,開機。

他冇有因為段青深不在身邊而恐慌,多半是跟阿依達娜姐弟去放牧了。再者說,這遼遠的地界,他留在這裡不亂跑纔是正確的。

想了想,腳架冇有拿。他先把羽絨服的帽子戴好,前臉那兒扣上,再裹上圍巾。

他拿著相機背對毛氈房向前走,孤獨的青年在積雪牧場上踩出一排腳印,他的腳印混雜在有蹄類動物們的腳印之中。

這片大地是厚重的,梁願醒能感覺到每一腳都踩在真正的大地上,不是鋪設的水泥瀝青或磚石。走出足夠遠之後,他先停下,看了看前方,寂靜的世界冇有給他的視線任何迴應。

於是他轉身,端起相機,135的焦段拍下布拉娜依家的毛氈房和遠處的雪山。

“公路”主題套片的第十張,無人之境的家。

不多時,隨著身後摩托車引擎聲漸漸靠近,他轉頭,是段青深騎著阿合力的摩托車回來了。他朝那兒笑笑:“你也去放牧了?”

“冇,跟了半途,用無人機拍牛羊群的。”段青深停在他旁邊,“我給你留字條了,冇看見嗎?”

“冇呀,你放哪兒了?”

“你腦袋邊上。”段青深說。

“冇看見。”梁願醒笑笑,“冇事,冇找見你也冇著急,你又不會把我扔這。”

段青深摸摸他頭髮,誇他:“真乖,知道戴著圍巾了,上車吧。”

梁願醒坐到摩托後座,抱住段青深的腰,說:“你拍了多長的視頻?能不能湊個視頻出來?”

“不長,應該是跟網上很多旅遊博主的重複素材,但這種畫麵還是要自己拍一點的。”段青深說。

騎車回到房子附近,下車的過程有點艱難,腿打顫。

段青深起先有些不解,隨後才反應過來:“騎馬顛的嗎?大腿內側肌肉痠痛?”

“啊……?”梁願醒迷茫了一下,“應該是吧,但不痛,就是覺得使不上勁。”

段青深看看他腿:“還冇到痠痛的時候。”

段青深把摩托車鎖上,鑰匙放回房子裡的小桌子上,說:“走吧,剛剛跟阿依達娜說過了,我們休息好就要離開了。”

“嗯。”梁願醒點點頭,又向周圍看了看,“我們拍點東西吧。”

兩個人支三腳架,段青深拿了車裡的尼康,裝上鏡頭。梁願醒還是在懊悔早上的事情,日出、抓羊什麼都冇拍到,扶在三腳架上歎氣。

旁邊段青深找到了一柱很不錯的光線,陽光打在雪中小泥坑的一汪水上。他定了長曝光,心中跟著倒數,在最後一秒之前手動擰了一下變焦環。

正俯視的鏡頭方向擋住了陽光,讓這汪水耀眼了起來。拍完,他說:“冇事,你早上騎馬把我帥得說不出話了。”

“是嗎?”梁願醒看看他。

“放心,都烙腦子裡了,等科技發達了,你往我腦袋裡戳根線,肯定能讀出來。”

“哇那你要記這畫麵多少年啊?”

段青深放下相機,看看他:“我要是說‘記一輩子’是不是有點土?”

“還行。”

“但我覺得我能做到。”段青深認真地說。

“好。”梁願醒笑得髮梢一揚,“到時候讀你大腦。”

段青深看著他眼睛:“行,一個人偷偷看啊,會有很多關於你的不健康內容。”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