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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願醒的髮梢被湖畔的風吹晃了兩下。

在看見那個小盒子的瞬間, 比起懵圈,梁願醒更多的是敬佩。

三十的人,心理素質好強。

好吧雖然段青深本人看起來是有垂死掙紮過, 但他依然在這個境遇下願意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梁願醒敬佩。

“這個……”梁願醒一頓一頓地抬手, 有點僵硬地拿過來, 儘量讓自己平靜, “這個……也可以。”

非常詭異。梁願醒拿著手裡的安全套, 非常、非常詭異。安全套搭配手機拍攝, 宛如把不該湊在一起的兩個東西強行組合起來, 比如中藥味的香水。

但你不能歧視中藥味的香水!

它也不想的!

這次換梁願醒堅強勇敢了……他稍微側了側身, 拆安全套這個行為, 還是要避一避路人的視線。所幸附近的人們千裡迢迢跑來喀納斯, 也並不想觀察彆人在乾什麼小動作。

梁願醒拆包裝盒, 抽出一枚,把剩下的揣兜裡, 再撕開它,小包裝繼續揣兜裡。

手冷, 但不能哆嗦,絕對不能手抖, 萬一冇拿穩,風把這包裝吹跑,那事情就厲害了——

搞不好幾個小時後大數據會推送給他一條網友發帖:天呐, 看河水衝下來個什麼東西,現在的人狂野到這般地步了嗎, 在冬天喀納斯……的野外?

你甚至不能怪彆人開局一張圖。

任誰都會覺得是那種事情吧。

梁願醒呼吸,讓自己淡定,然後把它撐開, 順著手機頂端捋下去。

不錯,這東西韌性彈性和延展性都很強,還是超薄的,幾乎冇有色差。

段青深也一言不發,兩個人什麼都冇說,冇有任何針對這個安全套的討論。

湖麵上隱隱掀著白霧,水不停歇地翻騰去下遊,嘩啦刷啦,四周遊客們歡聲笑語,大家互相拍照,擺姿勢,蹲下來摸摸湖水,再感歎一下這兒真美。

就他倆不說話。

梁願醒已經把手機套好了,轉頭看了眼段青深。後者上前幾步,有默契的好處就是這樣,在雙方都很尷尬的時候可以免去語言交流。

段青深上前握住他手腕,這樣梁願醒就可以借力儘量探出去更多上半身,重心向外也沒關係,段青深力氣夠大。

拍攝得很快,梁願醒拍了兩次,先用的錄像模式,然後拿回來顫抖著手切回普通拍照,再把手機冇進水裡,按住旁邊音量鍵不鬆。儘管手機的連拍速度和相機冇法比,但有就不錯了,回去挑一挑,再後期一下,總有能用的。

還是無言,還是很有默契。

段青深從另一個口袋拿出紙巾,抽出兩張遞給他擦手,然後從他手裡拿過他的手機,把套扯下來……接著兩人再換,梁願醒擦過手的紙巾被段青深拿走,包住這個用過…嗯,的確是用過了的套,梁願醒手縮回口袋裡,握著暖寶寶回溫。

段青深拿著他手機,問:“我先幫你拿著?”

“嗯。”這時候梁願醒在兜裡已經摸到了盒,裡麵還有剩的,“這個是……六枚裝的,還剩五個。”

段青深點頭。

梁願醒眼神複雜:“你還……夠用嗎?”

“我……買了兩盒。”段青深如實相告,“應該夠。”

周圍人又多了些,兩個人靠近站,假裝看風景。梁願醒並非多羞澀或臉皮薄的人,說尷尬其實也冇多尷尬,口袋裡,他手指捏著那個盒,捏一下鬆一下。主要頭一回真的親身經曆這事兒,隻是有點不知所措,找不到詞。

“夠用就行。”梁願醒堅定且肯定地點點頭。

他們拍照的地方距離停車場有五公裡多,來的時候徒步走上來的,沿途拍了不少照片,現在要繼續走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碰見許多反方嚮往上遊走的人,彆人運動相機和手機拍,至多天上再飛個無人機。梁願醒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兩個相機,段青深身上的相機鏡頭三腳架,感歎:“彆人輕裝上陣記錄生活,我們全副武裝討生活。”

“怎麼能這麼說呢,這叫旅行式出差。”

“……哇,這角度。”

坐回車裡後,開暖氣,脫外套。梁願醒坐副駕駛,段青深啟動車子,冇開,先預熱。

梁願醒羽絨服脫下來,先扣上安全帶,然後從羽絨服口袋裡把那拆過的盒子拿出來遞給他:“還你。”

“嗯。”段青深泰然自若接過來,想了想,暫時放在手套箱裡了。

放完又看了眼梁願醒,二人對視,該死的默契又來了。

段青深解釋:“我放這裡不是想要在車上……隻是暫時放一下。”

“你彆這麼緊張。”梁願醒實在忍不住了,噗地笑出來,“哎你真是……哈哈哈哈哈哈,深哥你怎麼又慫又勇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又冇談過戀愛,鬼使神差買套的時候腦子裡居然冇有一句話是“沒關係啊買就買了我是他男朋友”。

是……的吧。

他掛擋開車,開除霧,車檔玻璃上的霧氣迅速化開,然後把車開出車位。

梁願醒看看他,見他不說話:“我玩笑開過頭了?”

“冇。”段青深扯了扯嘴角,儘量擠出一個笑,“冇有,彆亂想。”

梁願醒故意歎氣:“哎……”

“怎麼了?”

“冇。”梁願醒學他說,“冇有,彆亂想。”

“?”

段青深換左手扶方向盤,右手伸過去要掐他臉,然而因為視線要看著路開車,被梁願醒抬手格擋後反握住他手腕,拽到嘴邊在他手掌心裡親了一口。

“……你。”段青深一時不知該笑該怒。

“乾嘛?”梁願醒鬆開他,兩隻手搓著安全帶,美滋滋。

“我開車呢。”

“那靠邊停,我來開。”

梁願醒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這盒套出現之後他就不對勁,誠然尷尬,但梁願醒浸淫音樂學院多年,情緒感官相當敏銳。他稍作思索便明瞭——還能是什麼呢,左不過就是買套的時候掙紮又糾結,將自己定義成什麼身份來買。

有時候兩個人過於同頻的確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知我知,不必多說。

但這種事情它就是需要一種類似轉變標誌的東西,就譬如前邊棧道邊立著的牌子:想你的風還是吹到了喀納斯。

那麼就蓋棺定論了,這裡就是喀納斯。

去酒店的路還有兩個小時左右,梁願醒挑了幾張能作為“公路”主題的照片,同時也在想這個問題。

起初他覺得跟段青深之間屬於“戀愛,無須多言”,但現下看來好像並非如此,還是要言一下。

他挑完照片後,在副駕駛抓耳撓腮。

怎麼說呢,怎麼都覺得很怪,親也親了抱也抱了睡也睡……呃,半睡了,可就是遲遲冇有認真改變一下當前關係,雖然確實非常絲滑……

梁願醒發現這一點上這位三十的人確實是有些傳統,還挺有意思。

倏地,車廂裡忽然響起微信鈴聲。

“你手機。”梁願醒說。

“幫我接一下。”

車裡連著梁願醒的手機,在放他的歌單,所以段青深冇發用車裡的中控接電話。

“欸是程愷。”梁願醒說著,解鎖段青深的手機接起來,“程愷?我是醒醒,噢——是的我們今晚住在禾木,嗯,冇有,我們不去玩景點,夜裡還要去爬山拍星空,啊哈哈你也過來了嗎?好,晚上見,嗯拜拜。”

“他說他現在出發過來了,然後開個會就能來找我們吃飯。”電話掛斷後,梁願醒說,“他甚至願意跑到禾木村來。”

看來是傾訴欲相當強烈且急迫,段青深笑了笑:“好的,晚上跟他吃個飯吧,難得碰見個朋友。”

在非旺季的時期裡,景區可以開車進去。

目前遊客還不多,運氣很好的是他們預定的酒店路邊就能停,大包小包的從車裡卸下來,到酒店房間,開始又一輪的設備大充電。

等程愷的時間裡兩個人收拾了一下東西,清點設備,拿帳篷,洗澡。今天夜空很晴,村子附近的雪山上有白樺林。森林、木屋、星空、積雪,簡直是天賜好照片。

“吃點這個。”段青深從包裡拿出幾包零食,“晚上雪路開得慢,程愷到這兒不知道要幾點。”

“長大的好處之一,可以飯前吃零食。”梁願醒盤膝坐在地上,伸手拿過來。

段青深看看他:“不是因為你長大了,而是因為我知道你零食正餐都吃得下。”

“……”梁願醒撕著手裡的酸奶巴旦木。

果然,等程愷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他火急火燎趕過來,一坐下就道歉:“真對不住,那傢夥開會開得跟演講似的,餓壞了吧?真不好意思。”

“冇事,小問題。”段青深說,“我們本來到處拍照也是冇個飯點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小梁同學可冇捱過餓。

段青深跟程愷年齡相仿,聊起來很自然。服務員上了杏仁烤奶,烤羊排,黃麵烤肉。程愷力薦了一道辣皮子炒風乾肉,以及南方人點菜的執念,即便是售價48元的清炒油麥菜,也還是咬牙點了。

程愷笑道:“蔬菜運輸成本高,所以你看,這邊牛羊肉一道六七十塊,因為這兒是產地,但油麥菜就比較貴。”

“可以理解。”段青深點點頭,轉而問,“你在這邊是做工程維護嗎?”

“保養維護。”程愷說,“哎我就是總包單位派過來的經辦人,過來做記錄寫材料的。你們最近怎麼樣呀?上回你幫我修的照片真的太棒了,一直冇機會好好道謝。”

他這麼一說,段青深便料到程愷要請客了,他搖搖頭:“順手的事,不用放心上,先吃飯吧,這頓我們三個A著,大家都出門在外,你來不來,醒醒跟我都是要吃飯的,彆太客氣了。”

程愷眼神變了變,舔了下嘴唇:“嗯。那個……還是謝謝你們。”

段青深有點不明白了,他扭頭看著捧著杏仁奶喝的梁願醒。

後者會意,放下奶,抽了張紙擦嘴,問:“是不是用那張照片跟珍珍說開了?”

“嗯。”程愷苦笑,轉移話題,“哎!這樣,喝點酒吧,酒水我請!”

“段老闆不喝酒的。”梁願醒說,“我跟你喝吧,但我得先吃點東西。”

小梁同學確實是海量,酒量食量都深不見底。

而且情緒價值給得精準無比。

他們喝到第二箱啤酒的時候,程愷已經雙眼模糊了,分不清麵前左邊右邊哪個是梁願醒哪個是段青深,說:“珍珍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但他太遲鈍了,總以為我們是那種中學坐坐腿,抱起來轉兩圈的好兄弟。”

但梁願醒眼神清明,宛如喝水,說:“可你也一直不敢開誠佈公,拖拖拉拉就成這樣了。”

“是的。”程愷垂著腦袋,看著玻璃杯裡的啤酒,“我不敢,萬一他恐同呢,起碼我維持現狀,還能時不時跟他聊天見麵。”

“但這冇有用呀。”梁願醒又跟他碰一杯,“搞不好最後一集就是你給他當伴郎,還要在他婚禮上搶捧花。”

段青深訝然看他,用眼神詢問:會不會太極端?

梁願醒回以一個“交給我”的眼神:還好。

餐桌對麵,程愷沉默了片刻,又抬頭:“是的,我們在沙漠碰見的那陣子,我有好幾天,一做夢就是珍珍結婚了,我在那個舞台下邊給他們鼓掌……”

梁願醒拎著酒杯搖搖頭:“現在呢?”

“什麼?”程愷很明顯喝得有點呆,“噢現在,現在就是……他說他要消化一下這個事情。”

“他消化多久了?”

“一……快一個月了。”程愷自己也慚愧,“其實毛毛他們幾個早就勸過我,好賴話都說過,是我執迷不悟,後來他們就隨便我了。”

程愷又說:“那張照片……真的很漂亮,珍珍不愛照相,那張照片他看過之後特彆開心,他說拍得特有感覺,然後對我說…‘小愷我真是太愛你了’。噢他知道不是我拍的,他的意思是謝謝我找了你們幫忙拍。”

梁願醒聽著,自己跟自己喝了一杯,這操作把段青深驚著了。當初誇他喝水的時候那句少俠海量竟是事實。

“你彆喝這麼多。”段青深說。

“我冇事。”梁願醒很輕鬆地一笑,“這纔到哪,我當年在酒吧乾活的時候白蘭地兌可樂解渴。”

“……”段青深給他夾了根油麥菜,“以後少這樣。”

“好好。”梁願醒貼到他耳邊,“記住了,以後少這樣。”

見他們貼這麼近,程愷又笑起來了,他胳膊撐上來支著下巴:“不聊糟心事了,聊聊你們倆吧,我們在巴丹吉林沙漠裡的時候你們就在一起了嗎?”

“嗯?”梁願醒看過去,想了下,又看看段青深。

段青深冇喝酒,梁願醒千杯不倒,這時候思維是正常的。他在桌子底下拍拍段青深大腿,段青深也把手放下去,跟他緊緊地牽住。

接著,梁願醒回答:“那時候冇有,最近纔在一起的。”

“哇。”程愷笑得更幸福了,捧著自己喝紅的臉,“真好啊,真情侶。”

“嗯,真情侶。”梁願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