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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相擁

世界崩塌了。

那不是一個緩慢的過程,而是瞬間的、毀滅性的坍塌。

頭頂的岩壁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緊接著,整片山岩混合著萬鈞積雪,化作一股不可阻擋的白色洪流,朝著他們所在的狹窄岩縫,當頭砸下!

林昔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震碎。

身體的本能,靈魂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冇有轉身逃跑,冇有試圖躲避。

他做出了唯一的反應。

林昔猛地撲向身邊那個小小的、還在因為寒冷而微微發抖的身體。他用自己的前爪,死死扣住封野瘦削的肩胛,用儘全力將他整個按進自己的懷裡。

他的身體比封野大了一圈,皮毛也更厚實。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下巴抵在封野的後頸上,同時蜷縮起整個身體,用自己的脊背和頭顱,去迎接那即將到來的、足以碾碎鋼鐵的衝擊。

他要用自己的身體,為他鑄就一道屏障。

哪怕這道屏障,脆弱得不堪一擊。

轟——!

劇烈的震動和無法形容的巨大力量,將他們從岩縫中狠狠地撕扯出去。

世界在翻滾。

天與地徹底顛倒。

無數堅硬的冰塊和岩石,瘋狂地砸在他的背上、頭上。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骨頭彷彿在每一秒都被敲碎又重組。

他什麼都聽不見,耳中隻有血液奔流的轟鳴。

他什麼也看不見,視野裡隻有狂亂的白色。

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是懷裡那個小小的身軀。

林昔發了瘋一樣收緊自己的四肢。

他死死地抱著他。

哪怕自己的身體被撕裂,也絕不鬆開一分一毫。

這是他的神明。

是他跨越無數世界,唯一追尋的靈魂。

他不能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翻滾,撞擊,下墜。

這個過程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那股巨大的力量似乎耗儘了,周圍的狂暴漸漸平息。

林昔的意識從混沌中掙紮著浮起。

他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內腑,帶來火燒般的疼痛。

他動了動,想檢查懷裡的封野。

一陣碎雪和石塊從上方滑落,砸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頭。

周圍,是一片純粹的、不透一絲光亮的黑暗。

之前他們逃離的那個洞口,那個連接著外界的唯一通道,已經被徹底堵死。厚重的積雪和岩石,將這裡變成了一個密閉的墳墓。

他們被活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竄遍全身,比外界的酷寒更讓他戰栗。

“封野?”

他在心裡呼喚,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冇有迴應。

懷裡的小傢夥一動不動,身體冰冷得嚇人。

林昔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小心翼翼地鬆開四肢,將封野平放在地上。

黑暗中,他隻能依靠觸覺和嗅覺。

他將鼻子湊到封野的鼻尖前。

冇有呼吸。

林昔的動作僵住了。

不,不對。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為頂級獸醫的專業素養在這一刻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將耳朵緊緊貼在封野瘦小的胸膛上。

在死一般的寂靜裡,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要停止的搏動。

咚……咚……

那心跳,緩慢,紊亂,彷彿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林昔伸出舌頭,舔了舔封野的眼瞼。

冰冷,僵硬。

他用爪子輕輕扒開對方的眼皮,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瞳孔對他的觸碰,冇有任何反應。

重度低溫症,雪崩造成的劇烈撞擊引發了休克,加上長時間的缺氧……

一連串專業的診斷名詞,在他的腦海中閃過。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封野的靈魂之火,會在幾分鐘內徹底熄滅。

林昔開始用自己的舌頭,快速而用力地舔舐著封野的全身。從耳朵到尾巴尖,不放過任何一寸皮膚。

他要用摩擦產生的熱量,刺激對方的血液循環,為他升溫。

他懷念起以前的世界。

懷念那隻將他從風雪中叼回巢穴的雪豹王,懷念那頭為他遮擋烈日的沙漠狼王,懷念那個永遠沉默,卻永遠強大的身影。

而現在,那個曾經無所不能的神明,正像一隻破碎的玩偶,悄無聲息地躺在他的麵前,生命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流逝。

而他,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醒醒,封野。”

林昔一邊舔舐,一邊用頭輕輕地、反覆地拱著對方的身體。

“你不是最強的嗎?這點小場麵算什麼。”

“快醒過來,我一個人撐不住。”

他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冰洞裡,顯得格外無助。

他知道,單純的物理升溫已經不夠了。

最致命的,是缺氧。

這個被徹底封死的空間裡,氧氣是有限的。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林昔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黑暗中封野模糊的輪廓,一個瘋狂而唯一的念頭,占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他湊過去,用自己的鼻子,笨拙地頂開封野緊閉的下顎。

對方的牙關咬得很緊,透著一股屬於生命最後的倔強。

林昔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將自己的嘴巴,覆蓋住對方小小的、冰冷的口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肺裡那口溫熱的、飽含著氧氣的空氣,緩緩地,渡了過去。

這是一個無比笨拙的吻。

一個屬於野獸的、最原始的急救。

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最絕望的拯救。

一次。

兩次。

他不知疲倦地重複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無比困難。

頭腦開始發暈,四肢百骸傳來缺氧的痠軟。

他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林昔的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他貼著封野胸膛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變化。

那原本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心跳,在接收到他渡送的氧氣後,似乎……有力了一點點。

咚……咚……

雖然依舊緩慢,但那每一次搏動,都比剛纔更加清晰。

有效!

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般擊中了他。

林昔的精神猛地一振,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再次深吸了一口洞穴中冰冷稀薄的空氣,又一次湊了過去。

他將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祈求,都融化在了這口氣息裡。

“活下去……”

“封野,求你,活下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直到他自己的肺部都開始抽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終於力竭地停下,癱倒在封野身邊。

他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對方,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著他。

黑暗中,兩隻小小的劍齒虎幼崽,蜷縮在一起。

一個氣息全無,一個拚儘所有。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點點流逝。

林昔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能感覺到,懷裡那具身體的溫度,似乎冇有再繼續下降。

那微弱的心跳,也保持著一個雖然危險,但還算穩定的頻率。

他成功了。

他暫時……穩住了封野的命。

可他自己的力氣,卻被徹底抽空了。

巨大的疲憊和缺氧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知道,他們並冇有脫離危險。

這隻是暫時的。

這個冰冷的墳墓裡,稀薄的氧氣,遲早會將他們一同吞噬。

林昔看著黑暗中封野的輪廓,一種巨大的、無力的絕望,緩緩攫住了他。

他拚儘了一切,也隻是將死亡的到來,延後了片刻。

他守護不了他的神明。

他要和他一起,死在這裡了。

林昔緩緩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的頭,無力地枕在封野的肩上。

就這樣吧。

能和他死在一起,好像……也不算太壞。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墜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刻。

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卻無比熟悉的暖意,從他緊貼著封野的胸口處,悄然傳來。

那暖意,順著他的皮毛,滲入他的血肉,最後,抵達了他的靈魂深處。

林昔混沌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猛地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