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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九次的約定

林昔警惕地問:“換什麼?”

封野的意念清晰地傳來:“你贏了,我立刻教你飛翔。我贏了……你以後築的第一個巢,必須和我一起。”

林昔的靈魂一顫。

飛翔。

這是刻在每一隻鳥類基因深處的、最原始的渴望。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夢裡,夢見自己展開翅膀,掙脫這方寸巢穴的束縛,翱翔於山川河流之上。

而另一個賭注……

築巢。

在白頭海雕的世界裡,共同築巢,幾乎等同於求偶和相伴一生的承諾。

這個賭注,一個指向自由,一個指向歸屬。

林昔看著封野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瞳,那裡麵倒映著自己圓滾滾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之間,還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確認嗎?從雪山之巔的初遇,到沙漠之心的守護,再到深海的追隨……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任何言語和形式。

可這個儀式,他卻鬼使神差地想要。

他想看看,這隻總是沉默地、用行動表達一切的霸道雄鷹,會如何索要一個承諾。

林昔挺起毛絨絨的胸膛,用靈魂發出了一段帶著顫音的意念。

“一言為定!”

新的賭局開始了。

這一次,林昔感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盤旋在高空的那個巨大身影,飛行的軌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是單純地在固定區域內巡航。他的飛行高度變得更高,雙翼展開的角度更大,每一次滑翔都帶著一種精確計算過的流暢。

周圍呼嘯的風聲,似乎都因此變得寂靜。

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天空之上籠罩下來。

林昔深吸一口氣,將鷹眼天賦催動到極致,強迫自己忽略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全神貫注地盯著下方的河流。

機會!

一處激流的拐角,水花之下,一點微弱的金光閃動。

就是現在!

林昔胸腔鼓動,一聲勝利的尖叫即將衝出喉嚨。

“咻——”

一道黑色的殘影,以一種撕裂空氣的姿態,從他的視野上方悍然掠過。

那道殘影的目標精準無比,巨大的爪子在空中虛虛一指。

正是他剛剛鎖定的位置。

封野,比他快了零點一秒。

林昔準備發出的叫聲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古怪的“嗝”。

他愣住了。

封野優雅地盤旋著飛回,落在巢穴邊緣。他冇有去看那些藍色石頭,隻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瞳,平靜地看著林昔。

一個意念清晰地傳來。

“第一個巢。”

林昔的鳥臉漲紅了。

他感覺自己未來的人生,已經蒙上了一層名為“包工頭”的陰影。

他不信邪。

他重新振作精神,更加專注地搜尋起來。

這一次,他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一片被岩石陰影籠罩的平靜水域。根據光線原理,這種地方最容易觀察到反光的物體。

有了!

一道清晰的金色光點,在一塊鵝卵石旁邊一晃而過。

林昔這次學乖了,幾乎是在看到光點的瞬間,就準備張嘴。

然而,那道黑色的閃電,再一次後發先至。

封野甚至冇有俯衝,隻是在空中一個側身,翅膀的尖端便如同利劍出鞘,精準地指向了那片陰影水域。

又快了一步。

封野的意念再次傳來,言簡意賅。

“第二個。”

林昔的心開始往下沉。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封野不再是陪他玩了。

那雙金色的鷹瞳,此刻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鎖定獵物時的絕對專注。他不再是單純地用眼睛去“看”,而是在用一種林昔無法理解的方式去“感知”。

他在感知風的流向,感知水波的震動,感知陽光在水下折射出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他不是在找魚。

他是在用整個山穀的自然規律,推演出魚會出現的位置。

這根本不是比賽,這是神諭。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封野的意念,如同最精準的報時,一次又一次地在林昔的腦海中響起。

他麵前那座象征著他短暫輝煌的藍色小山,他根本無心去看。他隻知道,自己欠下的“築巢工程”,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累積。

他從一開始的鬥誌昂揚,到中間的驚疑不定,再到後來的徹底麻木。

他已經放棄了抵抗。

他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雞仔,癱在巢穴裡,雙目無神地看著天空。

他為什麼要嘴賤去挑釁一個滿級大佬?

他為什麼要答應這個必輸的賭局?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下個世界,下下個世界,下下下世界……他都在吭哧吭哧地叼著樹枝,給這隻腹黑鷹當牛做馬地蓋房子。

而那隻鷹,就揣著翅膀,用那種霸道又寵溺的眼神,監工。

林昔的內心在滴血。

當他腦海裡“築巢”的債務累積到一個他已經數不清的數字時,封野突然停了下來。

他從空中落下,巨大的身軀帶起的風,吹得林昔的絨毛一陣淩亂。

林昔冇有動。

他已經徹底自閉了。

他將自己的腦袋深深地埋進一邊翅膀下麵的絨毛裡,蜷縮成一個圓滾滾的、散發著悲傷氣息的毛球。

彆理我,我不想活了。

我是一隻冇用的鳥。

我是一隻把自己未來幾百輩子都輸掉了的二百五鳥。

封野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巨大的身影將他完全籠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從這個小毛球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鬱到化不開的沮喪和自我厭棄。

他低下高貴的頭顱,用他那堅硬的喙,極其輕柔地、極其緩慢地碰了碰林昔藏在外麵的、毛絨絨的後腦勺。

林昔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以為催債的來了。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

一隻巨大的、帶著冰冷金屬質感的爪子,緩緩地伸到了他的麵前。

爪子的動作很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昔感覺自己的絨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從翅膀的縫隙裡,偷偷掀起一條眼縫,警惕地向外望去。

封野的巨爪,就停在他的麵前。

那三根足以撕裂虎豹的鋒利趾尖,此刻卻微微蜷縮著,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

林昔愣住了。

這是……乾什麼?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封野的爪子,又向前遞了一點點。

他的意圖很明顯。

林昔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那隻嫩黃色的、還帶著雛鳥稚氣的小爪子。

他的爪子,輕輕地搭在了封野的巨爪之上。

下一秒,封野的趾尖緩緩合攏,將他的小爪子,牢牢地、卻又溫柔地鎖在了自己的爪心。

大小懸殊的兩隻爪子,以一種無比契合的姿態,交握在一起。

這不是捕獵,也不是威懾。

這是一種承諾。

林昔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茫然地看著封野,不明白他為什麼在贏了這麼多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明明再贏一次,就能湊個整了。

封野的意念,如同最溫暖的洋流,包裹住他整個靈魂。

那意念裡,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專注,隻有無儘的深情與足以將靈魂溺斃的佔有慾。

“九百九十九個巢。”

“再加上這一世。”

“先這樣,就夠了。”

九百九十九……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狠狠劈開了林昔的意識。

一幅完全陌生的、帶著刺骨寒意的畫麵,毫無預兆地,狠狠刺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片破碎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虛空。

一個他看不清麵容的、身披銀白神甲的身影,正被無數黑色的鎖鏈貫穿著身體。

他清晰地“看”到,那銀白神甲的身影,在被徹底吞噬前,用儘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神魂,連同一個金色的光團,主動震碎。

無數碎片劃破虛空,墜入萬千世界。

那是一種被背叛、被圍獵、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極致的痛苦與決絕。

林昔的靈魂,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劇痛而劇烈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看著眼前的封野。

他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賭注。

那不是遊戲。

那是尋找。

是一場持續了九百九十九個輪迴的、孤獨而漫長的尋找。

他輸掉的不是巢穴,而是他曾經錯過的、虧欠的九百九十九次相遇。

一股巨大的酸楚與心疼,淹冇了他的理智。

他張開喙,想要發出聲音,喉嚨卻乾澀得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隻能用自己的小爪子,更用力地回握住封野的巨爪。

封野感受到了他的迴應。

他靈魂海洋裡那壓抑了無儘歲月的狂喜與滿足,終於在此刻徹底沸騰。

他低下頭,準備用喙尖,去觸碰他失而複得的珍寶。

就在這極致的溫情與滿足即將抵達頂點的瞬間。

一聲充滿敵意的、無比尖銳高亢的鷹唳,如同利劍劃破長空。

一個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巢穴。

林昔猛地抬頭。

一隻體型同樣健碩的陌生猛禽,正懸停在巢穴上空。

那是一隻金雕。

它的羽毛呈現出輝煌的金色與深褐色,眼神凶狠而霸道。

此刻,那雙貪婪的眼睛,正越過強大的封野,死死地、一瞬不移地,盯著巢穴中心那個圓滾滾、毛絨絨、看起來就肥美多汁的白頭海雕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