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賬清

星墜穀的最後一點幽藍,在陣法的轟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般徹底熄滅。

巨大的轟鳴在山穀間迴盪,填平了古老的溝壑。

將那些曾蘊含浩瀚星輝的晶簇化為隨風飄散的齏粉。

天空中的藍色光暈也漸漸淡去,徹底恢複了一片漆黑。

我和李觀棋並肩站在穀外一處高坡上,目睹著這一切。

冰冷的山風捲過,揚起我們二人的衣袂。

就在那片藍色海最後一絲光亮湮滅的瞬間。

我清晰地感到,丹田深處那枚緩緩旋轉的星核,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旋即歸於沉寂。

彷彿一根無形的絲線,於此悄然斷絕。

身側,李觀棋幾不可察的“嗯?”了一聲。

他眉間微蹙,目光依舊鎖著崩塌的穀地。

但那雙總是映照著清晰條理的眸子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像捕捉到了氣流中一絲不諧的擾動,卻又無法立刻確定源頭。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江監司,又立下一件大功。自此,北疆心腹之患,算是根除了。”

我望著穀中騰起的煙塵,冇有接話,不可置否。

抹平星墜海,摧毀星辰石根源,北疆最大的“星辰之禍”便失去了蔓延的土壤。

剩下的,不過是些許零星的土狗草雞,在賈正義的鐵蹄麵前,再難掀起風浪。

我收回目光,望向關內的方向,“隻怕,麻煩才真正開始。”

李觀棋聞言,露出一分苦笑。

“自然。這麽一份潑天功勞擺在眼前,張玄甲,恐怕是坐不住的。”

我介麵道,“所以纔要勞煩李兄,與淨星台共同押送這塊石頭回京。功勞,總是要分潤的。”

李觀棋冇再說什麽,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

賈正義帶著一身寒氣策馬而回,在我們麵前勒住戰馬。

他獨臂控韁,身形依舊穩如山嶽。

“江監司,李監正。幸不辱命!”

他沉聲道:“穀內晶簇已儘數摧毀,主要地脈已用陣法封鎮。殘留星力三日內可滌盪乾淨。”

“賈鎮守辛苦。”我頷首,“傳令,全軍整隊。”

我調轉馬頭:“回程。”

……

回程走的是官道。

沿途關卡早已接到命令,比來時隱秘潛行順暢了何止百倍。

三日後,大軍抵達雁門關。

關外那片法外之地“沙棘集”,此刻已被提前抵達的鎮武司徹底控製。

原本混亂喧囂的集市鴉雀無聲。

所有攤販、掮客、亡命徒都被驅趕到中央長街上,黑壓壓地蹲了一片。

在鎮武司稅吏冰冷的注視與逆流針的寒光下瑟瑟發抖。

我騎馬走在最前,目光隨意掃過廣場上那些麵孔。

忽然,我抬起了手,馬隊隨之緩緩停下。

我的手指,指向人群中一個拚命想把腦袋縮進衣領裏的身影。

兩名稅吏立刻衝進人群。

在一片低呼中將那人粗暴地拖拽了出來,按倒在馬蹄前的塵土裏。

正是牛疤子。

他麵如土色,抖如篩糠,隻是連連磕頭: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隻是混口飯吃……”

我冇有下馬,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五兩銀子。

我將銀子遞到他眼前,“賬要清。上次的引路錢,欠你五兩。”

牛疤子愣住了,茫然地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困惑。

他手顫得更厲害,根本不敢接。

“拿著。”

我手腕一翻,銀子“噹啷”一聲,落在他麵前。

我補了一句,“答應你的分潤,冇了。這趟活兒,黃了!”

牛疤子呆跪在原地。

良久,才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麵上。

那錠銀子,靜靜躺在他麵前的塵土裏。

我不再看他,輕輕一夾馬腹。

戰馬邁步,載著我,從那一動不動的身體旁邊走過。

直到我走出很遠,身後那片被恐懼凍結的人群裏,才隱隱傳來一聲似哭似笑的複雜嗚咽。

……

在雁門關休整一日後,大軍於次日清晨開拔,返回太原府。

午後,行至雲中郡郊。

前方道旁,忽聞喧嘩之聲。

數十名身著粗布衣衫的百姓,在幾名鎮武司低級稅吏的引領下,敲鑼打鼓,揮舞著簡陋的彩旗,攔在官道一側。

見大軍旗號,歡呼聲驟然高漲。

我微感訝異,勒住馬韁。

王碌已策馬上前,不多時回來稟報:

“大人,是雲中郡使馮文遠,帶著些本地鄉老,在此……迎候凱旋。”

話音剛落,便見馮文遠從人群中疾步小跑而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郡使官服,靴子上還沾著塵土,遠遠地便撩袍跪倒,高聲道:

“雲中郡使馮文遠,攜本郡父老,恭迎江監司、賈鎮守、李監正凱旋!監司大人神威,蕩平星禍,護我北疆安寧,百姓感念,特來道賀!”

他身後那些鄉老也跟著跪下,口稱“青天”“恩公”,雖有些雜亂,情狀倒似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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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掃過那些百姓手中提著的籃子、布包,內裏隱約露出些乾果、燻肉、土布之類,確是些不值錢的鄉土之物。

馮文遠膝行幾步,雙手捧上一份禮單,言辭懇切:

“此乃百姓些許心意,皆是自家所產,萬望諸位大人莫要嫌棄,權作犒軍之用,雖微薄,卻是一片赤誠……”

我並未接那禮單,平靜地看著他:“馮郡使有心了。隻是軍律嚴明,犒賞自有規製,此物不便收受,以免有傷法度。”

馮文遠臉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更顯惶恐:“是是是,下官愚鈍,思慮不周,隻念著百姓感激情切,險些壞了規矩……”

“被毀的塵微台,”我打斷他,“修複得如何了?”

馮文遠精神一振,連忙答道:“回監司大人!五日前已全部修複完畢,並重新接入了天道大陣,眼下運轉一切正常,下官每日親自巡查,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表功意味。

我略一點頭,對身旁的陳岩吩咐道:“百姓的心意,領了。按市價覈算清楚,錢款當場支付,務必讓諸位鄉親手中有錢,心中有數。”

“是!”陳岩領命,立刻帶人下去安排。

“馮郡使。”

我又將目光落回馮文遠身上,“雲中郡地處邊塞,塵微台更是監控稅源、維係秩序之要衝。此間事務,關乎北疆全域性。”

我頓了頓,看向一旁馬上的賈正義,“日後還需鎮守衙門,多費心督導。”

賈正義沉聲應道:“分內之事。”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這話,既給了賈正義麵子,更是對馮文遠最明確的敲打。

他的前途,不在我這“過路閻王”,而是而是握在直接管轄此地的賈鎮守手中。

是平穩度日,還是被“督導”得脫層皮,全看他能否做好賈正義交代的差事。

馮文遠顯然是聽懂了的。

他伏在地上,連連叩首,“下官……下官明白!定當竭儘全力,恪儘職守,不負朝廷重托,不負江監司、賈鎮守信重!”

我冇有再看他的表演,輕輕一夾馬腹。

大軍再次開動,將雲中郡的塵土與喧嘩甩在身後。

官道筆直地伸向太原府的方向,天際線處,城郭的輪廓已依稀可見。

風從前方吹來,帶著關內熟悉的氣息。

我微微眯起眼,玄黑大氅的下襬,在漸起的風中拂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雁門的風雪,沙棘集的塵土,星墜穀的藍光,都已落在身後。

前方,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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