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皂角成金驚四座
趙二被那枚石片劃破的臉頰還在淌血,他捂著傷口,瞪圓了眼珠子看著姬延,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人。
“你……你敢傷我?”趙二的聲音都在發顫,一半是疼,一半是懵。在洛邑地麵上,他趙二放高利貸多年,彆說周天子,就是東周君見了他都得讓三分,今天居然被這窩囊天子給傷了?
姬延握著青銅戈的手紋絲不動,掌心的石片早已藏回靴底。他冷眼看著趙二:“欠債還錢,本是正理。但你帶人闖宮,辱及天子,按周律,當斬。”
“斬?”趙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傷口狂笑起來,“就憑你這宮裡頭連耗子都餓瘦了的侍衛?姬延,我看你是被打傻了!今天這五十金你要是不還,我不光拆你的宮,還要把你這破戈熔了打鋤頭!”
他身後的十幾個地痞也跟著起鬨,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看就要衝上來。史厭嚇得抱著柱子直哆嗦,幾個老臣更是縮在議事廳門後不敢露頭。
姬延眼神一凜,突然向前踏出一步,青銅戈的尖端直指趙二咽喉。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特種兵突擊時的爆發力,趙二隻覺一股寒氣從脖子竄上天靈蓋,笑聲戛然而止。
“試試?”姬延的聲音比秋風還冷,“我這戈雖鈍,捅穿你的脖子還是夠的。你敢動一下,我保證讓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趙二被他眼裡的狠勁嚇住了。那不是窩囊天子該有的眼神,那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凶光,他在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眼裡見過這種眼神——那是真敢殺人的眼神。
雙方僵持了片刻,趙二身後的地痞們也看出不對勁,剛纔還囂張的氣焰矮了半截,有兩個膽小的已經悄悄往後挪了挪腳。
“好……好你個姬延!”趙二嚥了口唾沫,強撐著場麵,“你有種!今天這筆賬,老子記下了!明日午時,太廟前,我看你拿什麼還!”
撂下這句狠話,他捂著流血的臉,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史厭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陛……陛下……您剛纔……嚇死老奴了……”
議事廳裡的家臣們也紛紛走出來,看姬延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富丁跑得滿頭大汗,抱著一堆油脂草木灰回來時,正好撞見趙二等人逃竄,他愣在門口,手裡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
“還愣著乾什麼?”姬延道,“把東西送到偏殿,讓老王頭趕緊開工。”
富丁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地往偏殿跑。姬延看了眼天色,夕陽已經沉到城牆後麵,再不抓緊,今晚怕是睡不安穩。
偏殿裡,老王頭已經支起了一口大鐵鍋,富丁送來的豬脂和草木灰堆在牆角。姬延挽起袖子,接過史厭遞來的粗布巾擦了擦手:“老王頭,聽好了步驟,一步都不能錯。”
“老奴記著呢!”老王頭緊張得手都在抖,剛纔宮門口的動靜他聽到了,知道這位天子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先把草木灰倒進水裡,攪拌勻了靜置半個時辰,取上層的清液。”姬延一邊說一邊示範,“然後把豬脂倒進鍋裡,用文火慢慢熬,等油脂化開,再把草木灰清液一點點倒進去,邊倒邊攪。”
他的動作熟練利落,完全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天子。史厭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富丁也湊在門口偷看,心裡直犯嘀咕:這油脂混著草木灰的水,能弄出啥值錢東西?
半個時辰後,鍋裡的混合物漸漸變得粘稠,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老王頭抽了抽鼻子:“陛下,這味兒……比皂角好聞多了。”
“還冇完。”姬延示意他繼續攪拌,“等熬成膏狀,倒在陶盆裡晾涼,明天就能用了。”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下來,偏殿裡還亮著油燈,老王頭守在陶盆邊不敢離開,姬延則坐在一旁的草蓆上,閉目梳理著原主的記憶。他得儘快搞清楚這個時代的人情世故,尤其是那些債主的底細——趙二隻是個小角色,真正難纏的是那些背後有諸侯撐腰的大戶。
“陛下,富丁求見。”史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富丁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幾分諂媚:“陛下,這是今天當玉佩換來的錢,還剩三十多枚刀幣。”
姬延睜開眼:“冇被趙二那夥人搶去?”
“冇……冇有。”富丁乾笑兩聲,“他們剛走我就回來了,倒是路上聽人說,趙二在酒館裡放話,說明天要帶更多人來,不光要債,還要……還要讓陛下給您磕頭賠罪呢。”
姬延冷笑一聲:“他冇那個命。”
他接過刀幣,掂量了一下:“史厭,拿十枚刀幣去買些米,讓廚房給大家做點粥,今晚都加個餐。”
史厭和富丁都愣住了。府裡的糧食早就見底了,原主自己都頓頓啃野菜,今天居然要給下人加餐?
“陛下,這……這糧食金貴啊……”富丁忍不住勸道。
“人是鐵飯是鋼,”姬延道,“明天有的忙,不填飽肚子怎麼行?”
當晚,周王宮的廚房裡久違地飄起了米香,雖然隻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但侍從們喝著粥,看姬延的眼神都變了。這個突然變得強勢又體恤下人的天子,似乎給這破敗的宮室帶來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
第二天一早,太廟前的空地上就擠滿了人。趙二果然帶了幾十號人,一個個拿著棍棒,堵在太廟門口叫罵。其他債主也陸續趕來,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帶著家臣的小貴族,甚至還有幾個彆國派來的使者,顯然是來看熱鬨的。
“姬延!縮頭烏龜快出來!”趙二扯著嗓子喊,臉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看著更猙獰了,“再不開門,老子真要拆廟了!”
太廟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姬延穿著那身素色深衣走出來,身後跟著史厭和捧著陶盆的老王頭,富丁和幾個家臣則抬著一張案幾,案幾上擺著筆墨竹簡。
“吵什麼?”姬延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趙二身上停了停,“不是來討債的嗎?按規矩,先對賬。”
他走到案幾後坐下,拿起竹簡:“史厭,念。”
史厭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卷竹簡念道:“趙二,借債五十金,月息三分,逾期三月,本息共計六十五金。”
趙二梗著脖子:“算得冇錯!快還錢!”
“急什麼?”姬延道,“後麵還有。李大戶,借債八十金,本息合計一百零四金;韓使者代韓國出借一百金,本息合計一百三十金……”
史厭一個個念下去,姬延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地記著,他用的是現代簡化的記賬符號,快而清晰,看得周圍的債主們嘖嘖稱奇——這天子記賬的法子,怎麼從冇見過?
等史厭唸完,姬延把竹簡推到眾人麵前:“都看清楚了,數目對不對?有異議的現在提。”
債主們湊過來一看,竹簡上的字雖然潦草,卻條理分明,連利息的計算都清清楚楚,比他們自己記的還明白。幾個有異議的仔細覈對後,也都啞口無言。
“好,既然數目冇錯,那就該說還錢的事了。”姬延站起身,示意老王頭把陶盆端上來,“我知道大家不信我能拿出錢,所以,今天我用這東西抵債。”
他揭開陶盆上的布,裡麵是一塊塊淡黃色的膏體,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這是啥?”趙二第一個叫起來,“破泥巴也想抵債?姬延,你耍我們玩呢!”
其他債主也紛紛附和,場麵頓時又混亂起來。
“安靜!”姬延拿起一塊肥皂,聲音陡然提高,“這東西叫‘胰子’,不是泥巴。史厭,打水來。”
史厭連忙讓人端來一盆臟水,裡麵還泡著塊沾了油汙的麻布。姬延把肥皂往水裡一沾,然後在麻布上搓了幾下,頓時起了一堆泡沫。
“看好了。”他把麻布在水裡涮了涮,再提起來時,原本黑乎乎的麻布居然變得乾乾淨淨,連油汙都冇了。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要知道,這年代洗東西全靠皂角和草木灰,費時費力還洗不乾淨,尤其是油汙,更是難處理。像這樣一小塊東西,搓幾下就把臟麻布洗得乾乾淨淨,簡直是神了!
“這……這是仙物?”一個老債主忍不住喃喃道。
姬延把洗乾淨的麻布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胰子,一塊能頂十斤皂角用,洗得乾淨還不傷手,味道也不難聞。今天,凡是來討債的,我按債務多少,用胰子折算。”
他看向趙二:“你欠六十五金,我給你一百塊胰子,夠你家上下用三年,你要不要?”
趙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雖然是個粗人,卻也看出這胰子的價值——光是這去汙的本事,賣給那些貴族小姐,一塊就能值不少錢!
“我要!”一個穿著綢緞的富商突然喊道,“陛下,我那一百零四金的債,能換多少?”
“一百六十塊。”姬延道,“而且我保證,這胰子隻有我周王宮能做,外麵買不到。”
這話一出,債主們頓時炸開了鍋。有眼光的都看出來了,這胰子絕對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對那些講究的貴族來說,簡直是必需品。與其逼著周天子還錢(他也確實冇錢),不如換些胰子回去,說不定還能大賺一筆。
“我也換!”“我也換!”“陛下,給我算清楚,我該得多少塊?”
場麵瞬間從討債變成了搶購,趙二看著被擠到一邊的自己人,又看了看那塊乾淨的麻布,咬了咬牙也擠上去:“我也換!剛纔說的一百塊,少一塊都不行!”
姬延看著眼前的混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第一步,成了。
他讓史厭和富丁負責分發胰子,自己則走到那幾個彆國使者麵前:“諸位使者,回去告訴你們的君主,我周室新製的胰子,願意低價供應,隻要用糧食和布帛來換就行。”
使者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貪婪。這胰子要是能弄到本國,絕對是樁大生意,他們連忙拱手:“必當轉告君上!”
就在這時,一個家臣慌慌張張地跑來:“陛下!不好了!秦使樗裡疾帶著人來了!”
姬延心裡咯噔一下,這老狐狸怎麼來了?
他抬頭望去,隻見樗裡疾帶著十幾個秦兵,正站在人群外,臉色陰沉地看著這邊。顯然,剛纔用胰子抵債的場麵,他全看見了。
“周天子好手段啊。”樗裡疾一步步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用幾塊破泥巴就想打發債主,真是讓老夫開眼界了。”
姬延握著肥皂的手緊了緊:“相邦此言差矣,這是胰子,不是泥巴。”
“哦?是嗎?”樗裡疾冷笑一聲,突然一腳踹翻了案幾,竹簡散落一地,“那老夫倒要看看,這胰子能不能抵秦國的債!”
秦兵們立刻圍了上來,手按劍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債主們嚇得紛紛後退,趙二等人更是縮到了人群後麵。
姬延心裡暗罵一聲,這老狐狸是故意來找茬的。他知道秦國根本冇借給周室錢,樗裡疾這麼說,分明是想藉機生事。
“相邦說笑了,周室與秦國素無債務往來。”姬延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擋在老王頭和陶盆前——那是他現在唯一的籌碼。
“現在冇有,不代表以後冇有。”樗裡疾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寡君聽說周天子弄到了好東西,特命老夫來‘借’一些回去看看。五十塊胰子,不算多吧?”
這哪裡是借,分明是搶!姬延心裡怒火中燒,卻知道現在不能硬拚。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相邦要,自然該給。隻是這胰子剛做好,數量不多,不如這樣,三天後,我讓人送到秦使館,再備上薄禮,算是寡人給秦君的一點心意,如何?”
他故意把“秦君”兩個字說得很重,暗示樗裡疾彆太過分,免得傳到秦武王耳朵裡不好看。
樗裡疾眯起眼,盯著姬延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最終,他冷哼一聲:“好,老夫就等三天。若是三天後見不到東西……”他拍了拍腰間的劍,“周天子應該知道後果。”
說罷,他帶著秦兵揚長而去。
直到秦人的身影消失,姬延才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這老狐狸果然難纏,三天後,怕是又有一場硬仗要打。
“陛下,現在怎麼辦?”史厭顫聲問道,剛纔秦兵圍上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姬延看了眼剩下的胰子,又看了看那些還冇散去的債主,突然高聲道:“剩下的胰子,我不賣了。”
眾人一愣,趙二忍不住喊道:“陛下,您剛纔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改主意了。”姬延道,“從今天起,周室的胰子,隻換糧食、布帛和鐵器。誰有這些東西,現在就能來換,一塊胰子換十斤粟米,或者一匹布,或者一把青銅刀。”
這話一出,人群又騷動起來。洛邑最近糧價漲得厲害,十斤粟米可不是小數目,用一塊胰子換,太值了!
“我有粟米!”“我有布!”“我家有把冇用的青銅刀!”
看著眾人爭先恐後的樣子,姬延知道,他暫時安全了。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權宜之計,胰子的技術不難模仿,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仿製,他必須儘快找到新的出路。
“史厭,”姬延低聲道,“讓人盯著秦使館的動靜,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給我。”
“老奴明白。”
姬延望著太廟的方向,那裡供奉著周室的列祖列宗。他在心裡默唸:先祖在上,不肖子孫姬延,今日暫且保住了太廟,但這天下,還遠遠冇到安穩的時候。秦國虎視眈眈,六國各懷鬼胎,我這具特種兵的靈魂,能不能在這亂世裡撐起周室的大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三天後,秦使館。
樗裡疾看著桌上的五十塊肥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讓人試過了,這東西確實比皂角好用百倍,甚至連秦王宮裡的美人都想要。
“相邦,這胰子……真要給大王送回去?”一個侍從小心翼翼地問。
“送,為什麼不送?”樗裡疾拿起一塊肥皂,嘴角露出一絲陰狠的笑,“不過,在送回去之前,得讓周天子知道,什麼東西該碰,什麼東西碰不得。”
他對侍從耳語了幾句,侍從連連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樗裡疾看著窗外周王宮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殺意。這個突然變了性子的周天子,有點意思,但也……太礙事了。
而此時的周王宮裡,姬延正看著庫房裡新換來的糧食和布帛,眉頭卻冇舒展。史厭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陛下,不好了!老王頭……老王頭被人綁走了!”
姬延猛地站起來,拳頭瞬間握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