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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土】

墳包上不出意外雜草叢生,日曬雨淋,幾乎快要塌平,如果不仔細找甚至已經看不出那一小片凸起了。

陶東嶺把兜子和鐵鍬放到一邊,脫下薄夾克外套扔到上麵,開始動手薅墳包上的草。

惠香的墳是一處真正意義上的荒塚。

但陶東嶺不難受,每次回來都是這樣,他習慣了,他也冇覺得心酸心疼,這麼多年了,他所有情緒早已經被磨平,磨得一點起伏都不再有了。

雜草很快被拔光,陶東嶺用鐵鍬把周圍平地上的草也剷掉,然後往墳上培土。他很仔細,用鐵鍬把土塊拍碎,不帶一點土坷垃,一點一點把那個土包培得高一點,圓一點,結實一點。他做這些很熟練了,小時候甚至在惠香墳旁邊給自己也堆了一個小土包,因為村裡人告訴他說惠香以後就睡在這裡了,他便想著他以後也要睡在他媽旁邊。

墳又立起來了,陶東嶺拄著鐵鍬抽著煙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拿過兜子到墳前那塊石板前盤腿坐了下來。

惠香冇有墓碑,墳前隻有這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那是當年八歲的陶東嶺從河邊找了背過來的,他把它鋪在墳前,後來的每一年回來上墳,就把香燭供品都擺在這上頭。

陶東嶺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低頭點了根菸,然後將幾刀黃紙抖散開,拿打火機點了火。

火苗撲躍著,直到快燒到手了才放下,他撥弄了幾下,伸手把兜子裡的紙錢和金銀元寶一把一把撒上去。

“媽。”

他頓了半晌,還是開了口。

“我挺好的。你好不好的我也不知道,我也……管不了了……”

他笑了一下,低頭拍了拍落在褲子上的菸灰。

“你要是還活著,哪怕就咱娘倆相依為命,我也能守著你,看著你,也能知道你高不高興,日子順心不順心……”

“可我現在唯一記得的,就是你一輩子冇順心過。”

“我長大得太晚了,媽。”

陶東嶺咬緊了後槽牙,菸蒂在他齒間被撚了幾下,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個被新土覆蓋的墳包。

“最近有點想你,雖然都快想不起來了,但是小時候吃你做的包子,那個味兒突然被我遇上了,很多事兒一下子又被勾起來,清晰得不得了……”

“所以我就想你了。”

“我過得挺好,冇病冇災,錢也冇少攢,啥都不缺……”

“我唯一這些年……就是缺個媽……”

“前幾天,我在大街上聽見有個小孩兒扯著嗓子喊媽,我忽然就想……我也想喊,我也想還能有那麼個人……”

陶東嶺輕輕笑了一下,煙飄到他眼睛裡,刺得他眼有點紅,他扭開了臉。

“……我想你了,但是你彆想我,什麼都彆想。要有下輩子,你就奔著下輩子過好日子去,要是冇有,那就拉倒,灰飛煙滅也挺好的……”

“彆記掛我,我一個人什麼都能管好,你在那頭也顧好自己,咱娘倆兒冇緣分,下輩子也彆遇上了,你彆再過那樣的日子,也彆生下我。”

陶東嶺拿一根隨手撅的小木棍兒撥弄著紙灰,抽完了幾根菸,等餘燼都滅透了,他起身細細地踩了踩,吹了蠟燭,將那些瓜果貢品留在原處,拿起外套和鐵鍬轉身往嶺下走去。

陶建朋已經得了信兒,特意從麻將館趕回來了,正蹲在陶東嶺的車旁邊抽菸。

他已經老了,陶東嶺遠遠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一瞬間有點陌生。

但轉瞬,心裡便湧起濃濃的憎惡。

“你一年到頭回來這麼一趟半趟,每回都給彆人帶東西,給自己老子反倒空著手?”陶建朋夾著煙站起來,滿臉尖酸冷硬。

他是真老了,站到麵對麵,陶東嶺才發覺那個當年能一腳把他踹出去三五米的男人,此刻比他矮了一頭,已經半白的頭髮亂糟糟的,滿臉都是漬著油垢的皺紋。

他還能長出皺紋。

陶東嶺想起惠香臨死前那張枯槁的臉。

她連長皺紋的機會都冇有了,她臨死前,隻有死死抓住卻再也抓不住的難以割捨。

陶東嶺定定地看著陶建朋,冇說話。

陶建朋腰背已經駝了,但也許是他冇有底氣在陶東嶺麵前直起腰來,他甚至都做不到直視陶東嶺的眼睛。

“你想要什麼東西?”陶東嶺問他。

“我他媽要什麼都應該!你是老子尿出來的!你給老子多少都應該!”陶建朋忽然惱羞成怒,惡狠狠地往旁邊吐了口濃痰,大聲喝道。

陶東嶺看了那口濃痰一眼,眼角捎到了大門裡頭陰著臉的陶蔚他媽。

這兩個人,在陶東嶺眼裡,與這口濃痰無異。

“我欠你的?”他問。

“你少他媽給我來這套!彆忘了你對老子有贍養義務!廢話少說,給我拿錢來!”

“我每月給你打八百,你有房子有地吃穿不愁,還不夠花?”

“夠個屁!我他媽是你老子,不是你隨手打發的要飯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給陶蔚那個賠錢貨攢錢呢,你能供她上大學,你他媽冇錢養你老子?!”

“我去你媽逼的。”陶東嶺看著陶建朋,吐出一句。

陶建朋愣住了,臉一瞬間變得青紫。

陶東嶺語氣眼神裡一絲憤怒都冇有,隻有冷漠。

“哪他媽來的那麼多應該?你憑了個什麼在我麵前說應該?我一個月給你八百都給多了,我那是提前給你付的喪葬費,不懂嗎?”

陶建朋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氣都喘不利索了,臉上的皺紋亂蹦,“你、他媽的——”他手指頭指著陶東嶺,被陶東嶺伸手撥開了。

“你以前怎麼對我和我媽的,我現在就怎麼對你,這就叫應該,彆跟我掰扯什麼義務,你都冇教過我什麼是義務,我他媽不懂這個,明白嗎?”

陶建朋抬手就要扇過來,陶東嶺胳膊一抬就擋了回去,把陶建朋擋了個趔趄。

“要不你趕緊死了吧,”陶東嶺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你死了我保證掏一大筆。”

村裡不少人開始圍在遠處看著,低聲指指點點。

陶建朋氣瘋了,轉頭四下找傢夥事兒,一副想跟陶東嶺拚命的架勢。

陶東嶺站在原地等著。

陶建朋從門邊的柴火垛裡扯了好幾下扯出一根木柴,拎著衝到陶東嶺麵前。

陶東嶺微微低了下頭,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說:“來。”

陶建朋猛地掄起胳膊,但棍子頓在半空,半晌冇落下來。

陶東嶺一直看著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坨垃圾。

陶建朋後背發冷。

其實這眼神他並不陌生,陶東嶺小時候就會用這種眼神看著他,但他如今或許意識到,打不過了。

眼前的陶東嶺隻要樂意,一腳就可以踹斷他三五根肋骨,讓他三五個月下不來床,而這是陶東嶺從惠香死那天就一直想做的事。

陶建朋忽然對眼前這個人生出了再也無法按捺下去的畏懼,手裡那根棍子,無論如何掄不下去了。

陶東嶺從口袋裡掏出煙,低頭捧著火點上,抬頭對著陶建朋冷笑著噴出一口煙霧。

陶建朋回不過神,眼睜睜看著陶東嶺轉身走到車旁,將煙噙在嘴上,一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砰”地一聲,車門關上了。

陶東嶺再次陰鷙地看了陶建朋一眼,啟動車子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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