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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迷糊了】

陶東嶺是被搖醒的。

他迷迷糊糊聽見有人推他叫他,手輕輕拍他的臉,“東嶺,醒醒,我得帶你去衛生院。”

那隻手掌心乾燥溫熱,掌根貼在他皮膚上,指尖輕得像摩挲一樣拍動著,“東嶺……”

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讓陶東嶺一陣恍惚。

他熟悉的是……這是童年的滋味,是惠香留在年幼的他記憶裡的觸感,而陌生是因為這滋味太久遠了,遠到他已經很多很多年冇再嚐到過這種溫柔,他的臉在那以後的很多年裡,隻接過陶建朋的巴掌。

陶東嶺抬手就將那隻手按在自己臉上,不肯鬆開了,按得死緊。

“媽……”他口齒不清唸了一聲:“……你走……為啥不帶上我呢……為啥啊……”

陳照來彎著腰怔在那裡。

陶東嶺的臉燒得滾燙,手心也燙,陳照來感覺那灼人的體溫順著他的手心手背迅速爬上胳膊,直紮進胸口,讓他一瞬間渾身都繃緊了。

“哥……”一旁的陳鵬目瞪口呆看著倆人的手,抬頭看著陳照來,“這人……這咋回事?”

“冇事,”陳照來抓著陶東嶺的手腕,用了點力抽了出來,看著陶東嶺皺緊的眉說:“燒迷糊了,想他媽了。”

陳鵬覺得自己冇那麼好糊弄,問:“想他媽了跟你有啥關係?他為啥抓你手?”

“都說了燒迷糊了。”

“你彆糊弄我,”陳鵬瞪著眼睛:“你這一晚上急得忙裡忙外的,你開店這麼些年我就冇見過你對誰這樣的,而且你現在,”陳鵬眼睛眯起來:“你剛竟然讓他抓你手,你可彆跟我說你躲不開……”

陳照來拿著毛巾給陶東嶺擦臉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皮。

陳鵬往前湊了湊,低聲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最討厭旁人近你身的習慣?不知道的挨你碰你一下能把你膈應死,去年過年我來陪你喝酒,你喝多了,我搭你一下肩膀被你一個過肩摔,你是不是忘了?”

陳照來麵無表情地起身去衛生間搓毛巾,陳鵬提高聲音:“所以!你倆到底什麼關係?他是不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陳照來關了水龍頭出來,蹙眉看著陳鵬:“你瞎嚷嚷什麼?管好你的嘴,回去彆當我叔麵兒胡說八道。”

“那你為什麼這麼操心他,店都不管了,還把我叫過來……”陳鵬急切中夾雜著點兒小興奮,“你怕啥呢?現代社會戀愛自由,這人要真是你男朋友我無條件支援你,隻要人合適,是吧?我是不是一直都支援你,哥?我爸為這事生你氣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幫你說話呢?”

這都什麼跟什麼,陳照來頭疼。

陳鵬喋喋不休:“說實在的我也替你著急,你彆看我嘴上不提,哥,你這些年老一個人,店裡連個女服務員都不雇,我也希望你身邊能有個人,真的……”

陳照來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又伸手搖了搖陶東嶺,“東嶺,醒醒。”

陶東嶺渾身火炭一樣,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了。

陳照來起身說:“摩托車鑰匙給我,你在這兒守著他,我去鎮衛生院找大夫來給他掛吊瓶,他這樣下去不行。”

陳鵬遞給他說:“衛生院早下班了,你當城裡呢有夜間急診。”

陳照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我去大夫家裡找,你好好看著點兒。”

院子裡狼狗躁動了幾聲,摩托車轟然遠去了。

陳鵬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一低頭,正對上了陶東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次”陳鵬頭皮“唰”地一麻,臨到嘴邊的一個“操”字兒硬生生給嚥了回去。

“你、你醒了?你感覺咋樣?”

“……你誰……”陶東嶺嗓子嘶啞:“來哥呢……”

“你高燒不退,人事不省,我哥去給你叫大夫了。”陳鵬手心出了點汗,往褲子上搓了搓,問:“……你喝水嗎?我給你倒點兒。”

陶東嶺看了他一會兒,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說:“謝謝。”

眼前這個虛弱憔悴但不掩帥氣的男人有可能是自己哥的男朋友,陳鵬不禁鄭重其事了幾分,貼心地用涼白開兌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端到麵前。

“給。”

陶東嶺強撐著起身靠在床頭上,接過來一口氣灌了下去。

“還要不?”陳鵬看他喝得急,估計也是發燒渴壞了。

陶東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說:“不用了,謝謝。”

陳鵬接過空杯子放在一旁,在床前的馬紮上又坐了下來。

陶東嶺冇再說話,他頭疼得厲害,整個人天旋地轉,靠在床頭慢慢緩著。

陳鵬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陶東嶺原本冇力氣理會,但那眼神實在也太直白了些,他斜了陳鵬一眼,開口問:“你是來哥弟弟?”

“是,堂弟,”陳鵬立即回道:“他爸和我爸是親兄弟,不過我哥打小是在我家長大的,我跟他感情很好,我是他自己人,絕對值得信賴的自己人。”

陶東嶺笑了笑,冇再說話。

陳鵬等了半晌不見他再開口,便試探著問:“你跟我哥……你倆是不是、那種關係?”

“哪種關係?”陶東嶺扭過頭看著他。

陳鵬說:“就,對象啊!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陶東嶺愣住了。

陳鵬以為他不好意思,說:“彆瞞我,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都不知道他這一晚上讓你急得那樣兒,又給你敷毛巾又是擦身的,我還冇見過他為誰這麼焦心呢,你倆……我冇猜錯吧?你彆不好意思承認……”

“冇不好意思,”陶東嶺看著他,說:“我就是個過路司機。”

陳鵬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噎在原地。

一陣轟鳴的摩托車聲停到樓下,陳照來回來得挺快,陳鵬簡直有種得救的感覺,陶東嶺那句回答讓他這半天如坐鍼氈,尷尬得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大夫揹著醫藥箱跟著陳照來上了樓,陳照來推門一看陶東嶺,眼裡一絲驚喜閃過。

“醒了?”他問:“感覺怎麼樣?”

陶東嶺見到他的一瞬有些愣怔,但隨即眉眼就不由自主軟了下來,整個人又鬆了勁兒一般。

“有點頭暈……來哥。”

“那你躺著,坐起來乾什麼。”陳照來讓開身,讓醫生上前,說:“王叔你給看看,燒了一晚上了,我那會兒給量的38度6。”

“才38度6?”陶東嶺說:“我這難受得都感覺得有40度了。”

“40度你就得去搶救了,”王叔拿出溫度計甩了甩,遞給陶東嶺讓再夾一下,說:“這發燒大人跟小孩不一樣,有的小孩兒39度還能吃能玩,大人上了38度基本就感覺天都塌了,就是你現在這樣兒,趴窩了。”

陳照來和陶東嶺都笑起來。

王叔問:“你確定是淋雨感冒嗎?不是吃壞東西之類的彆的原因?”

“不是,就是前兩天卸車出了汗,然後淋了雨,激著了。”陶東嶺說。

“都吃了什麼藥?”王叔問。

陶東嶺伸手拿過床頭的塑料袋,裡麵是他之前自己在藥店買的。

王叔翻著藥盒看了看,說:“嗯,還行,我給你再配點液體掛兩天,問題不大,”他笑了笑:“照來大半夜的急吼吼去拍我門,恨不得鞋都不讓我穿就把我拽來,我以為多嚴重呢,這給我嚇得。”

陶東嶺靠在床頭,下巴上的胡茬顯得他格外憔悴,他嘴角彎著,看著陳照來說:“謝謝來哥。”

陳照來看他一眼,也笑了一下,冇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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