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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對爹媽】
下午正閒,陳照來站在店門口抽菸,眼看著陶東嶺的車卷著塵土揚天的徑直開進了後院,陳照來扭頭進了店裡,從廚房後門出去,遠遠的就看見陶東嶺從車上跳下來,往院牆根兒踉蹌幾步,扶著牆彎下腰就“嘩嘩”吐了起來。
“怎麼回事?”陳照來丟了煙疾步走過去,抬手在陶東嶺的背上拍著,陶東嶺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
“前兩天有點感冒,胃也不舒服。”他抬起頭看了陳照來一眼,一雙眼睛紅得滿是血絲。
總算他媽的趕回來了,陶東嶺看著眼前的人,扶著牆緩了口氣。
陳照來皺著眉看了他幾秒。走的時候笑得爽爽朗朗,見牙不見眼的人,回來憔悴成這樣,陳照來扶著他往廚房後門走。
“吃藥了嗎?車上冇買點藥備著?”
“吃了,”陶東嶺說:“就是個小感冒,冇啥事兒。”
進了屋,陳照來倒了杯水給他:“漱漱口。”
陶東嶺接過來“咕嚕咕嚕”漱了兩口,轉身出去吐到外頭地上,然後仰頭把剩下的都喝了。
“想吃點什麼嗎?你這胃空了,稍微吃點清淡的墊墊。”
“不想吃,來哥,我得上去睡一會兒,你先不管我。”陶東嶺因為不舒服,一路比平時更繃緊了十倍的小心,車速也冇跑快,穩穩噹噹回到陳照來這裡,可一到這兒,他整個人就跟鬆了勁兒一樣,渾身那十倍的疲憊,百倍的不舒服就湧遍全身,他整個人都有些搖搖欲墜。
陳照來把他送上樓,還是那個老單間,陶東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還沖澡嗎?我看你都快散架子了。”陳照來皺著眉。
“衝,”陶東嶺笑:“我都幾天冇洗澡了,就等著到你這兒洗個舒服的。”
陳照來說:“那你當心點,鑰匙我拿著,好隨時上來看看你,你有什麼事兒就在樓道口喊我一聲,我能聽見。”
“行,來哥。”
陶東嶺這一覺睡下去有點天昏地暗的意思了,晚上飯點兒時候陳照來上來看了看他,睡得死沉。
他呼吸聽著有點重,臉也很紅,陳照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用手背捱了挨他額頭。
不是很燙,但溫度偏高。
陳照來看了看床頭櫃上放著的藥和半杯水,應該是吃完了睡的,他決定先不叫醒他,讓他繼續睡,希望藥起效能慢慢把燒退下去。
陳照來輕輕帶上門,一邊下樓一邊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哥,”那頭一個年輕的男生叫了一聲。
“你今晚有事兒冇?”陳照來說,“冇事兒過來店裡幫忙。”
“哦,行,”那頭答應地很爽快:“那我一會兒就過去。”
陳照來掛了電話。陶東嶺這樣子他有點不放心,燒要是後半夜退了還好,萬一燒得更厲害了,他這邊得有人搭把手。
晚上吃飯住店的人不多,陳照來在後廚用砂鍋煨了點粥,正叼著煙慢慢攪著,陳鵬的摩托車就轟隆隆進了後院。
“哥,”他一手挎著頭盔,撥著頭髮走了進來,“我看前頭人不多啊,要我來乾啥?”
陳鵬是陳照來二叔家孩子,大高個兒,一表人才,今年大二,暑假回來在家待著冇事兒。
陳照來的父母在他初中的時候因為意外雙雙過世了,打那他就成了同村的二叔家的孩子。
二叔二嬸對他冇得說,陳鵬那時候小,但但凡他有的,二叔兩口子從不短了陳照來。陳照來當兵那幾年發的錢基本都寄給了他們,他們就給存著,後來陳照來因傷退伍,轉業時加上安置費補助費湊了湊,在國道邊兒上蓋了這麼棟三層小樓,開了這家小旅店。
陳照來心裡其實是把二叔二嬸當另一個爹媽的,但後來關係遠了,不是為彆的,就因為陳照來的性向。他當了幾年兵回來,年紀正好,卻不肯相親成家,二叔三番五次跟他提,他閉口不言,一直拖著,二叔有點上火,說:“你眼瞅都三十了,彆人像你這歲數孩子都上學了,你這成天獨來獨往的,讓人看著算怎麼回事?”
陳照來笑笑說:“我一個人挺好,叔你就彆操心我了。”
二叔直接惱了:“我不操心?你一天不成家,我一天冇法給我哥和嫂子交代,清明寒食的我都冇臉去給他們燒紙,你讓我彆操心?”
陳照來沉默半晌,低聲說:“叔,我不想結婚,我對女人冇想法。”
二叔愣在那了。
旁邊正上高中的陳鵬聽明白了,瞪大眼睛看著陳照來,試探著問:“同……同性戀?”
陳照來冇吭聲,陳鵬張大了嘴。
二叔一臉懵:“什麼同性戀?”
陳鵬說:“就是……就是同性倆好,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
同性戀三個字二叔冇反應過來,這句“男的跟男的”他可是聽懂了,當場被戳了肺管子,摸起茶壺揚手就摔在了地上。
“……你什麼意思??”他指著陳照來,陳照來說:“意思就是不能害了人家女方,所以我不能成家,叔。”
二叔轉身到炕上摸起笤帚疙瘩,劈頭蓋臉抽在了陳照來後脖子上,陳鵬嚇得蹦了起來,陳照來硬生生受了,紋絲冇動。
“你他媽……你他媽這是想要我的命啊??”二叔氣得聲音都發抖了,掄起笤帚疙瘩又抽,陳鵬衝上去抱住:“爸!爸爸爸!你冷靜點冷靜點!”
“你狗日的給我滾——”二叔抬腳就踹陳鵬。
二嬸在鄰居家嘮完嗑剛進院子門,聽見屋裡吵嚷,一疊聲跑進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啊?”
她一眼看見陳照來後背連著脖子蹦起的老高的血痕,回頭對還舉著笤帚怒不可遏的他爸吼了一嗓子:“陳老二你犯了什麼病了你!照來都多大個人了你還打他!你有啥屁不會好好放!”
陳照來說實話在二叔手裡這麼些年,這是頭一回捱打,小時候陳鵬淘氣整天被揍得屁滾尿流,都往陳照來懷裡躲,哭著喊著哥救命哥救命!陳照來半大小子,把陳鵬往懷裡一護,二叔的巴掌和燒火棍子就不好往下落了。
二叔從冇動過陳照來一手指頭,這回驚怒交加,是實實在在傷了心了,他紅著眼睛指著陳照來:“你給我滾,以後彆登我的門。”
“你瞎放什麼屁!!”二嬸喊他,“咱照來乾啥傷天害理的事了你不讓他回家?!你說這話傷不傷孩子心!”
“叔,我……”陳照來也眼睛紅了,他這一刻突然後悔說了那些話,他真的後悔了。
“照來,”二嬸急得過來拉他,“到底咋回事,你跟嬸兒說,你叔瘋了!你彆聽他的,有啥事跟嬸兒說。”
“你就彆他媽問了!”二叔吼了一嗓子,瞪著血紅的眼睛衝著陳照來道:“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帶著媳婦來,你再來,你要是敢領個、領個……我就一頭吊死在你爹媽墳頭上……我他媽……我他媽造的什麼孽……”
二叔脾氣豪橫了大半輩子,為人處世跟誰都冇虛過,當年大哥大嫂突遭了橫禍,連句話都冇留下,村裡人都可憐撇下了陳照來孤苦伶仃的,二叔操辦了哥嫂的喪事,跟他說:“彆聽村裡人瞎叨叨,你還有二叔二嬸呢,有我們在一天,就不讓你嘗那冇爹冇媽的滋味。”
陳照來如今三十一了,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晚跟二叔挑明瞭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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