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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永恒(84)

“你想死?做夢!”夏榆桑抬手,一巴掌扇在雲吟蕭的臉上,將他半邊臉都打得變形。

夏榆桑的眼中再無半分溫度,隻剩下刻骨的怨毒與仇恨。

他一把揪住雲吟蕭被血浸透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

“殺我至愛,我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要讓雲吟蕭活著,用剩下的七條命,在人間地獄裡承受無儘的煎熬!

一日後。

在陰冷潮濕的刑房深處,玄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轟然關閉。

冰冷的石壁上凝結著暗黑色的血漬,角落裡堆放著鏽跡斑斑、形狀可怖的刑具,鐵鏈拖曳的聲音偶爾響起,如同毒蛇在黑暗中爬行。

夏榆桑親手將雲吟蕭鎖在刑架上。

冰冷的鐵鏈纏繞著狐妖傷痕累累的四肢,勒進皮肉。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丟棄一件穢物,大步離開刑房,回到滿地狼藉的寢殿。

夏榆桑跪在地上,顫抖地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的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手掌,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麵上。

他執拗地將它們拚湊在一起,淚水從臉頰上不斷滾落。

“師尊……你在哪……”

“你不要我了嗎?”

“你看……我把它拚好……我把它拚好了……”

夏榆桑語無倫次,神情病態。

彷彿隻要將這盞無用的燈能複原,消失的人就能回來。

五指連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不及心上的萬分之一。

他固執地拚接著,血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琉璃燈的碎片。

這盞燈終究是碎了,就像他們的過往,再也無法恢複如初,無論他如何努力,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

琉璃碎片躺在傷痕累累的掌心,映著絕望的淚眼,嘲笑他的癡妄。

半年光陰,足以讓戒癮所的沈容塵脫胎換骨。

現在的沈容塵,已經是景輿司人人稱道、風光霽月的沈大人。

男人的官袍一絲不苟,眉目清朗如畫,處理公務條理分明,待人和煦有禮。

唯有眼眸深處,沉澱著揮之不去的空茫。

他在景輿司任職已有數月。

每一次踏入熟悉的大門,每一次在案牘間抬起頭,每一次走過迴廊轉角……

沈容塵總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宮門,帶著隱秘的期待,望向任何一個洛明冉可能出現的方向。

但是他冇有來。

一次也冇有。

他處理好了積壓的卷宗,梳理了紊亂的案牘流程,甚至接下了幾件棘手的方案,每項都辦得滴水不漏。

同僚們的讚許聲不絕於耳,上司也對他青眼有加。

可這些,都填補不了心底的空洞。

為什麼……還不來?

是他做得還不夠嗎?

是他不夠好,不足以讓那人多看一眼嗎?

還是……那人早已將他忘在腦後,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失落仿若藤蔓,在心上纏繞收緊。

每一次等待落空,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滅,藤蔓便又收緊一分,勒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不敢貿然打擾。

洛明冉那平靜下的疏離,讓他心生怯意。

他隻能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在日複一日的公務中,任憑名為“失望”的鈍刀,一點點淩遲自己的心。

終於,在回到景輿司整整一年後,沈容塵坐不住了。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

他必須知道,必須問清楚!

洛明冉到底怎麼了?

那個人即使討厭他,不想看到他,也不會整整一年不來景輿司視察一次。

沈容塵開始不動聲色地打探,向平日裡關係尚可的同僚,向負責傳遞訊息的司吏,向宮門值守的侍衛……旁敲側擊,詢問國舅爺洛明冉的近況。

起初,對方隻是麵露難色,含糊其辭。

直到他問得急了,一個與他私交不錯的司吏纔將他拉到無人角落,臉上帶著複雜神色,壓低聲音,就像在講述一個不可觸碰的禁忌。

“沈大人……您、您就彆再問了!那位提不得!”

沈容塵隻覺一陣寒氣從腳底竄上頭頂,溫潤的眼眸驟然緊縮。

一股不祥的預感,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顧不得什麼儀態規矩,轉身衝出景輿司,穿過重重宮門,不顧侍衛的阻攔,運轉最後一縷靈力,直奔禦書房。

禦書房內,夏榆桑坐在禦案後批閱奏章。

他穿著一身素白無紋的常服,尚存幾分少年意氣的臉,如今線條冷硬,如刀削斧鑿,眉宇間積壓著化不開的陰鬱。

他周身散發的氣場冰冷駭人,宛如蟄伏在深淵邊緣的凶獸,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沈容塵冒然闖入,夏榆桑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筆鋒沉穩地在奏章上移動。

“隻許談公事。”

沈容塵看著不似故人的新帝,顫聲問:“明冉呢?他在哪?”

筆尖一頓,夏榆桑終於抬起頭。

深不見底的黑眸,如同兩口枯井,幽幽地看向沈容塵。

“嗬……”

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夏榆桑的唇邊溢位。

“你竟然……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放下筆,身體後靠,倚在冰冷的靠背上,“我還以為,你有多在乎他呢。”

夏榆桑看著沈容塵瞬間慘白的臉,才用最平靜也是最殘忍的語氣,撕開即將結痂的傷疤。

“雲吟蕭對他用了魂火造夢,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魂火,造夢?”

沈容塵重複念著,隻覺腦中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血液湧向頭頂,又在下一刻順著四肢百骸倒流回去,留下徹骨的冰寒。

他恍惚地向後退了兩步,目光渙散地喃喃自語:“不可能……那天,他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會?怎麼可能!

巨大的悲痛和荒謬感之後,是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怨恨。

他倏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血,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瘋狂,嘶吼出聲:“你為什麼冇有保護好他?夏榆桑!你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麼!為什麼還讓他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事!”

這一聲聲泣血的質問,狠狠捅進夏榆桑用冰冷外殼強行封住的心臟。

是啊,為什麼?

當時,他滿心歡喜,沉浸在煉製幻彩琉璃燈的期待裡。

他剝離了自己的靈根,忍受著抽筋拔髓的劇痛,心裡卻像揣著一團微弱的火苗,想象著洛明冉看到這盞燈時,眼中能掠過轉瞬即逝的暖意。

帶著卑微的期待,他熬過了非人的痛苦,結果呢?

他捧著燈,往回跑,一頭撞進了絕望的地獄。

迎接他的,不是心心念唸的師尊,而是洛明冉身陷魂火造夢的噩耗!

空歡喜?

不!這哪裡是空歡喜!

這分明是人世間最絕望的白事!

一場他親手為自己捧上的盛大的葬禮!

一股尖銳到無法忍受的劇痛攥住了夏榆桑的心臟,痛得生不如死。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指按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色。

為什麼?

他也在問自己!

為什麼老天要如此殘忍?

他什麼都不要了!

權勢、修為、尊嚴……他統統都可以拋棄!

他什麼都不求!不求原諒!不求迴應!隻求能遠遠地看著那人,隻求能用自己這條賤命,換那人一絲微不足道的愉悅……

為什麼……連這點願望都要奪走!

“你有什麼資格怪我?”夏榆桑慘然一笑,“你是洛明冉最依賴的師兄,你為什麼冇有一開始就好好守護他?他被人算計、被人利用、被人一步步推入深淵的時候,你在哪裡?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夏榆桑的質問如同九天驚雷,重重劈在沈容塵的天靈蓋上,將他的怨恨擊得粉碎。

是啊……

他有什麼資格去指責彆人?

他纔是那個,在洛明冉最需要庇護時,因為自己的嫉妒與自私,一次次缺席的人。

是他先一步,弄丟了他的小師弟。

“呃……”沈容塵痛苦地悶哼一聲,扶住冰冷的牆壁,身體佝僂下去,五臟六腑彷彿被掏空,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劇痛,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窒息。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砸落在地麵上。

過了許久,他才從滅頂的絕望中找回聲音,“雲吟蕭,在哪?”

聲音裡再無半分溫潤,隻剩下刻骨銘心的恨意。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猩紅一片,壓抑著同歸於儘的瘋狂。

夏榆桑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他重新拿起硃筆,視線落回奏章上的墨痕,聲音平淡無波:“在刑房,最多給你殺一次。”

他頓了頓,筆鋒懸停,“我要他活著。”

“活著?”沈容塵氣急攻心,“他憑什麼活著?憑什麼!”

憑什麼在害死洛明冉之後,還能苟延殘喘!

夏榆桑抬起頭,目光穿透厚重的宮牆,投向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慼,“我的壽命遠不如他,如果明冉有一天能回來……我要留一雙眼睛,最後見他一麵。”

所以,雲吟蕭不能死。

至少,在夏榆桑活著的時候,雲吟蕭不能死。

他要留著雲吟蕭的命,留著這具軀殼。

在他夏榆桑油儘燈枯、行將就木的那一天,他會親手剜出自己的眼睛,移植到雲吟蕭的身上。

也許那樣,他還能有機會,隔著生死的界限,隔著無儘的時光,最後再看那人一眼。

即使這個願望渺茫如塵,虛幻如影,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螢火。

這點近乎自欺欺人的執念,支撐著他冇有在洛明冉消失的那一刻徹底瘋掉,支撐著他繼續拖著行屍走肉般的軀殼,日複一日地坐在龍椅上,批閱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奏章,成為一位冷酷無情卻不得不英明的帝王。

他要成為一個好皇帝,替洛明冉守住他曾守護的江山,就像他的父王為江晏清做的那樣,哪怕那個人永遠都不會知道。

沈容塵離開了禦書房,一步一步,走向那間連陽光都吝於光顧的刑房。

傍晚,沈容塵從刑房走出來,身上的官袍被暗紅粘稠的血液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在身後蜿蜒出一條血路。

那張讓無數閨秀傾慕的俊臉上,濺滿了血汙,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不再是風光霽月的景輿司沈大人。

他成了一個剛剛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活修羅。

刑房深處,雲吟蕭如同一攤失去生機的爛泥,匍匐在冰冷汙穢的石地上,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爛囚服,被新舊交疊的鮮血染了又染,身體不受控製的抽搐。

身後僅存的七條尾巴,又少了一條,身下的血泊慢慢擴大。

他的意識早已麻木,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腫脹不堪的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斷斷續續音節,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溫柔,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祈求著早已不可能得到的垂憐。

“小冉……疼疼師尊……”

師尊喜歡你,愛你,可你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