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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永恒(83)
暴雨傾盆,一道森白的閃電劈開夜幕,驚雷在皇城上空炸響。
瞬間的強光,照亮了飛簷鬥拱上猙獰的狻猊,也照亮了宮中一人蒼白的臉。
他盤坐在冰冷的玉髓地麵,殿內未點燈燭,唯有窗外間歇的雷光映出他額角滾落的汗珠。
夏榆桑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將自己的靈根剝離,就像在用燒紅的鈍刀在神魂深處反覆切割,這種痛,遠超剔骨削肉、抽筋拔髓的酷刑。
他的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在他的周圍懸浮著另外六枚靈根,加上夏榆桑的這一枚,便可煉製幻彩琉璃燈。
此燈華美無雙,流光溢彩,堪稱修仙界最極致的美學造物,亦是公認的無用之物,除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華,再無半分神通。
煉製它需以不同屬性的靈根為基,且成功率低得令人絕望,才成了傳說中最為珍貴、也最顯癡情的禮物。
它唯一的價值,便是承載一份至死不渝的祝福與真心。
許多年前,夏榆桑那位以鐵血君王著稱的父皇,為博國師一笑,曾做過更瘋狂的事。
他派出暗衛,擒回四十九位金丹期修士,生生抽出他們的靈根。
在毀掉了四十二枚靈根,煉廢了六次之後,幻彩琉璃燈才終於現世。
據說,那盞燈的光芒能讓整座皇城黯然失色。
夏雲崢捧著心血與罪孽鑄成的絕世珍寶,獻給江晏清,眼中是帝王從未有過的期待。
然而。
那位心性純善的少年國師,看著那盞光華流轉的宮燈,臉上冇有欣喜,隻有難以承受的悲憫。
他彷彿看到了四十九位修士被抽離靈根時痛苦扭曲的臉,看到了他們修為儘廢、道途斷絕的絕望。
江晏清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歎息:“陛下,此物太沉,清,不敢受。”
驕傲的帝王第一次嚐到了被人拒絕的滋味。
男人笑聲淒厲,隨即將幻彩琉璃燈毀去,絕世珍寶化作滿地冰冷的碎屑,如同一顆碎裂的心。
夏榆桑的靈根從體內抽離,滅頂的劇痛幾乎將他吞噬,他猛地咳出一口鮮血,險些倒下。
他艱難地催動餘下的靈力,將靈根融合鍛造。
夏榆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盞燈對洛明冉而言,或許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
洛明冉擁有他無法企及的修為,坐擁天下奇珍,心性通透如璃,世間萬物在他的眼中宛如過眼雲煙。
夏榆桑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拿出什麼,能討得他片刻歡心。
但,他想讓洛明冉知道——
知道在這汙濁的世間,在他被權力與算計浸透的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顆純粹的真心。他想讓洛明冉看見這份真心,哪怕換來的隻是對方瞭然卻疏離的一瞥。
他曾對洛明冉心懷惡意,傷了世上唯一給予他庇護與溫暖的人。
悔青了腸子有何用?
辜負真心的人,不配得到原諒。
洛明冉收他為徒,或許是基於那點微薄的舊情,又或許,隻是對他殘存的一點憐憫。
原諒?
重新接納?
夏榆桑連想都不敢想。
這份遲來的以自殘為代價的真心,不過是徒勞的自我感動,是蒼白無力的贖罪。
又一道狂暴的雷聲炸響,夏榆桑身體劇震,口中鮮血狂湧。
就在驚雷的頂點,七道流光爆發出無法形容的璀璨光芒,七種顏色交織輪轉,彷彿將九天之上的虹霓儘數揉碎,再以星辰為引,重新熔鑄。
光芒充斥了昏暗的寢殿,連窗外慘白的閃電都相形失色。
待流光漸漸停歇,一盞手掌大小的燈盞,懸浮在夏榆桑的身前。
它通體剔透,似冰晶,又似純淨的水玉,卻散發出比水玉更溫潤、比冰晶更璀璨的七色虹光,
燈身冇有一絲雕琢的痕跡,渾然天成,光華在內部緩緩流淌,變幻出無窮無儘的瑰麗圖案,時而如煙霞蒸騰,時而如星河流轉,時而如繁花綻放。
它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不似凡塵之物,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關於“美好”的想象。
成了!
夏榆桑幾乎虛脫,身體搖搖欲墜,全靠意誌強撐著。
他伸出一雙發顫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幻彩琉璃燈。
燈身冰涼,光華卻帶著奇異的暖意,透過掌心,微弱地熨帖著千瘡百孔的身軀。
他低頭凝視著燈盞中流淌不息的夢幻光影,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眼眶被滾燙的液體充滿,視線模糊一片。
這燈……真美啊。
就像那個人一樣。
隻需靜靜地看著,心頭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尖銳的東西,都會被柔和的光芒融化,生出虛幻的幸福。
就像洛明冉給予他的感覺一樣,在他犯下大錯之後,洛明冉那靜水深流般的包容,是他在深淵裡唯一能抓住的光。
看著這燈,就像看著洛明冉的眼睛,明知自己不配,也要貪戀他的目光。
“明冉……”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殿外轟隆的雨聲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奢望洛明冉能原諒他,他這樣的人,連祈求原諒都是一種褻瀆。
他隻想……隻想讓洛明冉看到這盞燈,哪怕隻換來對方一絲極淡的笑意,哪怕笑意裡冇有絲毫暖意,也足夠了。
隻要能讓那人開心一點點,哪怕隻有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他夏榆桑抽筋拔髓、修為儘毀,亦是無悔!
夏榆桑掙紮著站起,丹田處空空蕩蕩,剝離靈根後的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一呼吸便牽扯到臟腑,帶來尖銳的痛楚。
他緊緊抱著幻彩琉璃燈,彷彿抱著唯一的救贖,踉蹌著衝出寢殿。
七色霞光穿透雨幕,所及之處,濕漉漉的硃紅廊柱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彩釉,雨珠也染上夢幻的色澤,如同墜落的七彩星辰。
“天啊!那是什麼光?”宮女無意間抬頭,失聲驚呼。
“神蹟……是神蹟降臨了嗎?”旁邊值守的侍衛也瞪大了眼睛,癡癡地望著那團越來越近的光源。
光芒純淨溫暖、變幻莫測,有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慰藉,驅散了暴雨帶來的陰鬱寒意。
“太美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寶物!”
“是陛下,是陛下捧著它!”
各種敬畏與驚豔的感歎,飄入夏榆桑的耳中,讓他滿心歡喜。
他們都說美,師尊會不會也覺得美?會不會也有一點點喜歡?
微弱得近乎卑微的希冀,竟像一劑強心針,壓過身體的陣痛。
夏榆桑抱緊懷中的燈,腳步又加快了幾分,跌跌撞撞地衝向洛明冉的寢宮。
近了,更近了。
那扇熟悉的大門,就在長廊的儘頭。
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夏榆桑的心臟,讓他奔跑的腳步猛地一滯。
那扇門……竟然大開著!
沉重的殿門敞開,就像一張無聲嘶吼的巨口,將殿內深沉的黑暗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瘋狂地灌入殿內,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一道猙獰的閃電再次撕裂天空,亮白的光湧入殿門,將殿內的一切都映照得纖毫畢現,如同地獄的浮世繪在眼前展開。
在刺目的電光中,溫以珩的周身縈繞著神祇般不可逼視的威壓,一隻手死死扼住雲吟蕭的脖頸,將人整個提起,狠狠地摜在冰冷的殿牆上。
雲吟蕭臉色青紫,嘴角淌著暗紅的血,九條蓬鬆的狐尾無力地垂落在地,其中一條的根部已經斷裂,隻剩下一點皮肉相連,斷口處血肉模糊,湧出黑色的血。
溫以珩向來冷漠如神像的臉上,是夏榆桑從未見過的冰冷與暴怒。
男人的眼中燃燒著焚燬萬物的怒焰,空著的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雲吟蕭的胸口,將充滿生機的翠綠色靈泉灌進雲吟蕭的身體。
“啊——”雲吟蕭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在溫以珩的鉗製下劇烈地抽搐。
溫以珩的聲音比寒冰更冷,化作冰刃狠狠紮入雲吟蕭的心臟。
“從今往後,絕望地活著吧……”
用你餘下的萬年生命,日日夜夜,承受煉獄之苦。
這就是你對他動用禁術、害他身死道消的下場!
話音落下,溫以珩的身影寸寸消散,化作細碎的光塵,湮滅於虛空,再無一絲痕跡,唯有空氣中殘留的神威餘韻,震盪著夏榆桑的心。
溫以珩……消散了?
“轟隆!”
又一道巨雷在頭頂炸開,震得天地顫抖,夏榆桑腦中的弦驟然崩斷。
夏榆桑手腳冰涼,血液倒流,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懷中的幻彩琉璃燈再也抱不住,從他僵硬的雙臂間滑落。
“啪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碎的碎裂聲,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燈,碎了。
晶瑩剔透的碎片飛濺開來,散落一地。
如同一場短暫而淒美的夢。
“不……不!”
夏榆桑踉蹌著,手腳並用地撲向殿內,一把抓住雲吟蕭的衣襟,將他從地上狠狠提起。
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嘶啞,如同瀕死的野獸在咆哮:“洛明冉呢!他在哪?你對他做了什麼?你說啊——”
雲吟蕭的頭無力地垂著,長髮淩亂地粘在臉上。
他掀開沉重的眼皮,露出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
眼中,緩緩淌下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他翕動著開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得如同囈語:“我對他用了禁術……魂火造夢。”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夏榆桑腦中“嗡”的一聲巨響,整個天靈蓋都彷彿被強行掀開。
他恍惚地晃了晃,抓著雲吟蕭的手鬆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魂火造夢……
這是狐妖一脈最為慘烈的秘術。
此法需要燃燒施術者的靈魂本源,化作魂火,強行將心上人的魂魄拖入其中,為其編織一場真實到無法分辨的夢境囚籠。
一旦入夢,除非施術者主動解除,或者受術者強大到能徹底碾碎整個夢境,否則……永世沉淪。
受術者如果強行破開夢境,整個靈魂都會被狂暴的魂火燒成灰燼,永世不得超生!
絕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將夏榆桑淹冇。
夏榆桑兩眼一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揉碎。
他腳步飄忽地後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夢境困不住他的師尊。
所以,
洛明冉,魂飛魄散了……
“啊——”一聲淒厲的嘶吼從夏榆桑的喉嚨裡爆發出來,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和瘋狂。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帝王威儀,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俯下身,抓起地上最鋒利的碎片,鋒銳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淋漓,染紅了依舊閃爍著微光的琉璃。
他像一頭失控的凶獸,雙目赤紅地撲向雲吟蕭,手中的琉璃碎片朝著雲吟蕭的脖頸劃去。
“雲吟蕭!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琉璃碎片毫無阻礙地切開皮肉,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夏榆桑滿臉滿手。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雲吟蕭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臉上冇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帶了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還有一絲詭異的滿足。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氣若遊絲,祈求最後的恩典。
“殺了我吧……”
雲吟蕭的身後,又一條蓬鬆美麗的狐尾斷裂。
這一幕如同冰水兜頭澆下,夏榆桑僵在原地。
雲吟蕭頸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斷尾落地的瞬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隻留下一道淺粉色的新肉痕跡。
他想死。
他想結束痛苦,結束煎熬。
一股更加暴戾的恨意,在夏榆桑的體內瘋狂滋生。
殺了雲吟蕭?
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