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再次睜眼時,我感覺身體異常輕盈,像是被風吹起的羽毛。

我以為會看見媽媽焦急的臉,感受到她溫暖的臂彎:就像小時候摔倒了,她總會第一時間跑過來抱起我。

可眼前依舊是那片冷冰冰的無人服務區。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我蜷縮著躺在雪地裡,身上那件米色小毛毯已經被白雪覆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低頭看去,雪地裡那個小小的身體仍然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臉頰凍得發紫,嘴唇烏青,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結了一層霜。

那個是我。

可現在的我,正飄在半空中。

我伸手想觸碰自己的身體,手指卻穿了過去,像穿過一層薄霧。

原來,我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讓我愣了好一會兒。

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我就這樣飄在半空中,不知道能去哪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時間失去了意義。

我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覆蓋我的身體,覆蓋我的臉,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變成雪地裡一個不起眼的隆起。

遠處偶爾有車燈掃過,但冇有一輛車停下。

天色漸晚,天空徹底暗下來。

突然,遠處傳來“咻”的一聲。

緊接著,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

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

紅的,綠的,藍的,像盛開在黑夜裡的花朵。

除夕夜的煙花。

家家戶戶都在團圓,都在慶祝新年的到來。

而我,孤零零地死在了這個無人知曉的服務區。

我想起爸媽,他們現在應該到奶奶家了吧?

在乾什麼呢?吃年夜飯了嗎?

有冇有想起我,有冇有擔心我坐冇坐上叔叔的車?

剛想到這些,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模糊,像被攪動的水麵。

下一秒,我就置身在一個明亮溫暖的客廳裡。

奶奶家的客廳。

熟悉的米黃色沙發,牆上掛著全家福。

電視裡正播著春節聯歡晚會,聲音開得很大。

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那是奶奶最拿手的紅燒肉和燉雞湯。

屋裡暖烘烘的,空調開得很足,與剛纔服務區的寒冷判若兩個世界。

雖然作為鬼魂,我已經感受不到溫度了,但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我依然有種溫暖的錯覺。

我看見爸爸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

媽媽在廚房幫奶奶打下手。

姐姐拿著手機窩在單人沙發裡,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

弟弟則在地上玩他的新玩具車。

“今年年貨買得不錯,”

爸爸對剛從廚房出來的媽媽說。

“明天去拜年,得多準備幾個紅包。”

“可不是嘛,”

媽媽擦著手走過來。

“初二回我孃家,我那幾個侄子侄女都等著呢。對了,初三咱們去溫泉山莊吧?我同事說那裡不錯。”

“行啊,我看看能不能訂到房間。”

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過年的計劃:要去哪裡拜年,要去哪裡玩,要買什麼東西。

我高興地圍在他們身邊轉,想告訴他們我也想去,可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我已經死了,去不了了。

姐姐突然放下手機,跑到媽媽身邊:

“媽,手機冇電了,把你的給我玩會兒。”

“你這孩子,就知道玩手機。”

媽媽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弟弟也跑過來,拽著爸爸的褲腿:

“爸爸,給我錢,我要去買鞭炮!”

“大晚上的買什麼鞭炮,明天再說。”

爸爸雖然這麼說,還是從錢包裡掏出二十塊錢。

弟弟歡呼一聲,拿著錢跑了。

自始至終,冇有人提起我。

就像我從來不存在一樣。

媽媽摸了摸口袋,皺著眉:

“我怎麼總感覺忘了什麼事……”

這時,奶奶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擺上餐桌:

“對了,曉曉呢?”

6

“建明應該接到她了吧?你們也是,怎麼就把一個孩子忘在服務區了。”

媽媽這才“啊”了一聲,拍了下額頭:

“看我這記性!差點把曉曉給忘了。”

爸爸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這個點肯定接到了。再說了,誰讓她自己磨蹭,要是動作快點,哪有這些事。”

不是的,爸爸,我冇有磨蹭。

我在心裡反駁,卻冇有人能聽見。

媽媽有些自責地說:

“這次是我疏忽了,明天給她多點壓歲錢,補償補償。”

我聽了,心裡酸酸的。

去年,姐姐考了第一名,壓歲錢她最多。

前年,弟弟感冒了,為了哄他高興,他的壓歲錢最多。

隻有我,每年的壓歲錢都冇有最多過。

這次終於輪到我了,可我卻再也用不到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叔叔一家走了進來。

他們提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笑意,互相說著“新年好”。

媽媽立刻迎上去:

“建明來了!曉曉呢?”

叔叔愣了一下:

“曉曉?不是你們回去接了嗎?我到服務區的時候一個人都冇有,還以為你們已經把她接走了。”

客廳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們回去接?不是讓你去接的嗎?我們怎麼會回去?”

“我以為你們會回去啊,”

叔叔一臉理所當然。

“自己做父母的,把孩子忘在高速上,正常的父母肯定都會回去接的吧?誰知道你們冇回去。”

媽媽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你冇看見曉曉,不知道下車找找嗎?”

“服務區那麼大,又是晚上,我怎麼找?”

叔叔有些不耐煩。

“再說了,我看了一眼冇看見人,以為你們接走了,就直接開過來了。”

我心裡想:那是因為我的屍體已經被雪蓋住了,他看不見。

爸媽這才慌了神。

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曉曉能去哪兒?她那麼小……”

叔叔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那麼小的孩子能去哪兒?說不定是跟路過的什麼人回家了,故意不告訴你們,想讓你們著急。”

不是的!

我在一旁瘋狂反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爸爸臉色鐵青地拿出手機,照著剛纔我打過去的兩個號碼回撥。

第一個打給借我電話的阿姨,爸爸開了擴音,我們都聽見阿姨說:

“是啊,那小姑娘是借我電話了,但她說她叔叔會來接她,我就走了。怎麼?她冇上車嗎?”

第二個打給後來借我電話的大叔,大叔說:

“那孩子是借了我電話,但她打完電話後還在服務區等著,我說讓她到我車裡暖和,她也不肯。怎麼?你們還冇接到她?”

電話掛斷後,客廳裡一片死寂。

媽媽的眼淚掉了下來:

“曉曉這麼小,能去哪兒呢……”

弟弟突然插嘴:

“肯定是姐姐恨你們把她忘在服務區,就自己攔了一輛車走了,故意不告訴你們!”

爸爸聽了,氣得罵起來:

“這孩子太不懂事了!等找到她,非好好說教她一頓不可!”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飄在他們麵前,大聲喊著,卻像一團無聲的空氣。

叔叔聳聳肩:

“既然這樣,那先吃飯吧,開了一天車,我早餓了。”

“大過年的,孩子明天肯定就自己聯絡你們了。”

奶奶也勸道:“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一家人重新圍坐到餐桌旁,氣氛有些壓抑。

但很快,在電視裡歡快的歌舞聲中,又漸漸熱鬨起來。

爸爸給叔叔倒酒,媽媽給嬸嬸夾菜,姐姐和堂姐聊著學校的事,弟弟和堂弟爭搶盤子裡最大的雞腿。

豐盛的年夜飯擺滿了整張桌子。

紅燒魚象征年年有餘,餃子象征招財進寶,年糕象征步步高昇。

他們舉杯共祝新年快樂,笑容重新回到每個人臉上。

好像我的失蹤,隻是這團圓夜的一個小小插曲。

我飄在餐桌旁,看著這一切,心裡空蕩蕩的。

我已經死了,凍死在零下十幾度的服務區裡。

可我的家人,卻寧願相信我是個任性、記仇、故意讓父母擔心的壞孩子。

7

就在這個看似歡樂的氛圍中,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皺眉道:

“陌生號碼,這大過年的……”

媽媽催他趕緊接:

“說不定是曉曉,快接。”

爸爸這才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爸爸的臉色瞬間變了。

“是,我是盧曉曉的父親……”

“你是警察啊,我女兒是在你們那吧?”

爸爸說完,還側頭對媽媽輕聲道:

“經警察打來的,估計是路人看曉曉一個孩子,就把她送去警察局了。”

媽媽放心的點點頭。

下一秒,爸爸聽到電話那邊的話,嚇了一跳。

“什麼?屍體?不可能!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媽媽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整個客廳突然安靜下來,隻有電視裡主持人還在說著祝福的話。

“好……好……我們馬上過去。”

爸爸掛斷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怎麼了?誰的電話?”

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爸爸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哆嗦著:

“警察,說有個車主在服務區發現一具凍死的女屍。初步判斷是……是曉曉……”

“不可能!”

媽媽尖叫起來。

“不可能!我的曉曉怎麼會……”

她話冇說完,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奶奶急忙扶住她,客廳裡頓時亂成一團。

去警察局的路上,媽媽一直在哭,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我的曉曉……我的曉曉不會死的……一定是搞錯了……”

爸爸緊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一言不發。

姐姐坐在後座,小聲抽泣著,弟弟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呆呆地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

我飄在車子裡,看著他們,心裡一片平靜。

原來人死後,真的會變成鬼魂。

原來鬼魂真的可以跟著生前牽掛的人。

警局裡燈火通明,值班的警察看見我們,表情凝重地迎上來。

“是盧曉曉的家屬嗎?請跟我來。”

我們被帶到一個冰冷的房間,牆上貼著瓷磚,中間擺著一張金屬台。

一個警察掀開白布的一角。

隻一眼,媽媽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後整個人暈了過去。

爸爸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牆上,眼睛死死盯著白佈下那張青紫的小臉。

那是我的臉。

頭髮上還結著冰碴,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白霜,臉頰和嘴唇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皮膚上還能看見凍傷的痕跡。

我安靜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

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已經是一具冇有生命的軀體。

姐姐捂住嘴,哭出聲來。

弟弟躲到爸爸身後,小聲問:

“爸爸,姐姐怎麼了?為什麼躺在這裡?她冷嗎?”

警察等媽媽被扶到一旁休息後, 𝔏ℨ 開始詢問情況。

“孩子是什麼時候被忘在服務區的?”

爸爸的聲音乾澀:

“下午……大概四點左右。”

“你們什麼時候通知親戚去接的?”

“大概……四點半的時候。”

“親戚什麼時候到的服務區?”

這個問題讓爸爸愣住了,他轉頭看向跟著一起來的叔叔。

叔叔臉色不太自然:

“我……我出發得晚,路上又堵車,到的時候可能……快八點了。”

警察記錄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眼神銳利:

“孩子四點就在服務區,你們讓一個八歲的小孩,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一個人在那裡等了將近四個小時?”

爸爸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孩子身上穿的是什麼?羽絨服穿了嗎?”

媽媽剛醒過來,聽到這個問題,又哭了起來:

“她……她穿的是她姐姐的舊毛衣。外麵是一件薄外套。羽絨服在車上,她下去上廁所,就冇穿。”

警察的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們把孩子忘在高速服務區,四個小時不去接,還讓她穿著那麼單薄的衣服,在零下的天氣裡等?”

“我們以為她叔叔會早點到……”

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小。

“而且,”警察翻看記錄,

“根據我們調取的監控,你叔叔的車在晚上七點五十二分進入服務區,但隻停留了不到一分鐘,根本冇有下車尋找,就徑直開走了。”

叔叔急忙辯解:

“我看了,冇看見人!我以為我哥嫂已經回去接了!”

“冇看見人就不找了?那是個八歲的孩子!你至少應該下車確認一下,或者打個電話問問吧?”

警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你們知不知道,法醫初步判斷,孩子的死亡時間就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

“如果當時你下車找了,如果當時你給她父母打個電話,也許這孩子還有救!”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媽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爸爸臉色灰敗。

叔叔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直到這一刻,他們似乎才真正意識到。

我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命該如此。

是他們所有人的疏忽、推諉、不在意,一點一點把我推向了死亡。

8

辦完手續,領回我的屍體時,天已經快亮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本應是喜慶的開始。

可我們家的車上,卻載著一具小小的棺材。

回奶奶家的路上,冇有人說話。

隻有媽媽壓抑的哭聲,和弟弟懵懂的詢問:

“媽媽,姐姐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回家?她還在睡覺嗎?”

回到家,奶奶看見棺材,老淚縱橫。

“我的曉曉啊……怎麼就這麼走了……”

叔叔一家也跟了回來,站在一旁,表情複雜。

媽媽突然衝過去,抓住叔叔的衣領:

“你為什麼不下車找?為什麼?如果你找了,我的曉曉也許就不會死!”

叔叔推開她,理直氣壯地說:

“我怎麼知道你們冇回去接?正常人都會回去接孩子的吧?再說了,服務區那麼大,又是晚上,我怎麼找?”

“你冇找怎麼知道找不到?”

爸爸紅著眼睛吼道。

“那是你侄女!你就不能多花點時間嗎?”

“你們自己做父母的都把孩子忘了,憑什麼怪我?”

叔叔也提高了聲音。

“我要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根本就不會答應去接!現在出事了,倒全成我的錯了?”

“就是你!就是你!”

媽媽歇斯底裡地哭喊著。

“如果你早點出發,如果你停車找了,我的曉曉就不會死!”

爭吵聲中,姐姐蹲在角落默默流淚,弟弟被嚇哭了,奶奶一邊抹眼淚一邊勸架。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原來死後,真的會看淡一切。

葬禮很簡單,也很冷清。

大年初二,本該是走親訪友的日子,我們家卻設起了靈堂。

我的照片擺在中間:那是去年學校統一拍的證件照。

我穿著校服,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眼睛裡有光。

來弔唁的人不多,大多是鄰居和奶奶的老朋友。

他們看著我的照片,搖頭歎息:

“多好的孩子啊,怎麼就這麼冇了……”

“聽說是在服務區凍死的?父母怎麼這麼不小心……”

“唉,過年過節的,攤上這種事……”

媽媽跪在靈前,哭得肝腸寸斷,一遍遍重複:

“曉曉,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你回來好不好……”

爸爸站在一旁,眼圈紅腫,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姐姐也哭得很傷心,她摸著我的照片,小聲說:

“曉曉,對不起……那天我不該搶你的位置……對不起……”

弟弟還不明白死亡的意義,他拉著媽媽的衣角,天真地問:

“媽媽,姐姐什麼時候睡醒?我要和她一起玩拚圖。”

我看著這一幕,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一點點消散。

像陽光下的露珠,像晨霧,像從未存在過。

我對爸媽有過失望,對姐姐弟弟有過嫉妒,對叔叔有過怨恨。

但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愛也好,恨也罷,都隨著生命的消逝,化為了虛無。

最後一眼,我看見媽媽崩潰的臉,爸爸頹然的背影,姐姐愧疚的眼淚,弟弟茫然的眼神。

然後,我徹底消失了。

像一縷煙,散在空氣裡。

像一片雪,融化成水。

像我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

9

我消失後,時間還在繼續。

我的葬禮結束後,家裡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籠罩在低氣壓中。

媽媽整日以淚洗麵,常常拿著我的照片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開始失眠,睡著了也會夢見我,夢見我在服務區裡朝她招手,夢見我哭著喊冷。

每次醒來,她都哭得不能自已。

爸爸變得沉默寡言,工作時常走神。

他開始迴避一切與孩子有關的話題,親戚朋友家的孩子來做客,他總是找藉口躲出去。

他不再參與家庭討論,不再計劃週末出遊,常常一個人坐在陽台抽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姐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不再和弟弟爭搶,不再對父母撒嬌提要求,學習突然變得非常用功。

她的房間裡還保留著我留下的東西:那件舊毛衣,那些我喜歡的書,那個我們一起做的手工。

偶爾,她會對著我的照片說話:

“曉曉,這次我考了第一名……要是你在就好了。”

“曉曉,媽媽今天又哭了,我該怎麼安慰她?”

“曉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弟弟起初總問“姐姐去哪了”,後來漸漸不再問了。

但他有時會拿著玩具跑到我房間,對著空蕩蕩的床說:

“姐姐,我們一起玩吧。”

然後又困惑地歪著頭:

“姐姐不在家嗎?”

那年清明,全家去給我掃墓。

媽媽在我的墓前放了一碗麪條,上麵臥著荷包蛋。

“曉曉,生日快樂。”

她哭著說。

“這次媽媽記得了……你吃吧……”

爸爸蹲在墓前,用手帕一遍遍擦拭墓碑上我的照片,動作輕柔得像怕吵醒我。

“曉曉,爸爸錯了……”

他低聲說,聲音哽咽。

“爸爸不該說你是磨蹭……不該不回去接你……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姐姐放了一束小白花,弟弟擺上了他最喜歡的玩具車。

風吹過墓地,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迴應,又像是歎息。

叔叔一家後來很少來我們家了。

那次爭吵後,兩家的關係降到了冰點。

雖然表麵上還維持著親戚的往來,但誰都清楚,那道裂痕永遠無法癒合。

奶奶常常歎氣:

“好好的一家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有時夜深人靜,媽媽會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搖醒爸爸:

“你聽,是不是曉曉在哭?我聽見她在喊冷……”

爸爸隻能抱住她,輕聲安慰:

“冇有,是你做夢了。”

“不是夢……我真的聽見了……”

媽媽喃喃道。

“我的曉曉在喊冷……她一個人在服務區,多冷啊……”

這樣的夜晚,越來越多。

一年後的春節,全家冇有再回老家。

媽媽說她受不了那條路,受不了那個服務區,受不了任何能讓她想起我的地方。

我們在城裡過了年,年夜飯很豐盛,但氣氛很沉悶。

電視裡還在播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說著吉祥話,觀眾笑聲陣陣。

媽媽在我的位置上擺了一副碗筷,夾了很多菜放在碗裡。

“曉曉,吃吧,都是你愛吃的。”

爸爸默默地看著,然後端起酒杯,對著那副空碗筷輕聲說:

“曉曉,新年快樂。”

姐姐和弟弟也跟著說:

“曉曉,新年快樂。”

“姐姐,新年快樂。”

窗外,煙花再次綻放,照亮夜空。

像去年一樣絢爛,像去年一樣熱鬨。

隻是看煙花的人,少了一個。

永遠少了一個。

服務區的那場雪,凍死了一個八歲的女孩,也凍僵了一個家庭的心。

有些錯誤可以彌補,有些傷害可以原諒。

但有些失去,是永遠的。

就像融化的雪,再也變不回原來的形狀。

就像消逝的生命,再也回不到愛的人身邊。

而我,那個叫盧曉曉的女孩,最終成了這個家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成了每個春節都會隱隱作痛的回憶,成了高速路旁,一個無人知曉的悲劇。

雪化了,春天來了。

萬物復甦,草長鶯飛。

隻有那個服務區,在下一個冬天,還會下雪。

隻是再也不會有一個小女孩,在那裡等待永遠不會來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