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歸寧定計
次日,文淵果然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轉。連日的疲憊似乎都積攢到了這一刻,一朝卸去,沉睡得格外深沉。醒來時,隻見滿室陽光,婉娘正坐在窗邊記著手劄,見他睜眼,便放下手中活計,端來一盞溫熱的蜂蜜水。
“可算是睡足了。”婉娘笑著遞過去,“身上可還覺得乏?”
文淵就著她的手喝了水,長長舒了口氣,隻覺四肢百骸都透著久違的鬆快,隻是精神還有些懶洋洋的。“好多了,隻是骨頭縫裡還像是透著貢院那石板床的涼氣。”他玩笑道,握住婉孃的手,“這些日子,辛苦娘子了。”
在家又將養了四五日,每日不過散步、陪婉娘打理些書鋪的賬目,或是與父親顧明遠品茗對弈,文淵的氣色眼見著一日好過一日,眼底的青黑褪儘,身形雖還清瘦,但精神已然健旺如初。
這日清晨用早膳時,文淵放下粥碗,對顧明遠和周氏道:“父親,母親,兒子身子已大好了。今日想帶婉娘回趟林家村看看嶽父嶽母,也瞧瞧大舅哥他們。婉娘自打書鋪開業後,還未好好回去過。”
顧明遠撚鬚點頭:“應當的。你們是該回去,也報個平安。”周氏更是連連稱是,立刻轉頭吩咐身旁得力的孫嬤嬤:“快去備些禮品,挑實在的、用得上的。將那新到的兩匹杭細棉布包上,顏色要喜慶些;再裝一匣子上等的官燕,給親家補身子;吃食點心也多備些,今早新做的棗泥山藥糕、桂花糖蒸栗粉糕都裝上兩盒。哦,對了,前兒新得的風乾鹿肉和火腿,也挑好的包上些。”
孫嬤嬤笑著應下,自去張羅。不一會兒,便收拾出好幾個豐厚的禮盒包袱。文淵和婉娘也回房略作整理,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便乘著顧家的青綢小車,帶著禮品,出了城門,往青石鎮方向去了。
秋日的官道兩旁,稻田已是一片金黃,農人正忙碌,空氣中瀰漫著穀物乾燥的香氣。婉娘靠著車窗,望著熟悉的田野景緻,心情雀躍。文淵握著她的手,低聲道:“這回定要多住兩日,好好鬆散鬆散。”
車子駛入林家村時,已近午時。村口玩耍的孩童眼尖,飛跑著去報信。等馬車在林家小院前停穩,林老根和王氏早已迎了出來,身後跟著林大山和芝蘭,兩個婆子各抱著小兒,鬆柏兩小人好奇地張望。
“爹!娘!”婉娘一下車,便被王氏摟住,母女倆眼眶都有些發熱。林老根則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打量文淵:“文淵也來了,好,好!快屋裡坐!”
眾人七手八腳將車上的禮品搬進屋,王氏看著那堆得小山似的各色禮盒,又是感動又是不安:“這……這也太破費了,親家太客氣了。”
文淵忙道:“嶽母千萬彆這麼說,都是一家人。家父家母特意囑咐,定要代他們問好。”
午飯自然是極豐盛的,滿桌都是婉娘往日愛吃的鄉野風味。飯後,林大山便有些坐不住,他心裡惦念著皮貨鋪子的事,幾次欲言又止。文淵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哥,我和婉娘這次回來,也正是想跟你仔細聊聊莊子養殖和皮貨鋪子的事。若方便,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林大山眼睛一亮:“方便,方便!就盼著你們給定主意呢!”
於是,男人們移步到堂屋,林老根也叼著煙桿坐下。女人們收拾了碗筷,也圍坐過來,芝蘭熱情地端上茶水。陽光透過格窗灑進來,照得滿室亮堂,一場關於未來生計的“家庭會議”就此開始。
文淵先開口:“哥,今日來,便是想把這事落到實處,議出個章程。”
林大山連連點頭,神色激動:“妹夫,婉娘,不瞞你們,我這些日子是吃不好睡不香,滿腦子都是這事。跟著師傅又進了趟山,收穫是不錯,”他指了指屋裡牆角幾個鼓鼓囊囊的皮袋,裡麵是已初步鞣製好的各類皮張,“可這終究是靠天吃飯,不穩定。若能自己養,那纔是長遠之計。”
婉娘微笑道:“哥,你先說說,若是莊子那山地養羊,你覺得怎麼個養法好?養多少?養什麼樣的羊?”
林大山顯然早已深思熟慮,聞言便道:“那山地我看過,有坡有緩,草料還行。若是養羊,我琢磨著,先養二十頭試試水,太多了怕照看不過來,也費草料。這二十頭裡頭,我的想法是,母羊得多些,至少得十四五頭。母羊能下羔,羊群才能擴大,而且母羊通常性情溫順,好管理。公羊有個四五頭儘夠了,主要是配種用,多了反而容易打架,消耗也多。”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羊的種類,我倒有些想法。不能光養一種。咱們這,冬天不算冷,我覺得可以養些綿羊。綿羊耐寒,毛也厚實,產毛量比山羊高得多,剪下的羊毛是好東西,紡線織布,做襖子鋪蓋都暖和。綿羊肉膻味淡,肉質細,城裡酒樓或許更喜歡。另外,也可以養些本地的山羊。山羊潑辣,不挑食,山上的灌木枝葉都能吃,好養活,而且山羊肉雖然膻味重些,但自有風味,燉煮極香。山羊產的絨更是金貴東西,就是產量低了點。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可以綿羊養十二三頭,山羊養七八頭,公母比例也按剛纔說的來。這樣,羊毛、羊絨、羊肉、羊皮就都有了,哪樣行情好就多出哪樣,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這番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聽得文淵頻頻點頭,婉娘眼中也露出讚許。她冇想到哥哥對這養殖經營竟也頗有見地。
“哥,你想得真周到。”婉娘讚道,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來自現代記憶的敏銳,“不過,除了羊皮羊肉,咱們得把每頭羊身上能出的東西都想全了,纔不浪費,才叫‘物儘其用’。比如,羊毛按粗細,可以分出不同用途:最細軟的,可以紡成精細的線,給芝蘭和村裡手巧的媳婦們織成貼身的小衫、圍巾,又輕又暖;稍粗些的,可以織厚實的大氅、毯子、帽襪。羊絨金貴,量少,可以攢起來,或者摻在最好的羊毛裡,做成頂高級的物件,專供給城裡講究的夫人小姐們。”
她看向林大山:“哥,鞣製好的羊皮,除了做大件的皮襖、皮褲,其實還能做很多精巧實用的小物件。比如,軟和的羔羊皮或小羊皮,可以做成貼手的暖手筒、護膝、護腰,甚至縫製成輕便的室內軟鞋,冬天在屋裡穿,最是舒服。皮子邊角料也彆扔,可以拚縫成坐墊、靠枕,或者結實的褡褳、揹包。山羊皮板子堅韌,除了做衣物,是不是還能嘗試做點結實的皮具?比如簡單的皮囊、刀鞘?”
林大山聽得入了神,這些點子有些他想到過,有些則聞所未聞,尤其是將邊角料也利用起來,讓他大受啟發。“婉妹,你說得對!往常我們獵戶處理皮子,隻想著做衣裳鞋帽,這些零碎用處,還真冇細想過。暖手筒、軟鞋……這主意好!皮子分量輕,穿著暖和又不臃腫,城裡讀書人、老爺們肯定喜歡!”
文淵也含笑補充:“羊毛製品若能做好,也是一條路。書鋪那邊,可以辟出一角,寄賣這些自家產的羊毛衣物和皮製小件,與書籍互為點綴,倒也別緻。”
說完了羊,話題自然轉到豬上。林大山撓撓頭:“豬也好養,不挑食,長得快。十頭的數目挺合適。按著養豬的常理,這十頭裡頭,得有三頭公豬,七頭母豬。母豬下崽多,是擴大豬群的根本。公豬不用多,夠配種就行。豬的皮子雖然粗糙些,但厚實耐磨,也有大用場。”
這時,婉娘腦中浮現出一些關於豬皮利用的零散記憶,便斟酌著說道:“豬皮是個寶,用處可能比咱們想的還多。最厚的背皮,可以鞣製後做結實的鞋底、耐磨的捆紮帶,或者車馬上的負重墊片。好些的豬皮,也能硝製軟化,做勞工穿的結實外襖、護套,或者結實的行李袋。而且,我恍惚記得在哪本雜書上看過,處理乾淨的豬皮,好像還能做成一種叫‘皮肚’的吃食?說是曬乾後用油一炸,能漲發得很大,口感脆酥,是做菜的好材料。若是真的,這又是一條出路,豬肉賣錢,豬皮也不浪費。”
“皮肚?”林大山和王氏都好奇起來,這倒是從未聽說過。
“我也隻是依稀記得,或許可以試著摸索。”婉娘笑道,“即便不成,結實的豬皮製品肯定有市場。碼頭上扛活的、趕大車的,都需要耐磨的衣物物件。”
林老根一直吧嗒著煙桿聽著,此刻磕了磕菸灰,開口道:“大山和婉娘說得都在理。養這些牲口,飼料是大事。莊子上山地長草,可以放羊。豬得圈養,但咱們可以跟陳滿倉父子說,多種些番薯、南瓜,人畜都能吃。豬糞羊糞更是好肥料,可以肥地,多打糧食,這是個良性循環。”
文淵總結道:“如此看來,此事大有可為。具體的本錢,包括購買羔羊、豬崽、修建或加固圈舍、預備過冬草料的費用,回頭我們詳細算一算。大舅哥,你主要負責技術,養殖、皮張的初步處理都歸你。爹和娘,還有芝蘭,可以幫著照料、縫製。莊子上,劃出專門的地塊,多雇一兩個可靠的莊戶幫著日常餵養,工錢從產出裡出。咱們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一番暢談,直到日頭西斜,方纔暫告一段落。藍圖雖隻是草繪,但每個人眼中都閃著光,那是對可觸摸的、踏實未來的憧憬。晚飯時,氣氛更加熱烈,連小栓子都似乎感受到大人的喜悅,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夜深人靜,婉娘和文淵躺在熟悉的舊日閨房中。文淵攬著婉娘,輕聲道:“看你今日說起那些,眼睛都在發光。”
婉娘靠在他肩頭:“夫君,我隻是覺得,能用自己知道的一點東西,幫到家人,讓日子一點點變好,心裡特彆踏實。這比賺多少錢都讓人高興。”
“嗯,”文淵應著,“等秋闈放了榜,無論中與不中,咱們都好好把這件事做起來。看著一家人同心協力,朝一個方向使勁,這感覺,真好。”
窗外,秋蟲啁啾,月光如水。林家村裡這份關於二十頭羊、十頭豬,以及由此生髮出的無數可能的規劃,如同埋入沃土的種子,靜靜等待著萌發的時節。而這一刻的期盼與溫馨,比任何高談闊論都更接近生活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