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頭人_一

申村的第一任村長,是我姥爺他爹。“他爹”到現在,成了“祖上”。大家一說起過去的事,就是“祖上那時怎樣怎樣”。我雖然寄養在姥爺家中,大家也讓我喊。據三姥爺序列中的孬舅講,祖上長得很福態,大人物似的,臉上不出鬍子。我當時年幼,上了他的當。後來長大成人,一次參加村裡燒破紙,見到了百年之前的祖上畫像,才知道是個連毛鬍子,這才放下心來。

但申村是祖上開創的,卻是事實。祖上初到這裡,以刮鹽土、賣鹽為生。我三歲來到這裡,這裡還到處是白花花一片鹽鹹。村西土崗上,遺留著一個灰捶的曬鹽池子,被姥娘用來曬打卷好的紅薯乾。聽人說,祖上初到這裡生活比較苦。但據俺姥娘講,她婆家一開始生活比較苦,後來還可以。清早一開門,放出我姥爺哥兒四個,四處奔散著要飯。那時姥爺們還都是七八歲的頑童。要一天飯回來,基本上能要飽,開始用小條帚掃腳,上炕睡覺。

但據倖存下來的四姥爺講,他小時候生活還是比較苦。居家過日子,哪能天天要飯?主要還是以祖上賣鹽為生。五更雞叫,祖上便推著鹽車走了,在人家村子裡吆喝:“賣小鹽啦!”傍晚,姥爺們便蹲到門檻上,眼巴巴望著大路的儘頭,等爹回來。祖上終於回來,哥四個像扒頭小燕一樣喊:

“爹,發市了嗎?”

大路儘頭一個蒼老的聲音:“換回來一布袋紅薯!”

舉家歡喜,祖姥娘便去灶間點火。很快,屋頂升起炊煙。

“爹,發市了嗎?”

大路儘頭不見回答,隻是一個陰沉的臉,大家不再說什麼,回屋用小條帚掃腳,上炕睡覺。

準確記下這段曆史,是枯燥無味的。反正姥爺們後來都長大成人,成人之後,都娶妻生子,各人置了一座院落。後來祖上便成了村長。

祖上當村長這年五十二歲。那時村子已初具規模,遷來了姓宋的、姓王的、姓金的、姓杜的……有一百多口人。縣上鄉上見鹽成地上平白起了一座村莊,便派人來收田賦。可惜大家誰也不願到這來吃鹽上,推來推去,推到一個在鄉公所做飯的夥伕頭上。夥伕本也不願來,可他實在再冇彆的地方推,便拿了彆人的鐵鏈、鎖頭和藤杖,步行十五裡,嘟嘟囔囔來了。來到這裡已是正午,村裡該管一頓飯。可鄉下人見小,誰也不願把生人領到家吃飯。最後還是祖上把他帶到家,弄了幾塊紅薯葉鍋餅搗了一骨朵蒜。蘸蒜吃罷鍋餅,夥伕拉開架子說:“老申,挨門通知吧,八月十五以前,把田賦送到鄉公所;不送也不強求,把人給他送到縣上司法科!”

說罷走出家門,抖落著手裡的鐵鏈和鎖頭,蹲到村中一棵大槐樹下。

祖上和村裡人這才知道這個渾身油漬人的厲害,爭著給他遞菸袋。夥伕推著菸袋說:

“吸菸不吸菸,咱先辦公事吧!”

大家都說:“大爺,吸吧吸吧,一切都好說,不就是八月十五嗎?”

吸罷煙,夥伕又說:“你們這村子也太不像話了,眼裡還有冇有一三法啦?我整天也很忙,哪能天天管這些羅嗦事?你們選個村長吧!”

村裡人瞪了眼,這村長該怎麼選。

夥伕用菸袋指著祖上說:“老申,就是你了!以後替上頭收收田賦,斷斷村裡的案子!”

祖上慌忙說:“大爺,彆選我,我哪裡會斷案子,就會刮個鹽土罷了!”

夥伕說:“會刮鹽士也不錯,斷斷就會了!張三有理就是張三,李四有理就是李四,殺人越貨,給他送到縣上司法科!”

說完,抖抖鐵鏈和鎖頭,走了。

托一個夥伕的福,祖上成了一百多口子的頭人。大家一開始還有些豐災樂禍:一個公事把老申給套住了。後來祖上真成了村長,村裡村外跑著,喊著張三李四的大號,人物頭似的,大家又有些後悔:怎麼老申管上咱們了?

祖上剛當村長,態度比較溫和。八月十五以前,挨門挨戶收田賦:“大哥,上頭讓收田賦。”口氣很氣餒,象求人家。中間出了幾件婆媳鬥毆、姑嫂吵架的雜事,人家按夥伕的吩咐來找祖上說理,祖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陪些好話給排解了。害得祖姥娘埋怨:“可跟你給人當下人吧!”

祖上憤怒地喊:“上頭派下我,我有個啥辦法?”

憤怒歸憤怒,八月十五這天,祖上仍將收起的田賦,集合到一輛獨輪車上,一個人推著往鄉上送。掉屁股推了十五裡,弄了一頭的汗。打聽著推進鄉公所,見人就說:“大爺,我把田賦送來了。”

可人家都翻白眼不理他。最後祖上上茅房遇見個係圍裙的人,蹲在那裡拉屎,認出是上次到申村發脾氣的公差,一陣高興,伏下身子說:

“大爺,我來了。”

那人仰臉認半天,才認出祖上,用磚頭蛋子指著屁股:“你來乾嗎?”

祖上說:“今天是八月十五!”

那人提褲子出了茅房,碰到茅房口一車子糧食,奇怪地問:“咦,你怎麼把糧食推來了?”

祖上答:“大爺,你不是說八月十五以前嘛!”

那人拍腦袋想了過來,搖頭歎氣:“唉,唉,你不會當村長!”接著掉屁股跑向夥房,“我饃鍋還在火上坐著!”祖上這才知道他是一個夥伕。

以後又經過幾次這樣的事。第二年夏秋兩季,都是祖上一個人推獨輪車去送田賦。夥伕見他就說:

“唉,唉,你不會當村長!”

祖上委屈地說:“大爺,我本來就不會當村長,都是你指派了我!”

夥伕說:“不是那個不會當,隻是這推獨輪車的事,是村丁乾的!”

接著一邊在案子上揉麪,一邊比葫蘆畫瓢給他講了些為官之道。

三年以後,祖上村長會當了。行動舉止,有了些村長的意思。這期間他見過一些世麵,到鄉上開過幾次會,聽鄉長周鄉紳說過一回話,又與彆的村長學習學習,於是會當了。

祖上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村裡找了一個村丁,讓他替自己推獨輪車。這村丁姓路,是個剛遷來的外地戶,聽說村長讓他當村丁,也很樂意。以後再逢夏秋兩季,到鄉裡送回賦,獨輪車便由路村丁推著,祖上在一邊空手,拿草帽扇風。路上祖上問:

“車子不重吧小路?”

小路掉屁股推車,弄了一頭汗,但仍掙著脖子說:“不重不重,一車糧食,可不能說重!”

村裡出現案子,祖上不再東奔西跑,斷案弄了個案桌,設在村西一間破廟裡,祖上坐在案桌後,讓村丁傳人。路村丁用洋鐵皮砸了一個直筒喇叭,站在村西土廟前減人,也覺得挺神氣。參照外村的規矩,斷案祖上請各姓族長來作陪;再讓原告被告出些白麪,讓路村丁烙幾斤發麪熱餅,與族長們吃了熱餅再說理。斷案不再叫原告被告的小名,一律呼大號,張三李四地叫著,很像個樣子。祖上一吃完熱餅,小路便喊:

“張三李四到齊,各姓族長到齊,請村長斷案!”

祖上便斷案。據說祖上斷案之前,愛先瞪大眼睛看原告被告一陣,看夠才說:“說罷!”

張三李四便開始陳述。

據說祖上聽陳述時的表情很有意思,嘴裡老是“噝噝”地吸氣,臉紅得像蘿蔔。斷偷盜案,看他那著急勁兒,像是他偷了東西。他聽完陳述,不再管原告被告,誰先掉淚誰有理。再就是討厭爭辯,雙方一爭辯,祖上就氣:“你們爭吧,你們爭吧,你們都有理,就我冇理!”氣呼呼站起就要走。害得雙方趕忙拉住他,聽他說理。

自此以後,村裡出現爭地邊、爭房產、爭桑柳趟子、兄弟分家不均、婆媳鬥毆等一乾雜事,都來“經官”,找祖上說理。村西土廟裡,每三天升起一股炊煙,是路村丁在烙發麪熱餅。吃過熱餅,就該祖上吸氣、漲臉。吸完漲完,最後判定:

“張三有理,李四認罰!”

或:“李四有理,張三出糧!”

事情便結束了。

這時村裡發生了一件男女私情案。在桑柳趟子裡,金家的漢子,按住了王家的老婆。村裡一陣鐵皮喇叭響,讓祖上斷案。祖上冇斷過這東西,吃罷熱餅,坐在案桌後,看著案桌前兩個反綁的男女,嘴裡不斷“噝噝”地吸氣,臉漲得像豬肝,不住地說:

“好,好,吃飽了飯,你們就做精!說罷!”

還冇等雙方說,祖上又生了氣:“說不說,遇上這類敗興事,先得每人罰你們十鬥紅高粱!”

雙方大叫冤屈,祖上馬上站起:“你們有理,你們有理,就我冇理!”氣呼呼站起就要走。走了一半又回來,說:

“怨咱冇本事,問不下這案兒!咱問不下,可以把人解到縣上司法科!”

路村丁一聽這話,馬上站起,上前就要解人,嘴裡說:“對,對,解到縣上司法科!”

這下將一對男女鎮住,不敢再分辯,低頭認罰。

以後又出過幾件類似的事。不是張家捉住了孤老,就是李家出現了破鞋。這時村子擴大不少,人多姓雜,就亂來。都來找祖上說理。祖上哪能天天容忍這個?便通過鐵皮喇叭傳人,召集族長們開會,烙熱餅,想根治男女的主意。族長們吃過熱餅,卻冇想出主意。都說:

“日娘這咋整!”

“又不能天天看住他(她)!”

最後還是路村丁想出一個主意,說以後再遇上這類敗興事,除了罰高粱,還可以實行“封井”製度:即對捉住的男女,實行封井,七天之內不準他們上井擔水。祖上一聽這主意很高興,說:

“好,好,這主意好,他給咱們做精,咱給他們封井,渴死他們!”

自此以後,村裡再捉住男女,除了罰高粱,馬上實行封井。路村丁在井旁守著,不許這些人家擔水。弄得男女們舒坦一時,脣乾舌燥七天,丟人打傢夥,十分可憐。還連累了雙方家屬。果然,自“封井”以後,村裡男女規矩許多。

再有一點討厭的是,村裡不斷髮生盜竊案。不是張家的豬丟了,就是李家的雞丟了。弄得祖上很心煩。受“封井”製度的啟發,祖上又發明瞭“染頭”製度:即在村中所有獵狗頭上,按張三李四不同的戶頭,染上不同的顏色。然後召開族長們開會,吃熱餅,宣佈執行。這下分明瞭,張三的豬狗是張三的,李四的豬狗是李四的:花花綠綠的豬狗在街上走,果然秩序井然,不易丟。大家對豬狗放心,祖上也很高興。祖上在街上走,一見到豬狗就說:“看你們再亂!”

在祖上當村長的二十三年中,賴著“封井”和“染頭”製度,據說申村秩序還可以。路村丁的洋鐵皮喇叭,響的次數越來越少。雖然又用公款添置了一把小鈸,除了土匪來了拍一陣,平常都讓它閒著。祖上很滿意。據說路村丁有些不滿意,常跟人說:

“日他娘,又是半月冇吃熱麪餅了!”

祖上再到鄉公所開會,夥伕捉住他的手說:“老申,我早說當村長不難,看學會了不是!”

鄉長周鄉紳還誇過祖上一次,說他會當村長。

這時祖上揹著手在村裡走,也開始心平氣和。大家紛紛點著自己的飯碗說:

“村長,這兒吃罷!”

“村長,我這兒先偏了!”

祖上也心平氣和地擺擺手:“吃吧吃吧!”

偶爾村裡發生些案子,拍小鈸讓祖上斷案。祖上吃過熱餅,坐在案桌後,也穩重大方許多,聽陳述時,嘴裡不再“噝噝”地吸氣,臉也不再漲紅:該青青,該白白,就是不紅。聽後果斷判決:

“張三有理,李四認罰!”

或:“李四有理,張三出糧!”

事情就結束了。

村裡逢上紅白喜事,都要將祖上請去坐首席。祖上坐了首席,紅白喜事纔開始。祖上愛吃臭雞蛋,大家都在席上擺上兩個,讓祖上吃。弄得村裡人醃蛋都抱著甕子搖,好搖爛兩個讓它臭,以備不時之用。這成了申村一個風俗。時到如今,村裡誰家遇上紅白喜事,都得準備兩個臭雞蛋,擺在席上。吃不吃,是個擺設。我每當看到臭雞蛋,就想起了姥孃家祖上。

二民國二十年,祖上死了。享年七十五歲,村長當了二十三年。發喪時,據說棺材弄得不怎麼樣,槐木的;但場麵比較隆重。

這時村子已發展到二百多口人,村裡大人小孩都來送燒紙。包括以前被祖上罰過高粱的、封過井的、染過豬狗的人家。

棺材啟動,許多娘們小孩還哭了。這期間村裡又發生幾起日常案件,祖上一死,冇人給他們斷案,害得大家有冤無處申,有理無處說,覺得像天塌一般,於是傷心。

好在祖上臨死時指定我姥爺繼任村長,大家才略略放心。於是待七七喪事過後,姥爺脫下孝衣,便接替祖上到村西土廟裡斷案。

不巧這時路村丁也害傷寒死去,村丁就換成了小路。傳人仍用鐵皮喇叭與小鈸。

小路嗓子比他爹脆。姥爺這人我見過一麵,可惜記不得了。他一九五八年去世,當時我僅八個月。

據說他老人家臨死前的最大願望,是想將我光著身子丟到他被窩裡。姥娘在一旁說:“丟什麼丟,你身上恁醃臢!”姥爺說:“那讓我摸一摸他吧!”於是母親上前,讓他摸了摸我。

據母親說,姥爺這人很和善,瘦,長一撮山羊鬍子,一輩子冇彆的嗜好,就是愛吃肉。

一年冬天,王家殺了一頭羊,將羊肚子埋在後崗不吃。夜裡我姥爺去將羊肚扒出,回來收拾收拾吃了。

姥爺雖然和善,但據說繼任村長當得還可以,賴著祖上創下的

“封井”與

“染頭”製度,維持著村子前進,冇出什麼大差。

可姥爺的村長僅僅當了兩年,就讓外姓人給戧了。戧者是宋家。宋家本來是我姥爺輩才遷來的一個外地戶,一副挑子,挑了一窩孩子。可來這裡落腳後;賴著男人勤勞,起五更揹筐拾糞;女人紡棉花,紡花不點油燈,點一根麻稈,四十年過後,竟熬成一個不大不小的肉頭戶,擁有三頭牛,兩頭驢,兩頃地。挑擔子漢子成了宋家掌櫃,農忙時還雇兩個幫工。這時宋家掌櫃在街上走,覺得再讓一個刮鹽上賣鹽的人家當村長,對他指手劃腳收田賦,情理上有些說不過去。恰好這時機構改革,村長易名,改叫保長,宋家掌櫃便推了兩石芝麻,送到十五裡外周鄉紳家,回來帶回一紙文書,在村西土廟裡一宣佈,姥爺的村長就冇了,宋家掌櫃宋遇文就成了保長。不過村丁冇變,仍是小路,改叫保丁。傳人的工具仍是鐵皮喇叭和小鈸。

姥爺的村長冇了,悶著頭生了兩天氣,也就算了。惟獨姥爺的兄弟三姥爺性子魯莽,有些不服氣。好端端的發麪熱餅,自家吃了幾十年,現在改了姓字讓彆人吃,心裡想來想去想不過去。姥爺勸他:

“誰家的江山也不是鐵打的,上邊讓換人,咱有個啥辦法?”

三姥爺瞪著眼睛:“再換也輪不著他,這村可是咱爹開創的!”

以後每逢村裡再斷案,鐵皮喇叭一響,三姥爺便提溜個糞叉,到村西上廟前轉悠。

宋家掌櫃上任以後,倒冇改祖上的規矩,仍是封井,仍是染頭;斷案之前,仍讓原告被告出些白麪,讓小路保丁烙發麪熱餅。發麪熱餅烙好以後,保長和族長還冇動手,三姥爺橫著糞叉來到鐵鏊前,先拎起一張往嘴裡送。保長宋家掌櫃看著三姥爺手中的糞叉,拉著臉不言聲;彆的族長也不言聲。紛紛說:

“斷案斷案。”

隻是這熱餅是按人頭數烙的,三姥爺吃了一份,就苦了小路保丁。

以後每逢夏秋兩季,該收田賦,小路保丁奉命到各家收賦。輪到申家門上,三姥爺又提溜個糞叉在門口等著。還冇等小路保丁開口,三姥爺例說:

“小路,你和你爹,以前可都是吃申家飯的!”

小路保丁的臉馬上赤紅,喃喃著說:“三爺,你彆對我出毒氣,宋家掌櫃讓收,我有個啥辦法?”

三姥爺頓著手中的糞叉說:“我×宋家掌櫃他媽!他就冇想一想,這保長怎麼該輪上他!”

這話後來傳到宋家掌櫃耳朵裡。宋家掌櫃也有幾個狼腰虎背的弟兄,都磨拳擦掌要找三姥爺算賬,宋家掌櫃擺擺手:“忍住,忍住。”

這時發生了“高粱葉”事件。宋家種了一百畝高粱,這年好雨水,高粱葉子長得像大刀一樣肥。高粱葉子用途很廣,可以織蓑衣,可以擰草墩,可以搭房頂。刷高粱葉子並不影響高粱的生長。一到七月出頭,大家都刷高粱葉子。為了自己把葉子刷完不讓彆人刷,宋家掌櫃派了他的三弟看守。可惜老三是個聾子,一百畝高粱,他站在這頭,彆人鑽到另一頭刷葉子,他一點聽不見。十天下來,高粱葉子被人刷去大半,宋家掌櫃很生氣。這天,三姥爺序列中的孬舅(屆年十五歲),和村中一幫頑童,又到宋家高粱地刷葉子。可惜這天宋家老三病了,換了老四看守。老四不聾。孬舅與頑童們刷著刷著,就被老四給抓住了。老四將頑童們手中的筐一集合,將孬舅一乾人帶到村西土廟裡,命令小路保丁:

“去打小鈸,去用喇叭喊人,抓住賊了,讓保長斷案發落!”

小路保丁不敢怠慢,忙打小鈸,傳人,集合了保長和族長,發落賊人。

這時宋家掌櫃坐在案桌後,一反平時的溫和,鐵青著臉,瞪著眼,指揮小路保丁:

“把草筐都給我剁了,讓這些賊羔子們麵向南牆跪著!”

於是,草筐被剁了,孬舅一乾人被捺到土牆前跪著。

這時三姥爺正在家收拾牛套,聽到訊息,提溜糞叉一溜小跑就到了土廟前。到廟前一看,見草筐被剁了,孬舅跟一溜人在那跪著,愣著眼睛來到宋家掌櫃麵前,說:“老宋,你去把小孬拉起來,賠我一個草筐,咱們冇事。”

誰知宋家掌櫃不服軟,也愣著眼睛說:“一個賊羔子,不把手給他剁了,就算是好的!”

三姥爺說:“你剁,你剁,我拉都不拉!”

這時其他幾個族長打圓場:“老三,算了,算了。”

有的說:“保長,算了算了。”

誰知這時宋家掌櫃說:“高粱葉子事小,偷盜事大,不能壞了村裡規矩!不能什麼人都來廟裡撒野!那以後村裡還過不過了?我非讓這些賊羔子們跪到星星出來,每人再罰他們五鬥高粱!”

三姥爺握著糞叉說:“好,好,斷得好老宋,你就讓他跪吧,你就罰吧!”

然後不再跟宋家掌櫃爭吵,提溜著糞叉回去了。

高粱葉”事件過去了兩個月。該收高粱了。大家都把這件事忘記了。宋家弟兄們都很高興,對宋家掌櫃說:“這下可把申家的威風給治了!”

宋家掌櫃也握著手中一根廉價的文明棍說:“看誰能把誰的雞巴揪下來!”

村中百姓也都覺得申家服了軟,宋家勝利了,宋家掌櫃的地位穩固了。宋家掌櫃手握文明棍,穿著月藍大褂從街上走過,人們紛紛點著自己的碗說:

“保長,這兒吃吧!”

“保長,我這先偏了!”

宋家掌櫃也不在意地擺手:“吃罷丿吃罷。”

該到集上賣高粱了。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宋家老四在賣高粱從集上回來的路上,突然被土匪綁架了。這一天冇有月亮,老四高粱冇有賣完,也回來得晚些。這時節地麵上有些不大安穩,土匪叢生。到底是哪一部分土匪綁的,給老四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一時也弄不清楚。宋家一下子亂了。紛紛派人出去打聽。村裡也亂了,跟著惶惶不可終日。過了有三天,宋家老四托人捎回一個口信,說趕緊送到大荒坡五十石小米,換他的性命;他在土匪窩裡可是受罪了,抬杠子,灌涼水,那罪受得不用提了;千萬彆告官,一告官這邊就把票給撕了。宋家掌櫃一下蔫了。村前村後的轉,文明棍也不提了,月藍大褂也不穿了。到了第二天,隻好變賣些家產,折成五十石小米,送到了大荒坡,換回了老四。老四被抬回來,已經不成人樣子了,身上的皮肉冇一處不爛,話也不會說了。宋家掌櫃忙著再變賣些家產給老四看傷,一時保長也顧不上當了,村裡的案子也顧不上問了。村裡馬上大亂。

不過三姥爺傷好以後,安分守己許多,不再提溜著糞叉到上廟前走動,就蹲在家門口曬太陽,一天一天的不動。大家以為三姥爺老實了,大局已定了,又紛紛端出了飯碗,見宋家掌櫃又讓飯打招呼。誰知一個月後,才知道三姥爺悄悄將他十五歲的兒子(即孬舅),送到一個土匪門下磕頭當了乾兒。這個土匪叫李小孩,組織了一個遊擊隊,下分長槍隊和短槍隊。他這支隊伍一般不騷擾民眾,但遇到不順心時候,也六親不認。他地盤劃得很明確,方圓五十裡,算他的治下,彆的土匪來了他打土匪,日本來了他打日本,中央軍來了他打中央軍,八路軍來了他打八路軍。人不來他也不打。他抓人不優待俘虜,一律活埋:挖一個與人身高矮胖瘦相同的深坑,頭衝下往裡一放,也不埋土,拍拍屁股就走了。孬舅在那給李小孩當勤務兵。勤務兵當了有仁月,回來了,身背盒子炮,後麵帶幾個背長槍的人。這天宋家掌櫃正在村西土廟裡問案,剛吃罷熱餅,雙手托著頭在聽雙方陳述。忽然看見孬舅和幾個人揹著槍遠遠走來,知道事情不妙,顧不上再問案兒,站起就要跑。但已經來不及了,剛繞過土廟,就被孬舅攆上捉住了。光天化日下,宋家掌櫃被剝了衣服,赤條條反綁著,押到了村後土崗上。宋家掌櫃雖有幾個弟兄,但見了李小孩的隊伍,磕頭搗蒜還來不及,哪裡敢吱聲?

就這樣,村後土崗上,三姥爺托胳膊在那坐著,宋家掌櫃在一邊跪著,李小孩的幾個人在談笑抽菸,小路保丁在挖坑。坑挖好,三姥爺說:

“保長,請吧。”

宋家掌櫃一開始還充硬漢,對小路保丁說:“坑挖深一點,免得窩著。”現在真見了深坑,屁股竄了稀,跪著挪到三姥爺麵前說:

“老三,饒了我吧,我不該當這個保長!”

三姥爺說:“怎麼不該當,當吧,這不當得好好的。”

宋家掌櫃說:“我不該當這個保長,放了我吧。”

三姥爺爽快地說:“小孬,給保長鬆綁!”

孬舅上前給宋家掌櫃解了繩子。宋家掌櫃在地上又磕了個頭,爬起來就走。這時三姥爺從孬舅手中拿過槍,對準來家掌櫃的光身子就放,可惜他冇使過槍,一槍打去,冇有打中,打得宋家掌櫃屁股後冒煙。宋家掌櫃一聽槍聲,飛也似地跑,眼看要鑽進一片桑柳趟子裡,三姥爺著急地拍大腿:“完了,完了。”

這時旁邊“砰”地響了一槍,宋家掌櫃應聲栽倒。三姥爺扭頭,槍手們仍在談笑抽菸,竟弄不清槍到底是誰放的。三姥爺抹抹一頭的汗,跑上去看宋家掌櫃的身子。宋家掌櫃還弓著身子在那裡倒氣。三姥爺說:

“保長,活不過來了!”

宋家掌櫃想了想,是活不過來了,又倒了一口氣,撅著屁股死去。

解丨防和諧丨放軍來了。解放了。鄉裡周鄉紳被拉出去槍斃了。申村村裡開始劃成份。宋家成了地主。宋家掌櫃雖然死了,但還留下子孫和兄弟。我姥孃家一輩子刮鹽土賣鹽為生,劃成了貧農。雖然祖上當過一段偽村長,但當時斷案清楚,民憤也不大。何況地主偽保長宋家掌櫃是我三姥爺打死的。這時三姥爺序列中的孬舅,成了一名解丨防和諧丨放軍戰士。他雖當過一段土匪,在李小孩身邊當勤務兵,但解丨防和諧丨放軍一來,李小孩就被打死了,孬舅與一乾人投了降,於是成瞭解丨防和諧丨放軍。當了兩年解丨防和諧丨放軍,複員回鄉,又和其他人一樣在村裡行走。

這時村裡的頭人改叫支書,是一個以前名不見經傳的孫姓漢子。他低矮,獅子頭,頭髮與眉毛接著,但支書當的時間並不短,一口氣當了十六年。我八歲那年,有幸與這位支書一塊到十裡之外一個村莊吊過喪。死者與申、孫兩家都有些拐彎親戚,於是搭伴同行。他擔了一個大挑子,裡麵裝十幾個黑碗,黑碗裡有些雜菜;我擔一個小挑子,裡麵就二三十個饅頭。記得那天剛下過雨,路很濕潤,和老孫一前一後,走得挺有意思。老孫這人冇有架子,路上問我:

“咱們到那哭不哭?”

我說:“人家人都死了,怎麼不哭?”

他說:“就是怕到那一見陣仗,哭不出來。”

後來到了棺材前,見死者閉眼閉嘴的,躺在一條月藍被子上,我哭了,老孫也哭了。哭後,上墳,吃飯,我和老孫就回來了。我對這次弔喪比較滿意。因為我們哭的時候,旁邊執事一聲長喊:

“申村的倆客奠啦——”

威風凜凜,所有的孝子都白花花伏了一地跟我們哭。但聽說老孫對這次弔喪有些不滿意,對旁人說:

“菜做得太不像話,肉皮上還有幾根豬毛!”

老孫是我舅舅那輩才從外地遷來的,解放前一家子要飯為生。據說,他當初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會成為申村的頭人。可巧土改工作隊下鄉,一個姓章的工作員派到他家吃飯。吃飯也吃不到哪兒去,要飯的人家,無非是紅薯軲轆蘸鹽水。蘸鹽水吃罷軲轆,章工作員啟發他積極鬥地主,後來就發展他入黨。雖然在分東西時多拿回家一個土甕,但經批評教育又送了回去,於是開會,章工作員選他當了支書。他當時還哭喪著臉向章工作員攤手:

“工作員,我就會要飯,可冇當過支書!”

章工作員還批評他:“你冇當過支書,你們村誰當過支書?正是因為要飯,才讓你當支書;要飯的當支書,以後大家纔不要飯!”

就這樣,老孫成了支書,開始領著三百多口子人乾這乾那,開始領著大家進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見他,一開始喊“老孫”,後來喊“支書”。老孫一開始聽人喊“支書”,身上還有些不自在,漸漸就習慣了,任人喊。不過老孫以前要飯要慣了,當支書以後,仍改不了遊擊習氣。他一當支書,村裡不能開會,一開會,他頭天晚上就睡不著,圍著村子轉圈,像得了夜遊症。共丨防和諧丨產黨會又多,弄得老孫挺苦,整夜整夜地不睡,兩眼掛滿了血絲。

村裡開會,老孫講話。老孫坐不住,渾身像爬滿了蛇咬,起來坐下,坐下起來,頭點屁股撅的,重來重去就那兩句話: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單乾,讓搞互助組!”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互助組,讓搞合作社!”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合作社,讓搞人民公社!”

雖然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都搞了,但對老孫的評價並不高,說他站冇站相、坐冇坐相,冇個支書的樣子,“講話頭點屁股撅的,坐都坐不住,冇個支書的樣子!”

頭人一冇樣子,就壓不住台,村裡就亂。孤老、破鞋、盜賊,本來解放時被解丨防和諧丨放軍打了下去,現在又隨著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發展起來。村子一亂,工作就不好搞,每次老孫到公社開會,申村的工作都評個倒數第一。章書記批評老孫,說他工作做得不深不透:

“老孫啊老孫,你真是就會要飯,不會當支書!”

老孫紅著臉說:“章書記,咱可哪樣工作都冇拉下!”

章書記搖搖頭說:“以後多努力吧!”

這時村裡的村丁仍是小路。小路解放前雖然當過偽保丁,但因為成份劃的是貧農,業務又熟悉,民憤也不大,老孫又讓他當村丁。不過這時不叫村丁,改叫村務員。洋鐵皮喇叭和小鈸不用了,新換了一架銅鑼。每當老孫從公社開會回來,小路村務員就打著銅鑼從街上穿過:“開會啦,開會啦,吃過飯到村西土廟裡開會啦!”

一到開會,就該老孫當夜遊神和頭點屁股撅,所以老孫常對小路發脾氣:

“敲一趟夠了,敲來敲去地喊,你娘死了?”

小路委屈地說:。“一會兒人不齊,你又該埋怨我!”

老孫雙手相互抓著,不再理人。

除了開會,老孫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仍得給村裡三百多口人斷案。兄弟鬥毆、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盜賊等一乾雜事,都來找老孫說理。這比開會搞互助組還讓老孫作難。老孫常在村西土廟裡的案桌後抓手:

“娘啊,這村怎麼這麼難弄!”

而且案子不經他斷還好,一經他斷,越斷越糊塗,弄不清老二老三倒底誰有理,都挺委屈。老二老三說:

“雞丨防和諧丨巴老孫,應名當了支書,連案都斷不清!”

村裡越發亂。老孫很生氣。後來聽了小路村務員的建議,在村裡重新恢複祖上當村長時的“封井”和“染頭”製度。果然,祖上的法寶能夠治國,村裡男女豬狗規矩許多。案件發生率下降。老孫喜歡得雙手亂抓:“早該‘封井’和‘染頭’!”

公社章書記下鄉檢查工作,看到村裡紅紅綠綠的豬狗,奇怪地問:“搞啥樣名堂!”

這時老孫倒機靈,答出一句:“這叫村民自治!”

弄得章書記也笑了:“好,好,村民自治!”

轉眼到了一九五九年。這天老孫又從公社開會回來,讓小路打鑼,一乾人集丨防和諧丨合,老孫站在桌子上說:

“章書記說了,讓合大夥,大家在一個鍋裡吃!”

會開完,開始收糧食,收鍋。但這項工作老孫又落到了彆的村後邊,糧食、鍋收得不徹底。本來村裡隻讓冒一股煙兒,申村夜裡還有人冒煙兒。弄得章書記很不滿意,在大會上批評:

“有的村白天冒一股煙兒,夜裡個彆還冒煙兒!”

又對老孫說:“你不頂事,你不頂事!”

為了滅煙兒,章書記啟用了當過土匪和解丨防和諧丨放軍的我孬舅,選他進入領導班子,當了個治安員。孬舅這人頭很小,但眼睛特亮,一激動愛咳嗽吹氣。他咳嗽著對章書記說:“章書記,放心吧,三天以後,讓他誰也不冒煙兒!”

為了滅煙兒,他帶著小路村務員,成夜成夜不睡,看誰家屋頂冒煙。誰家一冒煙,他們就跑上去挖糧食。挖不出糧食,就把人帶到村西土廟裡吊起來,一吊就吊出了糧食。孬舅六親不認,我二姥爺家冒煙兒,他把二姥爺也吊了起來。二姥爺在梁上說:

“小孬,放下我,小時候我讓你吃過小棗!”

孬舅倒吊著大槍,指著二姥爺說:“就是因為吃過小棗,才吊你,不然照我過去的脾氣,挖個坑埋了你!”

申村從此不再亂冒煙兒。孬舅受到章書記表揚,成了積極分子。孬舅也很激動,倒揹著槍在村裡走來走去,見人就吹氣。一到開飯時間,一家一個人在村西土廟前排隊領飯。孬舅便去維持秩序,推推那個擁擁這個:

“不要擠,不要擠,吃個飯,像搶孝帽子!”

大家對他比對老孫還害怕,領到瓢裡飯,見他都讓:

“孬叔,這兒吃吧!”

“孬叔,我這先偏了!”

孬舅吹著氣不理人。有時也說:“吃吧吃吧。”

大鍋飯一開始還可以。有乾有稀,有湯有水,比各家開小灶吃得還好。各家開小灶捨不得吃,大家一塊吃飯,才捨得吃。弄得大家挺滿意。

“這倒不用做飯了!”大家說。

後來不行了。村裡發大水,衝得鍋裡的湯水越來越稀。那時我姥娘在大夥上當炊事員,說三百多口子人,一頓飯才下七斤豆麪,餓得大家不行。姥娘一說起七斤豆麪就說:“現在過的可不能算賴!”

或:“不賴,不賴,就這就不賴!”

我二姥爺就是這一年給餓死的。二姥爺是條二百多斤重的胖漢。聽我姥娘說,他十七歲到十二裡外延屯一家地主去扛長工,主家門了一鍋小米飯給他吃。二姥爺一氣吃了十二海碗。主家拍著他的肩膀說:

“留下吧,留下吧,能吃就能乾!”

但到了一九六○年,二姥爺挪著浮腫的雙腿來到夥上,對我姥娘說:“嫂子,實在受不了啦!現在想扛長工也找不到主兒啊!”

我姥娘偷偷塞到他手裡一蛋子生麵,他馬上含到嘴裡就化了。當天晚上,他吊死在後園子裡一棵楝樹上。聽卸屍首的人講,身子已經很輕了。一九六○年餓死的人多,吊死的人少,申村就二姥爺一個。

孬舅托章書記的福,當了治安員,這一年冇有餓死。開飯之前,他揹著大槍來到夥房,下到鍋裡亂撈,撈些豆摻吃吃。或者弄些豆麪,自己拍成銅錢大的生麪餅,放到口袋裡,背條大槍在街上走,時不時掏出一個扔到嘴裡吃。看到有人眼來眼去,他還生氣:

“拍兩個生麵小豆餅吃吃,就眼來眼去啦!咱還當這個雞丨防和諧丨巴乾部乾什麼!”

不過孬舅也有一個好處,他吃就是一個人吃,不捎帶家屬,不讓孬妗和一幫孩子吃。孬妗和孩子們餓得不會動,他也不讓他們吃。大家反倒說孬舅這人不錯:“吃吧也就一個人吃,老婆孩子不吃。”

一次孬舅倒是掏出一個豆麪小餅。遞給支書老孫吃。老孫膽子小,抓撓著雙手說:

“大家都餓死了,咱們還吃豆麪小餅,多不好。”

孬舅馬上將豆麪小餅收回去:“你不吃拉倒。你不吃豆麪小餅,他就不餓死了?”

老孫馬上說:“那讓我吃一個吧。”

於是孬舅讓他吃了一個。據說小路村務員也吃過一個。有次孬舅看我(當時三歲)餓得不行,蹲在南牆跟,頭耷拉著像隻小瘟雞似的,還掏出一個讓我吃。我永遠說孬舅這人不錯,大災大難之年,讓我吃過一個豆麪小餅。據說孬舅還讓彆人吃過,讓村裡的媳婦吃,誰跟他睡覺他讓誰吃。大家爭著與他睡覺。後來孬舅又不讓媳婦吃,讓閨女吃,一個豆麪小餅一個閨女。但搞不明白的是,他一個也不讓孬妗和孩子們吃。孬妗餓得兩腿不會走,他也不讓她吃。

這年申村社會秩序不錯,冇有發生什麼案件,冇人找老孫和孬舅到村西土廟前斷官司。封井不封井,染頭不染頭,大家都很守規矩。

後來村裡終於停夥。老孫叫小路打鑼,集丨防和諧丨合一乾人說:“村裡冇豆麪了,開不了夥了,大家說,怎麼辦吧!”

大家想想說:“還能怎麼辦?開不了夥,咱們就要飯唄!”

於是大家四處奔散著要飯。倒是在要飯上,誰去哪村誰去哪村,劃分得合理不合理,引起了矛盾。隻好由老孫和孬舅在村西土廟裡重新設了案桌,斷了斷,重新劃分劃分,大家才四處奔散著要飯。

老孫是要飯出身,有經驗,他等彆人走完,才端著碗去要。他要飯哪村也不去,一要就到鎮上,去敲公社章書記家的門。章書記也餓得小了一圈,開門看到老孫端個碗,不由歎氣:“我說讓要飯的當支書,以後可以不要飯,誰知還得要飯!”

老孫敲著碗邊就要唱曲兒,章書記慌忙說:

“彆唱了彆唱了,老孫,給你一個紅薯葉鍋餅。”

於是給了老孫一個紅薯葉鍋餅。

孬舅這人氣魄大,扔下大槍要飯,一要要到了山西,在那呆了三年。後來聽說一個小兒子叫石滾的在山上讓狼吃了(那天一個人上山打柴)。到了一九六三年,孬舅又帶著剩下的一乾人回來了。雖然吃了一個石滾,但孬妗又生下一個鋼滾。

回來以後,村裡發生些變化。大家又都能吃飽。雖說剩下二百多口人,但大家又開始恢複正常的繁衍生息。全村又開始到處冒煙兒。支書仍是老孫。老孫念孬舅曾讓他吃過一個豆麪小餅,仍讓他當治安員。村務員仍是小路。大家吃飽以後,這時又開始生事。兄弟鬥毆、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盜賊等一乾雜事,又開始滋生。村西土廟前,又重新設起了案桌。孬舅的大槍還在,不過鏽成了一個鐵疙瘩。孬舅用豆油擦了擦,倒又擦出個模樣。三人一商量,又開始對村子實行封井與染頭製度。孬舅又開始揹著大槍在街上走。申村便也恢複了正常秩序。

一九六六年,申村又一次改朝換代。上邊打倒劉丨防和諧丨少奇,村裡讓打倒老孫。打倒老孫倒也不難,公社章書記都讓打倒了,何況一個老孫。接替老孫當支書的,是金家一個後代叫新喜。老孫這人很奇怪,支書被打倒了,倒有了些支書的樣子。過去當支書時,坐無坐相、站無站相,頭點屁股撅的,冇個頭人的樣子;現在不當頭人了,倒學會了頭人派頭,在街上走來走去,邁著八字步,敞著布衫,說話也英勇了,說:

“這個雞丨防和諧丨巴支書,咱早不想當了!”

當然,仍改不了雙手相互亂抓的毛病。

新喜這人三十多歲。上過中學。據說他小的時候,有過小偷小摸的習慣。五歲那年,曾跟隨我孬舅到宋家掌櫃的高粱地裡刷高粱葉,被捺到村西土廟前跪著,一直跪到星星出來,還被罰了五鬥高粱。解放後上學,上學放學路上,也斷不了和一幫孩子偷些瓜棗,曾被老孫審問過。但他成人以後,表現比較好,不偷東西,做好事,半夜下田砍高粱,背到隊裡打麥場上。第二天大家又去砍,見高粱已經集中到場上,知道是新喜乾的。新喜成了活學活用積極分子,站在村西土廟前給大家講用。大家都說:

“新喜這孩子瘋了似的,儘做好事。”

惟有新喜他媽說新喜不好,說在家懶死了,尿盆三天不潑一次。大家反說他媽:

“砍高粱累得不行,還說尿盆!”

後來新喜講用到公社,被新上任的書記老周看中,正好老周討厭申村老孫的模樣,萎萎瑣瑣,頭髮與眉毛接著,哪裡像個支書?便在各家安的小喇叭上一宣佈,老孫就被打倒了,支書選成了新喜。

新喜愛穿一身學生藍,上衣布袋裡插一杆大頭帽鋼筆。他上任以後,清算清算老孫的罪行(土改時多拿回家一個土甕,合作化時偷拿回家二升芝麻,吃大夥時吃過一個豆麪小餅,四清時他四不清等),鬥了他兩把,撤了孬舅的治安員與小路的村務員,另換了一班也常半夜砍高粱的人。然後就組織全村的人做好事,半夜半夜砍高粱。我當年十歲,也被新喜一乾人叫去砍高粱。一砍到三星偏西,我就困得不行,說:

“新喜哥,因得不行。”

他趴到我臉上看,說:“是困得不行,拔下一根眼睫毛試試,肯定就不困了。”

然後誰說因他就讓誰拔眼睫毛,後來大家都不因了。高粱一摞一摞地堆到場上,大家倒都挺興奮。這年高粱大豐收,大家說:

“多虧了新喜,申村從來冇有這麼紅火過!”

老孫、孬舅、小路、宋家掌櫃餘下的後人,這時成了五類分子。也被叫來砍高粱。唯一不同的是,彆人高粱砍完可以回打麥場睡覺,老孫一千人仍得留下繼續修橋補路。新喜對他們說:“你們可是五類分子,以前儘做孽,現在做些修橋補路的好事吧!”

新喜唯一不該做的,是把孬舅與宋家掌櫃的後人編到了一個組。橋冇修,倒發生了衝突。孬舅一鐵鍁上去,打在宋家第三代孫福印頭上,一個大窟窿“突突”地往外冒血。村裡一陣小喇叭響,讓新喜斷案。新喜看看孬舅與福印,說:

“狗咬狗一嘴毛,都去村西土廟前坐飛機!”

孬舅屁股朝天坐上了飛機,還有些不服氣,瞪著福印說:“照我過去的脾氣,挖個坑埋了你!”

新喜說:“嗬,你倒厲害了,我讓你飛機坐到三星偏西!”

一個星星出來,孬舅飛機就坐稀了。胳膊老在頭上翹著,時間長了不是鬨著玩的。孬舅說:

“新喜,收了飛機吧,過去咱倆一塊玩過尿泥!”

新喜說:“玩過水泥也不行,你倒厲害啦!”

自此以後,孬舅不敢再厲害。過去那麼魯莽,當過土匪和解丨防和諧丨放軍的人,不怕彆的,就怕新喜的飛機。從此老老實實修路。

這時村裡仍不斷髮生些兄弟鬥毆、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盜賊一類案子。新喜也有辦法。他不搞染頭和封井,而是一律開鬥爭會,坐飛機。誰當孤老破鞋盜賊就通過小喇叭傳誰,讓他(她)到村西土廟前坐飛機。這比染頭和封井還管用,社會秩序馬上根本好轉。大家又說新喜:

“多虧新喜,申村從來冇有這麼平穩過!”

公社周書記常組織人來參觀。新喜將村西土廟扒了,新蓋了三間瓦房。開會或讓人坐飛機,就在瓦房前。有時新喜晚上不回去,就住在瓦房裡。

新喜支書當了兩年,有了些變化。由於村裡實行了砍高粱和坐飛機,村裡秩序安定,事情不多,新喜身體開始發胖,腿開始發粗。由於行動不便,他本人不再砍高粱做好事,讓彆人砍,他不砍,他在三間瓦房裡通過小喇叭吆喝。同時委托一個叫恩慶(以前一塊砍高粱做好事的同夥)的,選他一個副支書,讓他帶著大夥砍,他再回到瓦房裡睡覺。第二天尿盆也不潑,弄得瓦房裡挺騷氣。大家倒冇說什麼,時間一長恩慶有些不滿意。有一次恩慶說

“新喜,這是辦公室,彆弄得太騷氣!”

新喜大怒:“不選你當個副支書,你也不說支部騷氣了!”

但自思慶說過以後,新喜倒是常常潑尿盆。有時彆人去砍高粱,他也不再喊喇叭,跟著去,不過不再下手,就站在地頭看。或轉悠轉悠走了,隨便轉到哪家的後園子裡,搞些瓜果梨桃吃。不過這時他不像小時候偷著吃,吃後都告訴人家:

“老二老三,今天吃了你一些瓜果。”

老二老三倒說:“吃吧吃吧,些個瓜果,吃不得了?”

以後老二老三再找新喜辦事,新喜也痛快給辦,不說彆的。大家反倒說新喜仁義:

“新喜仁義,不是白眼狼,吃吧也就一些瓜果!”

以後大家都歡迎他去吃。不到誰家後園子裡,這家還不高興新喜,以為什麼地方有了不合適。冇有瓜果樹的人家,趕緊栽瓜果樹。連老孫孬舅小路宋家後代一乾五類分子,每到該摘瓜果梨桃,都主動送一些給新喜,新喜也不說看起誰看不起誰,一律收下,說:“我這人從小養成的毛病,愛吃些瓜果!”

弄得大家皆大歡喜。

公社周書記仍不斷下來檢查工作。周書記一來,新喜就打掃打掃三間瓦房,弄得不騷氣,然後陪周書記在那裡坐,給他彙報工作,然後一塊吃小雞。周書記這人抓工作挺有魄力,當乾部冇有乾部架子,見誰都跳下自行車說話,就是愛吃些小雞。最後捎帶上新喜也愛吃小雞。這時村裡的村務員換成新喜一個本家侄子叫三筐。周書記一來,三筐就去瓦房裡收拾小雞。三筐很會整治雞,小公雞一刀抹死,開水裡一過,一把捋到頭,雞就成了光的;然後剁巴剁巴,擱些大料、胡椒、鹽、辣子,兩個小時下來,新喜工作彙報完了,雞也燉爛了。

“吃吧吃吧。”新喜讓著。

周書記也爽快,說:“吃!”但停一下筷子又說:

“不過新喜,這雞你得交錢!”

新喜也爽快:“交!吃!”

吃過以後,新喜就拿著錢去找小公雞的主人:“老二老三,這是小公雞錢!”

老二老三一臉不高興:“新喜,一隻小公雞還吃不得了?以後還找不著你了?”

新喜隻好將錢收起:“好,以後再說,吃!”

漸漸吃小雞吃順了嘴,周書記不來時,新喜自個兒也吃,也將村務員三筐叫去收拾雞。一次三懂不在,新喜隻好將修橋的小路叫來。可小路隻會烙餅,不會收拾雞,燉得滿鍋雞毛。雞還冇燉熟,新喜就將他踢了一腳,攆他出去。晚上三筐回來,又重新燉了一隻。有時新喜也將恩慶叫去吃雞。可恩慶從小不吃羊肉不吃雞,也就是在一旁於看著,還老催:

“快些快些,一隻雞再吃不完!”

弄得新喜挺不高興:“你不吃算了,骨頭裡的雞油,吸出來纔好吃!”

以後再不叫恩慶吃雞。

一次老孫我孬舅修橋回來,路過大瓦房,新喜叫他們站住。老孫我孬舅趕忙站住。新喜卻說:

“屋裡還有半隻雞冇吃完,你們去吃吧!”

兩人大喜,進去吃了,連湯兒都喝了。老孫抹著嘴對孬舅說:

“咱們當了那麼多年雞丨防和諧丨巴乾部,也冇吃上一隻雞!”

冇想這話被站在院子裡的新喜聽見了,大聲說:

“你雞丨防和諧丨巴冇吃雞,申村不照樣讓你餓死那麼多人!”

弄得老孫我孬舅趕忙站起,不再言語。

第二天修橋時,我孬舅埋怨老孫:“你咋雞丨防和諧丨巴說話哩!再跟你吃不到雞!”

新喜吃雞吃了兩年,漸漸連吃瓜果梨桃的習慣也戒了,隻吃雞。誰家還有幾隻小公雞,他心裡一本賬,清清楚楚。漸漸弄得街上的小公雞見了新喜就犯愣。新喜一見犯愣的小公雞就生氣:

“看你那雞丨防和諧丨巴頭腦,還發愣,看不吃了你!”

後來彆家的小公雞吃完了,就剩下思慶家的冇吃。新喜三天冇吃雞,像犯了大煙癮,讓三筐到處找雞。三筐找了一遍回來說:

“冇了小公雞,就剩下思慶家的!”

新喜躺在床上說:“管他什麼思慶不思慶,去抓過來吃,吃了給他錢不是!”

三筐就去抓,抓回來就吃。弄得恩慶心裡很不滿意:“雞丨防和諧丨巴新喜太不夠意思,吃雞都吃到了我頭上!當年做好事砍高粱,你也不比誰多砍到哪裡去!”

從此不再去大瓦房,也不理新喜。後來因為一件工作上的事,新喜又打了恩慶一巴掌。恩慶大怒,指著新喜說:

“好,新喜,你等著,這村裡有你冇我,有我冇你!”

然後在家裡整理材料,告到縣裡。縣裡一見申村副支書告正支書,忙派工作組下鄉調查。可調查組一到公社,就被周書記攔住,說:

“新喜這同誌作風簡單些,但工作也都乾了。就是有一點毛病,跟我一樣,愛吃個小雞!可諸位哪一個不吃小雞?到我這為止,調查個雞丨防和諧丨巴啥!”

“是哩,是哩,周書記。”調查組連連點頭,又返回縣裡。

然後周書記將新喜叫到公社批評一頓:“以後吃雞注意些!再吃撤了你!”

新喜連連點頭,對周書記感激涕零。回到村裡卻沿街叫罵:

“吃個雞丨防和諧丨巴雞,告到縣裡!咱弄不了這村,咱不弄!咱不服彆的,就服咱冇本事!”

從此躺在大瓦房,不吃雞,也不吃喝喇叭,不潑尿盆,弄得一屋騷氣。村裡冇了頭人,開始大亂。老孫、孬舅、小路、宋家後代一幫人,倒眉開顏笑,不再去修橋,紛紛去種他們的自留地。村裡又出現一個孤老和一個盜賊。恩慶見告狀不準反倒弄亂了村子,也自覺冇趣,也呆在家裡不出。大家也都埋怨恩慶:

“見人家吃個雞,就告人家,多不是東西!現在倒好,領導人一鬨不團結,村裡跟著遭殃,連五類分子都猖狂起來!”

大家紛紛去充滿騷氣的大瓦房,安慰新喜。新喜見掙了麵子,也就起來主持工作。一用砍高粱和坐飛機,村裡馬上又風氣好轉。老孫孬舅一乾人又開始乖乖去修橋。

新喜支書當了十一年。本來支書他還可以當下去,是他自己鬨壞了,讓人家撤了支書。這年公社換了書記,周書記被調走,調來了崔書記。公社通知開會。新喜去開會,見周書記換了崔書記,心裡不知哪點過不來,見人就說:

“周書記當得好好的,調走!”

彆人不理他。他便到小飯館灌了二兩酒,有些醉醺醺的。恰好崔書記講話,批評了一些村子,工作做得不紮實。批評的村子中有申村。過去申村老受周書記表揚,現在換了崔書記就批評,新喜仗著些酒膽,便站起頂了崔書記一句:

“崔書記,我是個醃臢菜呀,冇啥能耐,工作還能搞到哪兒去?”

崔書記剛上任講話就見有人頂嘴,心裡十分惱火,又見新喜醉醺醺的,便拍起了桌子:

“你醃臢菜彆在這醃臢!看你那醉醺醺的樣子,也當不好這個支書!”

開過會,崔書記便說:“去查查那個醃臢菜!”

於是公社組織一個調查組,下到申村調查新喜的問題。公社書記一發話,調查組便十分認真,挨門挨戶地調查。這時恩慶來了勁,攆著調查組揭發新喜的問題。怎麼吃小雞,怎麼在支部辦公室撒尿,怎麼愛拔人眼睫毛,怎麼愛打人耳光,調查組的人說:

“唉,唉,這樣的人竟當支書!”

村裡人見新喜大勢已去,也想起新喜不該當支書,想起對新喜的一些仇恨,老二老三的,也背後嘀嘀咕咕向調查組揭發了一些問題,怎麼吃小雞不給錢,怎麼隨便摘人家後園子裡的瓜果梨桃,甚至有的老年人連新喜小時候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也給揭發上去。調查組將材料一集丨防和諧丨合,送到崔書記手裡。崔書記拍著材料說:

“看看,看看,純粹是一個無賴嘛!老周無眼,讓這樣的人當了支書!不開除他出黨,算是好的!”

於是通過小喇叭宣佈,撤了新喜的支書。恩慶帶頭揭發新喜有功,便由副支書升任正支書。新喜被趕下台,心裡十分後悔,後悔在公社開會多說了一句話,頂了崔書記。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無用,隻好聽完喇叭說句硬話:“咱這幾年支書是白當了,對不住大家,撤得有理!”

正好晚上碰到另一個下台支書老孫。老孫與他打照麵:“吃了新喜?”

這時新喜冇了架子,上去拉住老孫的手:“孫叔,世間的事,我算是明白了!隻是我當支書時,委屈您了,讓您去修橋,擔待著點吧!”

老孫做出過來人的大度模樣,抓撓著雙手說:“年輕人嘛,計較還能計較到哪裡去?”

恩慶從此當了支書。恩慶當支書以後,一改新喜當支書時的毛病,不通過小喇叭吆喝人,不吃雞,不撒尿,不吃瓜果梨桃,隻是黑更半夜帶頭領人砍高粱,一熱就甩掉上衣。大家都跟他甩上衣。光膀子乾活,成了申村一時的社會風尚。這年高粱大摞大摞堆到場上,大家勞累過後,都很欣喜,說:

“到底恩慶比新喜強,雖然當了支書,還領著大家乾活,連個小雞都不吃!”

村裡出現雞鳴狗盜的案子,恩慶也開鬥爭會,坐飛機。一到開會,他挨門挨戶下通知,把個村子治理得平平安安。大家皆大歡喜,都說:

“到底恩慶比新喜強!”

恩慶支書當了兩年,身子也開始發胖,腿開始發粗,但他銳氣仍不減當年,乾事情風風火火,咋咋唬唬,地裡乾活仍走在最前邊,一出汗就甩褂子,開會仍挨門通知,倒是大夥這時說他:

“支書當了兩年,還冇個支書的樣子,動不動就甩褂子!”

“當支書冇個支書的樣子,開會他挨門通知!”

恰好這時恩慶與老婆鬨矛盾,從家裡搬出,住到村裡三間瓦房裡。

三間瓦房裡一住,恩慶逐漸有些支書的樣子。夜裡一個人睡覺,冇人鬨仗,第二天早起容易睡過頭。為了不耽誤乾活,他隻好用新喜的辦法,通過小喇叭喊人,讓彆人先去砍高粱。彆人砍了半晌,他才起床揉著眼去。大清早冷得很,不脫褂子。家常便飯吃久了也想吃些腥葷,吃些瓜果梨桃。第二天早起不想潑尿盆子。但恩慶努力剋製著自己,尿盆爭取兩天潑一次,瓦房裡也不是太騷氣。嘴饞的時候,自己跑到地裡摘些野山裡紅吃,捉些螞蚱蟈蟈用火燒燒吃,真不行用槍打一隻野兔子吃。正好崔書記時常下來調查工作,也喜歡吃兔子肉。所以崔書記一來,恩慶就打發村務員八成(一個本家兄弟)去打野兔子,回來燉上。工作彙報完,兔子也燉爛了,兩個人一塊吃兔子。有時野兔子打不來,隻好到老二老三家借家兔子。不過家兔子味道不如野兔子。久而久之,恩慶吃兔子吃上了痛,一天不吃兔子就渾身冇力氣。不管崔書記來不來,隻好讓八成兩天煮一隻小公兔,一天吃架子,一天喝湯兒。挨門挨戶捉兔子,大家又感到新喜來了,對恩慶產生意見,說:

“怎麼思慶也成了新喜!”

不過想想還是比新喜強:“恩慶吃吧,也就一樣兔子,還分兩天吃,不象新喜,瓜果梨桃小公雞!”

漸漸弄得兔子見了恩慶就犯愣,不過思慶見了犯愣的兔子挺和藹,不罵兔子。

吃了兔子,恩慶嘴裡容易發腥。為了去去腥味,恩慶就喝兩口酒。喝來喝去喝上了癮,一天不喝酒就牙關發緊。晉家開的小賣部裡,記滿了支書欠的賬。年終收賬,恩慶讓他扛走了一隻擱在瓦房裡的馬車軲轆子。以後大家找恩慶辦事,兄弟鬥毆、婆媳吵架也好,劃宅基地也好,領結婚證也好,都主動將恩慶請到家“意思意思”,然後再說事。不過恩慶喝酒有這點好處,吃過兔子一定要渴酒,但喝酒時不一定非吃兔子。到人家裡吃飯,哪能那麼講究?醃個白菜疙瘩也能喝。漸漸這成了一個規矩,大家斷案辦事之前,先得請恩慶喝酒。誰家不請,大家反倒說這家小氣。弄得恩慶老婆天天滿街找恩慶,怕他多喝:

“這個鱉孫不知又躺在了哪個鱉窩裡!”

“人家的飯好吃,酒好喝,跟人家過吧!”

弄得主人家很尷尬,正在酒攤上坐的恩慶也很尷尬。本來思慶就與老婆有些矛盾,不回家睡覺,這時恨恨地說:“怎麼不死了你!”

老婆便哭:“你讓我怎麼死?”

恩慶說:“上頭有電線,下頭有機井,當中還有農藥,隨便你哪樣,我拉都不拉!”

老婆“嗚嗚”哭著回了孃家。

老婆回了孃家,恩慶更放開膽子喝。喝來喝去,大家反倒把人家恩慶給害了,恩慶成了一個酒精中毒患者,像當年老孫一樣,開始夜裡睡不著覺,半夜半夜圍著村子亂轉。

酒能移性。這時宋家掌櫃的一個後代叫美蘭的女孩中學畢業(臉長了一些,但鼻子眼還可以),恩慶派她到大隊部去開擴大器,每天早晨喊人下地砍高粱。美蘭一大早去大隊部放喇叭,恩慶往往連床都冇起,滿屋騷氣。漸漸便傳出思慶搞了宋家掌櫃的後代閨女。但大家又覺得反正搞的不是自己的閨女,誰也不去管,任他搞。倒是孬舅(這年五十六歲)一次氣不平,五更雞叫掂一根糞叉到村西大瓦房裡,一腳將門踹開(連門都冇有插),堵住被窩裡一對男女,據說還“咕嘰”“咕嘰”像小公雞叫呢。恩慶搞的是五類分子的閨女,捉事的也是五類分子,恩慶本想開他們的鬥爭會,但後來想了想,從床上扔給孬舅一根菸:

“成了老申,回去吧!”

第二天拿筆寫個條,批給孬舅兩大車青磚,讓他到大隊磚窯上去拉。我當時十六歲,曾跟孬舅與他的兒子白眼趕牲口去拉過這磚。當時孬舅喜氣洋洋的,對我說:“倒不是貪圖這兩車磚,照我年輕時的脾氣,挖個坑埋了這兩個狗男女!”

我當時在村裡已是一個翩翩少年,曾在牲口場裡叼著煙問老二老三:

“二舅三舅,背後那麼蠍火,怎麼一見調查\\組就軟\\蛋了?”

老二老三倒瞪我一眼:“r你先人,誰告恩慶,誰就是咱申村的仇人!把思慶撤下來,再換一個狗丨防和諧丨日的,說不定還不如恩慶哩。恩慶吧,也就喝喝酒吃吃兔子,搞搞地主閨女,再換一個,說不定該吃咱搞咱閨女了!”

從此大家見了恩慶,反倒一臉和氣。恩慶在街上走,大家都說:

“恩慶,這兒吃吧!”

“恩慶,我這兒先偏了!”

恩慶一眼一眼的血絲,不停地打嗬欠:“吃吧吃吧。”

然後騎上一輛破自行車,也不告訴人他到哪裡去。有時乾脆連美蘭公開載上,到集上趕集,吃燒餅,喝羊湯。大家都不在意。

恩慶支書當到一九八二年,之後下、台,之後患肝硬化死去。這是後話。

申村的現任村長是賈祥。這時村子已發展成四百多口。賈祥與我同歲,小時候是個疙瘩頭。記得在大荒坡割草,彆人打架,他就會給人家看衣服;彆人下河洗澡,他也給人家看衣服。冇想到成人之後有了出息,當了村長。

賈祥的父母我也很熟。他的爹我叫留大舅,他的媽我叫留大妗。留大舅愛放屁,一個長屁,能從村東拉到村西;留大妗說,夜裡睡覺不敢給賈祥捂被頭,怕嗆死。留大好眼睛半明半暗,不識東西南北,但竟通曉曆史,常用鐮刀搗著土,坐在紅薯地裡給我們講“伍雲昭征西”。就是手腳有些毛糙。據賈祥說,一次一家人圍著鍋台吃飯,吃著吃著,留大舅竟吃出一個老鼠。賈祥二十歲那年,留大舅留大妗相繼去世,留給賈祥一間破草房,一窩“咕咕”叫的老母雞。院子裡還有幾棵楝樹,被賈樣創倒,給父母做了棺材。然後賈樣開始跟人家學木工。學會了做小板凳,做方桌,做床,做窗欞子。乾了五年木工,他揹著傢夥,進了一支農民建築隊,隨人家到千裡之外的天津塘沽蓋房。春節回來神氣不少,新衣新帽不說,腰裡還彆著個葫蘆球似的收音機,走哪響哪。在建築隊混了兩年,賈祥更加出息,葫蘆似的收音機不見了,他自己也跟甲方簽訂了一個合同,開始回申村招兵買馬,組成一支新建築隊。下分大工,小工,刀工,瓦工,泥工,木工,挺細。賈祥說:

“人家是甲方,咱就是乙方!”

村裡人紛紛說:“賈祥成了乙方,賈祥成了乙方!”

對他刮目相看。

賈祥成了乙方,就有了乙方的樣子。街上走過,過去愛袖手,現在不袖了,背在身後;頭也不疙瘩了。村裡人見他都點碗:

“賈祥,這兒吃吧!”

“賈祥,我這先偏了!”

賈祥揹著手說:“吃罷丨防和諧丨吃罷!”

這時賈祥洗澡,彆人給他看衣服。據說賈祥的乙方開到塘沽以後,先給甲方挖了一個曬鹽池子,後蓋了一溜工棚。不過這時賈祥不常在塘沽呆著,委托一個本家叔當副乙方,領工乾活,他常一個人坐火車回來種地。不過這時他的地用不著他種,村裡早有人替他種下;誰種的也不說,有點像當年新喜恩慶砍高粱做好事。賈祥也不大追究。兩年乙方下來,賈祥不再要父母留下的草房,自己挨著村西支部辦公室,一拉溜蓋了七間大瓦房,瓦房上不用大梁,用了幾根鋼筋條子。上梁那天,大家都去看。賈祥還花幾千塊錢買了一架手扶拖拉機,和老婆孩子串親戚,就開著它去。村裡有人順路搭車,賈祥也讓搭,說:

“從哪兒下,事先打招呼,好停機!”

村裡人都說:“看不出,賈祥這孩子有了出息,比當年宋家掌櫃遼闊氣!”

這時村裡冇了五類分子。老孫、孬舅、宋家掌櫃兄弟等一乾老人,都死了。冇死的給平了反。據說老孫臨死前神誌已不太清醒,臨死前又唱起了討飯的曲子;孬舅臨死時惡狠狠甩下一句話:

“照我年輕時的脾氣,挖個坑埋了他!”

把床前伺候他的人嚇了一跳。但這個“他”到底指誰,誰也冇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