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新兵連_八

又一天過去了。冇有搜到。

夜裡連部燈火通明。

最後一天,李上進捉到了。不過不是搜到的,是他自己舉手投降的。原來他藏

匿的地點並不遠,就在河邊的一個草堆裡。他從草堆裡鑽出,向人們舉手投降。叛

逃者被捉住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來了勁頭。李上進已變得麵黃肌瘦,渾身草

秸,軍服被扯得一條一條的。領章帽徽還戴著,不過一捉到就讓人扯掉了。精疲力

儘的李上進,立即被帶到連部審問。

副連長問:“你為什麼向指導員開槍?”

李上進:“他跟我有仇。”

“他怎麼跟你有仇?”

“他不讓我入黨。”

沉默。

“不讓入黨就開槍?”

李上進委屈地“嗚嗚”哭了:“副連長,我給你搓背時,你明明說讓我入,指

導員卻不讓我入,這不是跟我有仇嗎?”

副連長紅了臉,“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李上進,你問題的性質已經變

了,過了界限了!你向指導員開了槍!你開槍以後不是要叛逃嗎?怎麼不逃了?”

李上進說:“我不是想叛逃,我是想跑到河邊自殺!”

“噢——”副連長吃了一驚,看李上進半天,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自殺?”

李上進:“我想著家裡……還有一個老爹。”

沉默。

連部審問李上進,這邊連裡召開大會,要大家深入批判他。連長站在隊伍前講:

“這和林彪有什麼區彆?林彪謀害毛主席,他謀害指導員;林彪要叛逃,他也要叛

逃……”

會後,李上進被押到豬圈旁一間小屋裡。連裡派我和“元首”持槍看守。豬圈

旁,是我們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到了小屋前,李上進看我們一眼,歎息一聲,

低頭不說話,進了小屋。看他那渾身散架、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由一個班長,變成

一個囚犯了。圍觀的人散去,剩我們三個人,這時李上進說:

“班副,快給我弄點吃的吧,餓了五六天了。”

我想起剛來部隊,晚上站崗,到鍋爐房吃他烤包子的事。我把“元首”叫到一

旁,說:

“‘元首’,我是不顧紀律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你要想彙報,你就去彙報。”

這時“元首”臉漲得通紅,“啪”地一聲把步槍上的刺刀卸下來,遞給我:

“班副,我要再犯那毛病,你用它捅了我!”

我點點頭,說:“好,‘元首’,我相信你!”

留下“元首”一人看守,我到連隊廚房偷了一盆剩麪條,悄悄帶了回來。李上

進見了食物,不顧死活,雙手抓著亂吃,弄得滿頭滿臉;最後還給噎著了,脖子一

伸一伸的,忙用雙拳去捶。看他那狼狽樣子,我和“元首”都禁不住流淚。

夜裡,李上進在屋裡牆上倚著,我和“元首”在外邊坐著。這時我說:

“班長,你不該這樣呀!”

但我朝裡看,他已經倚在牆上睡著了。

“元首”喊:“班長,你醒醒!”

但怎麼也喊不醒。

我們倆都開始流淚。

這時“元首”說:“班副,我有一個主意。”

我問:“什麼主意?”

他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大吃一驚,急忙看了看四周,又上前捂住他的嘴:“小聲點。”

他小聲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說:“放了怎麼辦?”

他眨巴眼:“讓他逃呀!”

我歎息一聲:“往哪裡逃呀,還真能越過邊境線不成?”

“元首”不說話了,開始嘬牙歎氣。

這時我說:“‘元首’,你是一個好兄弟。”

一夜在李上進的酣睡中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師裡來了一個軍用囚車,提李上進。李上進還迷離馬虎的,就被

提溜上了囚車。臨走,也冇扭頭看看我和“元首”。

囚車“嗚嗚”地開跑了。

我和“元首”還站在囚李上進的小屋前,愣著。

突然,“元首”喊:“班副,你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元首”的手指看,小屋地上有一片紙。我和“元首”進屋撿起一看,

原來是李上進對象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很胖,綁著一對大纜繩般的粗辮子,在對我們笑。

過了有三天,上邊傳來訊息,說李上進被判了十五年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