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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我的明月

兩日後,皇上親自提審楚王。

偌大一個宣政殿,而今隻有皇上與葉枕戈,和階下囚葉鸞而已。

禦前侍衛將葉鸞押進大殿就退了出去。

“來了。坐。”

皇上手邊放著一盤棋,平和相邀。

葉鸞緩步上千,垂眸望向棋盤。

“這是……”

“這是沈曦和回京那天,朕與你下的那盤棋,朕的記性一向很好。”皇上道。

葉鸞怔了怔。

他耳畔忽然響起那天皇上同他說過的話。

——七皇弟,你輸了。

原來,那日他輸的不隻是桌上的那盤棋。

須臾,他自嘲一笑。

“冇想到皇兄早已察覺我的問題,卻還是陪我演戲演到了最後。”

皇上笑了笑:“朕的耐心也很好。”

葉鸞似有不甘,還是問道:“此局你們贏得漂亮,但我想知道,你們究竟是何時開始佈局的。”

葉枕戈唇角一勾。

“若說佈局,從葉錦乾死的那一天,就已經開始了。”

葉鸞一愣。

那時,他還冇有回京。

皇上起身道:“這些年朕一直覺得瑞王不安分,對當年救駕之事,朕也早有疑心。可當時眾人皆知他救駕有功,朕不賞不行,才容他囂張到今日。他又向來謹慎,朕始終缺少一個機會真正除掉他。”

皇上看向葉鸞,說道:“倒是那日葉錦乾做了不可容忍之事,給了朕一個契機。勝意衝冠一怒,的確是朕名正言順懲治、疏遠定王府的理由。”

人人都說葉枕戈禦前殺人,惹了盛怒。

可他要是真想攔勝意,一開始就不會讓他有拔劍的機會。

葉錦乾那日,必死無疑。

皇上:“人道是,欲令其亡,必令其狂。朕原本隻想藉機將權柄移交給瑞王府,讓他們有奪位的契機,好將瑞王府一舉剷除。誰料,你卻從楚地跳出來了。”

皇上定定地望著葉鸞。

勾出楚王這條大魚,是他和葉枕戈都冇想到的事。

這原是為瑞王量身定製的棋局,可葉鸞卻自己跳進來了。

葉鸞:“何時,我漏了馬腳?”

皇上深吸了一口氣,“在你說,定王府的權力太大的時候。”

他與葉梟,兄弟之間互為倚仗。

他得益於定王與勝意的驍勇,能穩坐這把龍椅。而他必將給定王府最大的權柄,叫這大鏞無人能淩駕他們之上。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任何人,隻要是想離間他與定王.之人,必定用心不純。

皇上歎道,“你若不奪權,大可以在楚地安享晚年,朕原不想殺你。”

“嗤……”

葉鸞發出不屑的聲響。

“那樣活著,有何意義。我就是不甘心,若不是父皇走得早,你這位置,我原本也有機會!”

皇上抿了抿唇,“那日在華光殿,你說若論賢德,你不輸於朕。可朕倒是想問問你,通敵叛國,引耶律寒入大鏞,戕害我大鏞子民,你的賢德在何處?”

葉鸞眼皮一跳。

皇上冷笑了聲,“若當日勝意冇攔住你,讓你逃回了楚地。戰火一起,必將生靈塗炭。你寧願讓百姓濺血,也要擁兵為王,你的賢德又在何處?”

皇上沉聲道:“當這皇帝光有野心不夠,至少,你得將百姓放在心上!若無這等胸懷,就算你坐上了這個位置,也遲早會被人拉下。”

葉鸞緊攥拳頭,他有太多不甘和憤恨。

但終究是成王敗寇,如今說什麼都冇有意義了。

楚王與瑞王因謀逆大罪,判秋後問斬。薛太妃一黨也儘數下獄。

判決次日,楚王獄中自戕。

三月,耶律寒被押送回京,囚於鎮夷樓,成為大鏞人質,以震懾西北邊境。

而今朝堂比之從前,風氣都正派了許多。

倒是天牢之中,接連揪出無數黨羽,頗有點人滿為患的意味。

在眾人都叫著冤枉之時,唯獨有一間牢房,裡頭的人叫的不是冤屈。

“世子爺,他從進來之後就日日喊著要見世子妃。這都兩個月了,馬上就要流放崖州了,還在叫……小人怕有什麼要事耽誤,才鬥膽請人給世子爺傳話。”

葉枕戈抬手,撣撣指尖,屏退了獄卒。

“怎麼是你?”

大獄裡坐著個蓬頭垢麵的男人,看見葉枕戈,他眼底儘是嫉恨。

葉枕戈道:“秦深,明月不會來了。”

楚王一黨被肅清之後,秦深也被順勢揪了出來。

他為楚王提供金銀,雖罪不至死,卻被判流放千裡,於崖州終身為奴。

秦深咬牙:“是你故意不告訴她我的下落!你這妒夫!”

葉枕戈提提唇角,妒夫也是夫,好歹她是沈明月的丈夫。

秦深可什麼都不是。

葉枕戈:“明月已有身孕,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妙。你能與楚王勾結,想必對當年沈家父兄的事也略知一二。你該知道明月最在意此事。”

秦深一陣沉默。

葉枕戈眼底透出幾分嘲諷,“明知真相卻隱瞞不告,明月若知道,隻會更厭惡你。見她,你也配?”

秦深的身體一僵,他沉默了半晌,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那是我們之間的事。”

“早就冇有你們了。”

葉枕戈冷冷嘲道:“往後,隻有我與沈明月,隻有‘我們’。”

“這世上真心愛明月的人很多,你這般虛偽之人,連走近她都不配!”

葉枕戈丟下一句話,拂袖離去。

從天牢離開,回去的路上,葉枕戈特地在馬車裡換了身行頭,又用鬆香熏了熏自己的衣裳。

有孕後,沈明月對氣味尤其敏感。

他不想天牢裡帶出的腐臭氣味,汙了沈明月的鼻子。

回到清風院裡,翠竹娑娑。

葉枕戈抬眼便看見沈明月穿著身對襟羅裙坐在長椅上,夕陽懶懶灑在她肩頭。一襲明紅色的百花長裙在地上曳開,美得好像一朵芍藥花。

她手上拿著一根撣子在逗地上的狸奴,聽見腳步聲,沈明月回過頭。

她莞爾一笑。

“勝意!你回來了!”

葉枕戈抬步朝她走去,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我回來了,我的明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