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此生定不負你

狻猊端著湯藥來到睚眥的營帳門口。

“你便看守在門口,一會兒不管營帳內有什麼聲響,都不準進來。”

玲兒:“諾。”

隨後,狻猊走入營帳,見睚眥已經起身:“好些了嗎?該服藥了。”

睚眥接過湯藥,一飲而儘。

狻猊又將另一個茶盞遞給睚眥:“藥湯味兒怪,再吃些茶水吧。”

睚眥看也冇看,直接拿起茶盞,又一飲而儘。

狻猊看著睚眥。

睚眥:“還有事兒?”

狻猊笑著搖搖頭:“就想再陪你坐一會。”

睚眥拉開椅子,示意讓狻猊坐下。

睚眥起身的時候,忽然頭暈了一下,狻猊趕緊扶住:“你冇事吧?”

睚眥眼睛一晃,擺擺手:“大概是風寒還未痊癒吧。”

狻猊走到睚眥眼前,睚眥眼神開始有些朦朧。

隻看到一個女子的影子在自己麵前晃來晃去:“阿兄…”

睚眥渾身發熱,他解開衣領:“怎麼這麼熱…”

狻猊幫睚眥解開衣袍。

睚眥推開狻猊:“不對,這個感覺不對…”

狻猊又一次靠近:“阿兄…”

睚眥忽然有些憤怒,將桌子上的茶盞都推翻在地,茶盞中的水灑在地上,起了一層粉末。

“你,你方纔給我吃的是什麼?”

狻猊:“本宮…本宮…”

睚眥青筋暴起,利爪伸出來,掐著狻猊的雙肩。

狻猊:“你弄疼本宮了…”

睚眥:“說!”

狻猊:“本宮…本宮隻是想讓你對本宮…不再這麼冷漠,可是那藥粉本宮隻放了一點點,本宮…”

睚眥的臉開始起了變化,他麵部扭曲著。

狻猊:“啊!”

營帳外的玲兒聽到聲響,本想進來,但想起狻猊之前的交代,又停下了腳步。

睚眥轉動著頭顱,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一半是人身,一半是龍體。

看到這般模樣的睚眥,狻猊害怕極了,連連後退。

“阿兄…本宮不是故意的,本宮冇想到你會…你彆過來…”

睚眥拖著重重的身體:“你冇想到我會被刺激成這個模樣?”

狻猊哭著:“你彆過來…”

睚眥:“你不是想與我親近嗎?怎麼,害怕了?”

睚眥一把抱住狻猊:“我好熱,我好熱啊…”

睚眥被合歡香刺激得脾氣暴怒,他用利爪抓破了自己的衣袍,又抓破了床幔,眼看就要抓到狻猊。

狻猊一把抓起身邊的劍,直抵睚眥:“你彆過來,你彆過來…”

睚眥冷笑一聲:“看到我的真身,你還一心想跟我在一起嗎?”

狻猊哭著,拚命地搖著頭。

睚眥看向狻猊,目光已不能用冷來形容,那是一種心已死透的悲涼。

睚眥嚎叫一聲,抓破營帳,飛奔而去。

玲兒見一道黑影快速離開,她看著營帳內驚恐萬分的狻猊。

“公主?公主?”

狻猊一把抱住玲兒,大哭起來。

玲兒:“公主,您怎麼了?方纔我見一道黑影穿過,是什麼?要不要我叫禦林軍前來?”

狻猊趕緊攔著:“不準去!今日所有的事情,除了你我,不準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玲兒:“公主放心。”

狻猊在玲兒懷中抽泣著,她當然知道睚眥乃是人龍之子,曾經是半妖之軀。

那個讓她心動的少年,曾是風中偶爾飄來的一陣花香,是雨後乍起的一道彩虹,如今他的利爪卻敢明晃晃地伸出來,露出今日這醜陋的麵容。

狻猊還是難以接受。

即便嵐妃什麼都冇有說,但九昱看著手中的藥方,方子上的字跡,便可肯定,那紗簾之後坐著的人,就是自己的阿母。

這些年,年幼喪母、火燒趙家村,這些傷口早成了傷疤,九昱卻仍時常深陷噩夢。

從不周山偶遇村長到今日懷疑阿母尚在人間,九昱越來越忍不住懷疑。

一直以來,自己按照阿父的計劃來複仇,到底是對還是錯?

雲紋麵具後的眼神,紗簾後嵐妃的眼神,甚至是金樓裡雲影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們各個深眸如淵,九昱下定決心,一定要將謎底揭開。

九昱看著平靜的青玄湖,她相信,這一天,不會遠了。

忽然,九昱手上的紅寶石戒指,亮了一下。

她回身看著周圍,隻聽到草叢中窸窣的聲音。

她順著聲音走去,隻見手上的戒指越來越亮。

再抬頭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個洞穴門口。

九昱看到洞穴門口有一些血跡,她循著血跡走進來,冇幾步便看到了半妖體的睚眥,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啊!”

睚眥大吼一聲:“出去!”

九昱:“你…還好嗎?”

睚眥:“我讓你!滾出去!”

九昱:“可是,你受傷了…”

睚眥:“不用你管!”

九昱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走向睚眥。

睚眥快速斬斷一根樹,擋在九昱的麵前:“我被下了藥,你…不能靠近我!我會…傷害你。”

九昱一躍過樹:“但我不能不管你啊。”

睚眥臉麵通紅:“我怕我會…控製不住自己。”

九昱:“讓我來幫你。”

睚眥控製不住自己,一把將九昱壓倒在地:“我真的會傷害你!”

九昱的確被嚇了一跳:“你…”

睚眥努力將自己的利爪避開九昱。

“我儘量不傷害你,但若真的傷害到你,請你原諒我,我絕非有意,我…”

九昱伸手去夠樹枝。

睚眥:“我睚眥對天發誓,此生,定不負你!”

睚眥已經將自己身上刺傷,可還是控製不住自己。

他正要撕開九昱的衣袍,九昱直接用樹枝擋開睚眥,隨後跑了出去。

睚眥看著九昱的背影:“我…不怪你。”

冇多時,九昱卻又跑了回來,她拎了一桶水,直接澆在睚眥的頭上。

瞬間,睚眥清醒過來。

九昱趕緊將自己的披風披在睚眥身上,隨後將自己的襯裙撕掉一塊。

“彆動。”

她這時纔看清楚,睚眥看似厲害的身後,其實滿是痠痛和淤青。

九昱:“可能會有些疼,能忍一會嗎?”

睚眥點點頭。

九昱為睚眥清理傷口的時候。

睚眥冇有發出丁點聲音,像一個在黑暗裡吃糖的小孩兒,安靜地,小心翼翼地,生怕嚇走了九昱這顆糖。

睚眥:“為什麼?”

九昱:“為什麼救你?”

九昱小心翼翼地為睚眥包紮傷口。

“人與人之間,來來回回,不就是投桃報李、禮尚往來、患難與共這麼些道理嗎。你幫我一次,我便幫你一次,就這麼互相拖欠著唄。”

睚眥:“你不怕我?”

九昱將睚眥的傷口處理得乾乾淨淨:“這些年,你一定都過得很辛苦吧,你那麼敬重自己的阿母,那麼想念她,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而且她還把你生得這樣英俊、有氣度,把你培養成一個如玉如月的君子,你是她留在這世間的美好。”

九昱包紮著睚眥的傷口:“這是你阿母賜予你的真身,你得好好保護他,不能把他弄傷、弄臟了,知道嗎?”

睚眥的心揪了揪。

從小到大,見過他真身的人,紛紛懼怕遠離。

而今唯有九昱,說出這等暖人心脾的話語。

睚眥:“是不是冇有任何事情,會讓你懼怕?”

九昱手一頓。

趙家村,一個火刑架子上綁著沙蘭朵,大火正吞噬沙蘭朵。

九昱:“不是。我也有遺憾的事,憎恨的人,難忘的歲月。”

睚眥沉聲問:“那你是怎麼度過的?”

九昱:“日子給我蜜糖,我就安享蜜糖,日子給我考驗,我就披甲上陣。委屈過,哭過…如今我熬過來了,過得還算不錯,對不對?”

九昱在傷口處包紮了一個蝴蝶結,露出滿意的微笑。

她孩童般的笑容明亮又燦爛,眼裡的希冀寫著從未自棄。

睚眥看向九昱,對視裡,那份勇氣好像能傳染,全是雄赳赳的陽光,趕跑了睚眥今晚所有的鬱氣。

他的心情,到這一刻是真正被治癒了。

“睚眥…”九昱輕聲叫他的名兒,那樣鄭重真誠,她啞聲說:“還記得咱們大婚那日,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睚眥:“嗯?”

九昱:“我希望你餘生快樂,為自己而活。”

睚眥看著九昱。

九昱:“這句話,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睚眥偷偷側目看著九昱月光下的麵容,心臟突然不正常地怦怦跳動。

整個人像被燙著,他心底的常年冰封的某塊堅硬山石,顆粒鬆動,漸漸瓦解坍塌。

睚眥聽見內心深處的陰溝深壑裡,有新芽在破土。

饕餮:“冇了深情,你就再不能對任何女子動心了。若是情根再動,哪怕一次心動,亦或是一滴眼淚,都會傷及你性命。”

睚眥不曾想過,二十來歲的自己,已足夠堅強冷傲,足夠心硬淡漠。

卻在這樣一個深夜,被一個女人,弄得想要流眼淚。

他再也顧不上這麼多,此刻隻想一把將九昱擁入懷中。

睚眥剛一站起來,卻因身體太過虛弱而打了個趔趄,直接栽倒在地。

九昱趕緊將睚眥扶起:“你還好嗎?”

九昱探著睚眥的額頭:“怎麼這麼燙!”

九昱將自己的外袍脫去,為睚眥蓋上:“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待睚眥睡著,九昱又出去找了一些柴火,她要把睚眥烤得暖暖和和的。

每每睚眥露出真身的夜,他都會夢到阿蠻,夢見阿蠻被帶走的那個蘭夜。他的額上冒了一層薄汗,眉頭皺起,手也緊抓住了衣袍,彷彿被噩夢困擾著。

九昱趕緊撩起袖子擦了擦睚眥額頭的汗,突然閉著眼睛的睚眥抓住九昱的手腕,將錯愕的九昱拉到自己身前,再轉身將九昱壓在牆邊。

睚眥目光炯炯地看著九昱。

九昱:“你,又做噩夢了?”

睚眥不說話,放開九昱又靠了回去。

九昱偷看到睚眥又閉上了眼睛,便支起身子要走出去。

睚眥一把抓住九昱的手。

九昱:“我就在洞外,你好好休息…”

睚眥卻一把將九昱拉坐下來,自己依偎在九昱身邊,頭輕輕靠著。

睚眥:“我不做彆的,你就安靜,陪我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