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阿母

一連三天,睚眥的病情絲毫不見減輕,這可急壞了九昱和狻猊。

到了第三日,鴟吻拿來一個藥方:“再試試這個,說是民間的老方子,可有用了。”

狻猊看著方子,囑咐玲兒:“速去準備黃豆五十顆,黑豆二十顆,淮山藥少許。”

鴟吻繼續說著:“記得,嵐妃娘娘說了,淮山藥一定要留皮蒸煮,將這些熬成湯藥一碗,一併吃下去。”

狻猊:“記住冇有?”

玲兒:“玲兒記下了。”

九昱聽著,一臉好奇:“嵐妃娘娘給的藥方?可否給我一看。”

鴟吻將藥方遞給九昱,九昱看著藥方上嵐妃的字跡,忽然呼吸急促。

少頃,玲兒端著湯藥前來。

狻猊捂著鼻子:“這…什麼味兒啊?”

九昱接過湯藥:“我來吧。”

玲兒看了看狻猊,狻猊點點頭:“本宮在外麵等著。”

九昱端著湯藥,給睚眥服下,她一邊喂藥還一邊唱著。

“黃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鍋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

喂好湯藥之後,九昱走出營帳,她有些失魂落魄。

狻猊:“怎麼樣,阿兄醒了嗎?”

九昱:“還冇有。不過,我相信他很快就會醒了,這湯藥,很有效。”

說完,九昱便離開了。

狻猊看著九昱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不出一個時辰,睚眥額上開始冒汗:“水…水…”

狻猊趕緊叫著玲兒:“玲兒,玲兒,快把茶盞端來。”

狻猊從玲兒手中將茶盞接過,為睚眥喂水。

睚眥氣若遊絲。

狻猊看著睚眥:“阿兄,你總算是醒了。”

睚眥四處環看著。

狻猊:“你可知你已經昏睡了整整三日了。”

睚眥:“九昱,她怎麼樣?她也凍病了嗎?”

狻猊一愣,她怎麼都冇想到睚眥醒來的第一聲問候,竟是給了九昱。

狻猊將茶盞一放,冷冰冰地說著:“她好得很,不勞三爺掛心。”

睚眥意識到狻猊的不高興:“這幾日,辛苦公主照料了。”

狻猊見睚眥難得關心自己一下,立馬又露出笑臉:“阿兄,這是我應該做的。”

狻猊將手放在睚眥額上,睚眥卻下意識地往後撤了一下。

狻猊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睚眥:“公主,我大病初癒,還是有些乏力,想歇一會。公主,也回營帳歇息一下吧。”

狻猊是何等聰明之人,睚眥麵子上是對自己表示感謝,裡子卻是在下逐客令。

狻猊將手收回,拉著臉:“那你好生休息吧。”

說完,她悻悻而歸。

柳博文來到小樹林,見到狻猊背對著自己:“公主。”

狻猊:“本宮…今日找你來…是想…想……”

柳博文:“公主但說無妨。”

狻猊:“你曾說過,但凡本宮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你都定會鼎力相助。”

柳博文點點頭:“當然,臣的劍和花永遠為公主待命。”

柳博文對著狻猊做一個“請”的動作。

狻猊:“本宮,想知道該如何獲得睚眥阿兄的青睞。”

柳博文先是一愣,隨後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或許,這個能幫到公主。”

狻猊看著瓷瓶上的三個字:“合歡香?這個…本宮不是想要這個…”

柳博文:“公主,得到一個人的方法有很多,您是在乎結果,還是在乎過程?”

狻猊:“本宮…”

狻猊看著手中的小瓷瓶,目光猶豫。

柳博文行禮離去。

狻猊最終還是將小瓷瓶收入了袖中。

九昱看著手中嵐妃為睚眥配的藥方,撫摸著上麵的字跡。

趙家村的房屋,雖然簡陋,但被沙蘭朵收拾得乾淨整齊。

除了榻,便是一個大的木製書桌,書桌上放著許多書,還有筆墨紙硯。

小雲朵趴在桌上,正在練字,她寫下一個字又塗掉,接著又寫了一個,還是不滿意,繼續塗掉。

寫到第三次之後,小雲朵有些不耐煩。

一旁的沙蘭朵走過來。

雲朵嘟著嘴:“阿母,這個字太難寫了,我怎麼都寫不好。”

沙蘭朵笑著,把著雲朵的手,一筆一劃寫著。

雲朵看著沙蘭朵的字跡:“阿母,為何您的字寫得這麼好看啊?”

沙蘭朵:“阿母以前的字寫得也不好看,還不如雲朵的,慢慢的,長大了,寫得多了,自然便好了。”

雲朵:“阿母,雲朵要向您學習,以後也要寫出漂亮的字。”

沙蘭朵笑著,撫摸著雲朵的頭髮。

九昱起身,朝著營帳外走去。

待來到嵐妃的營帳外,侍女卻告訴九昱:“嵐妃娘娘感染了風寒,不宜見人。”

九昱:“我隻想跟嵐妃娘娘表達救三爺的情義,還望今日可以見嵐妃一麵,若今日不便,明日九昱再來。”

侍女將原話傳達給嵐妃,嵐妃知道九昱今日見不到自己,明日也一定會來。

嵐妃招招手,示意讓九昱進了營帳。

九昱進入營帳後,才發現,嵐妃坐在紗簾之後,並冇有以正麵見自己。

嵐妃:“你們先出去吧。”

侍女們紛紛出去,隻留下九昱與嵐妃在營帳之中。

九昱行禮:“臣女九昱,給嵐妃請安,嵐妃萬福金安。”

嵐妃:“坐吧。”

九昱想探頭看看嵐妃,但奈何紗簾厚重,什麼都看不到。

九昱:“九昱此番前來,一是想代睚眥爺謝謝嵐妃,若不是嵐妃的方子,夫君如今還在病痛之中。”

嵐妃:“不必客氣。”

九昱:“二來,九昱想請教嵐妃娘娘,這個藥方,如此靈驗,嵐妃是從何而知的?”

嵐妃:“不過是個民間的土方子,很多年前,聽醫官提及過,便記下了。”

九昱:“那便是巧了,九昱年幼的時候,經常偶感風寒,也常常用此方。這個方子,讓九昱想起一位故人。”

嵐妃:“哦?”

九昱:“臣女的阿母,也如娘娘一般年紀,一般美貌,一般善良。”

紗簾後的嵐妃忽然不說話。

九昱:“小時候,每次臣女受了風寒,阿母都會熬上這樣一碗湯藥,還唱著一首歌謠…”

少年青春,不負韶華,陽光燦爛,秋風涼爽,不饑不寒,自食其力,朋友真,父母在。

這便是雲朵在趙家村的生活。

記不清是哪一年,雲朵也是高燒不退。

沙蘭朵一早便上山,與村長一同采摘了黃豆、黑豆,還有一些淮山藥。

她熬了幾個時辰,熬出了一碗湯藥,趁湯藥還熱,一碗灌入雲朵的口中。

她一邊喂著九昱吃下湯藥一邊唱著歌謠。

“黃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鍋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

雲朵緩緩地睜開眼:“阿母…”

沙蘭朵擦拭著雲朵額上的汗水:“雲朵,你總算是醒了。”

九昱:“黃豆好,黑豆好,熬成一鍋吃下肚,所有病痛都能好。不知道,嵐妃娘娘是否也聽過這首歌謠?”

這首歌謠再度響起,像一記悶錘,哐的聲往嵐妃心裡砸了個小血坑。

紗簾後的嵐妃,雙手緊攥,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她儘可能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不讓九昱聽到自己的哽咽聲,緩了很久,她纔開口。

“我…”

九昱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期盼著嵐妃的回答。

嵐妃:“未曾聽過。”

九昱微張著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嗯”了一聲。

九昱還是不甘心,繼續說著:“臣女的阿母,在臣女很小的時候便離開了,昨晚,臣女還夢到了她,好像,她從未離開過臣女,仍在人世一般。”

見嵐妃不接話,九昱雙眸低垂:“看來,最好的故事隻能從夢裡得到。臣女,是癡人說夢了。”

見嵐妃依然沉默不語,九昱不再勉強:“那臣女,先告退了。”

待九昱快要出門,嵐妃忽然開口:“九昱姑娘…”

九昱回身看著紗簾。

嵐妃:“你要記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你想念你的阿母,你的阿母也一定在想著你,不管…她在什麼地方。”

九昱:“嵐妃…”

嵐妃:“我乏了…”

九昱口中的話,最終還是嚥了下去,她對著嵐妃又一次叩首。

“臣女,再祝嵐妃萬壽無疆。”

再次醒來,沙蘭朵躺在一個木屋裡,旁邊還躺著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的雲影。

沙蘭朵大驚:“孩子,孩子…”

雲影還是沉睡不醒。

沙蘭朵環顧四周,忽然瘋了一樣地衝到門外,叫著:“雲朵!雲朵!”

沙蘭朵剛一開門,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她抬頭看著,隻見一個戴著麵具的男人正看著自己。

戴著麵具的男人一把將沙蘭朵拉進木屋:“此時外麵還不安全,你想把敵人都招過來嗎!”

沙蘭朵:“你是誰?我的雲朵在哪?”

戴著麵具的男人:“她很安全。”

沙蘭朵再次看著戴麵具的男人:“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你到底是誰?”

戴著麵具的男人:“哼,連你夫君都認不得了嗎?”

沙蘭朵想看清麵具後麵的臉:“你是…王上?”

沙蘭朵的手剛要碰到麵具,雲紋便一把將她的手打開:“彆碰!”

沙蘭朵一驚。

見沙蘭朵如此,雲紋忽然變得溫柔:“你乃沙敬之大將軍的獨女,自小與我情投意合,我們成親後,一直住在北都歸苑,我們的女兒名叫雲朵,在她八歲那一年,我生辰那一日,戎紋謀反篡位,將我們逼至於此,苟活數年。吾等疲倦,願與戎紋講和,本以為能換來戎紋的寬恕,卻冇想到此人暴戾,竟欲將我等性命付諸一炬。幸得我早有準備,將你們救出。放心,我曾與雲朵交代,若有不測,她將前往江南求得庇護。蘭兒,說這麼多,你該信我了吧?”

少頃,沙蘭朵點點頭,看著眼前的麵具:“可是王上,你怎麼了?為何戴著麵具?”

雲紋低下頭:“我的臉被大火毀了,以後…這麵具將伴我終身!”

沙蘭朵:“王上,隻要你活著,其他都不重要,我不在乎…你給我看看,好嗎?”

雲紋忽然發怒:“不要逼我,行嗎!”

沙蘭朵從未見過雲紋如此生氣,她隻能縮回手。

半晌,雲紋才平複情緒,他打開藥箱:“坐下。”

沙蘭朵不解地看著雲紋。

雲紋按住沙蘭朵:“可能會有一些痛,忍一忍。”

沙蘭朵有些驚恐:“你這是要乾什麼?”

雲紋不由分說,直接將一塊布捂在沙蘭朵的鼻翼上,冇多久,沙蘭朵便昏睡過去。

待沙蘭朵再次醒來,滿臉纏得都是紗布。

雲紋拉著沙蘭朵的手:“你醒了?”

沙蘭朵將臉上的紗布一層層地揭下來,看著鏡中一張陌生的臉。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雲紋緊緊拉著沙蘭朵的手:“進宮的事兒,我已為你打點好了,後日春狩,便是最好的時機。”

沙蘭朵眼淚汪汪。

雲紋:“為了雲朵,再忍一忍。”

沙蘭朵:“能讓我再見一見雲朵嗎?”

雲紋搖搖頭:“再見一麵,對你們冇有任何好處。”

沙蘭朵顫抖著雙手,將髮髻上的子母鳳羽簪取下。

“這個,替我交給她。”

雲紋將子母鳳羽簪收入懷中,點點頭。

自古時光最易逝,這些往事,嵐妃記得一清二楚。

此刻,它們像是一把刀拿她開刃,在臉麵上,在心上肆無忌憚地劃拉血口。

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