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紅妝【現世】 史書後人,請不要忘記我……
討論聲激烈, 相關話題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續飄紅數日後,官媒釋出了一則深度訪談的視頻。
新聞組專訪了國家曆史社科研究院“東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項目的核心負責人之一,為觀眾揭秘考古發掘工作背後的故事。
謝雲纓刷到這條訪談視頻, 是在當天, 她下課後離開教學區的路上。
視頻已經釋出十個小時, 但訪談鏈接的在線觀看人數依然驚人。
片頭過後, 畫麵定格在一幅古樸的山水墨卷前, 穿著職業套裝的主持人對麵坐著一位年輕女子,看上去三十歲出頭, 薄薄的唇輕抿著, 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沉穩。
“今天, 我們請到了國家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員, 也是近期備受關注的‘東元末年三大墓群’聯合考古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陳亦然, 陳教授。”主持人微笑著開場,“陳教授,您好。”
“我聽說在何嬋將軍的陵墓被髮掘之後, 研究院內調撥了許多專家過來,組成了現在的項目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裡麵最年輕的學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為什麼契機而參與到這個考古項目中來的呢?”
陳亦然微微頷首, 緩聲道:“我研究生階段的主攻方向就是東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會結構變遷,一直到今年,我從博物院來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東元末年曆史已經有十幾年了。”
“之前, 這段曆史在學界普遍被認定為百年亂世,史料匱乏,從事專門研究的學者較少,院內成立項目組之後第一個將我調進來,也是因為我的研究背景和項目比較適配。”
“陳教授太謙虛了,我們之前采訪了許多專家,他們都說您在這一次考古研究過程中貢獻卓越,研究推進之所以能這麼快,也是因為有您提出的假設在先,給後續的研究工作指明瞭正確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陳亦然並冇有順勢接過話頭認下功勞,反倒說:“我隻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應該做的研究工作,項目推進快並不能歸功於我,更何況,這個假設最開始也並不是我提出的。”
陳亦然說完,彈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佈滿了螢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顯有點驚訝,“哦?那看來是誤傳了,這背後還有什麼淵源嗎?”
“談不上淵源,隻是一直冇能有機會說出來。”陳亦然平靜道,“我進入研究院工作後,接替了一個剛剛離任的研究員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來的資料和手稿,閱讀過程中,我才發現他也是一位專門研究東元末年曆史的學者。”
謝雲纓正戴著耳機走在路上,聽到這裡,她陡然停下了腳步。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手機螢幕裡,陳亦然清瘦的側臉顯得鋒銳,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於這個契機,我後麵去完整閱覽了前任研究員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論文裡提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假說,他假設,東元末年的曆史中存在一個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參與過東元末年的奪嫡爭鬥,並最終改變了東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舉的證據不夠充分,但是假設完全合理,能夠將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釋得圓滿。因為我也研究東元末年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東元末年曆史研究裡麵臨的學術困難,也能很快看懂關鍵的部分。”
陳亦然說,“東元末年正史存在許多難辨真偽的史實矛盾,這是長期以來學界對這段曆史無法展開係統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彆史實的時候,就推翻過數十次預定的假設,整個研究過程非常困難,所以看到他的論文以後,我真的非常驚喜,這對我自己後來的曆史研究也產生了很重要的影響。”
主持人連連點頭,附和道:“原來如此。看來這位研究員也是個富有鑽研精神的學者,您是被這些寶貴的研究成果所啟迪了。”
“是的。”陳亦然的聲音堅定了幾分,“這位研究員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構建了一個非常嚴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許多關鍵性的假說。我看完後受到了啟發,思路也理清透徹。之後,我在他提出的假設的基礎上,又進行了許多後續的研究、考證和補充。”
“雖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實幫助到了項目組,為他們的考古工作鋪設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為我覺得我現在的成就並不能全都歸功於我自己,那樣我會無法心安理得。”
“原來如此,”主持人的聲音從螢幕裡傳出來,帶著讚許的意味,“陳教授的高風亮節真是令我欽佩不已。”
“不知這位研究員是叫什麼名字?”
“謝清玉。”陳亦然說,“答謝的謝,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談時,螢幕上劃過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彈幕:
【謝清玉?這個名字冇聽說過啊。】
【陳教授說他離職了?這麼厲害的研究員怎麼會突然離職?】
主持人也循著這個話題追問了下去:“這似乎是一位並不為大眾所熟知的學者。您能多談談他嗎?以及,這麼有價值的研究,為什麼當時冇有能夠繼續深入下去?”
陳亦然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她垂下眼簾,似乎打算避而不談:“謝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學問和才華的學者,但他的研究為何中斷,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個大型研究項目的推進,都需要多方麵的支援和契機,研究院在資源分配和項目審批上,也有宏觀的考量。”
彈幕又迎來了一波井噴式的爆發。
【???這話我怎麼聽著不對勁?】
【這說的都啥?難道裡麵有什麼隱情嗎?】
【陳教授的語氣給我的感覺就是不想談這個事。】
【而且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之前就有曆史大V說過何嬋墓一開始的發掘進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對!我也刷到過一些學者老師這麼說!】
【上過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陳教授這不情不願的樣子跟我不得不幫討厭的領導說話時一模一樣。】
【你彆說還真是......】
主持人還在繼續引導,“原來如此,看來還是因為何嬋將軍的陵墓被髮掘,纔有了後來一係列研究工作的推進,真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功勞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陳亦然的語氣輕鬆了些,神情認真道,“青淮何嬋墓出土後,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實物依據,可以係統開展研究來論證假說是否成立。”
“當時網上有許多人持續關注和討論這件事,我們研究院內部的領導和學者們,都意識到了這項研究的巨大價值和公眾期待,開始重視三大墓群的發掘,最終促使研究推進的速度加快。”
“還有就是,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學者的一點點堅持不懈吧。”陳亦然笑了笑,道,“雖然研究過程中遇到了許多阻礙,但因為我們這群人足夠堅定執著,抱著一股不肯讓步退縮的勁,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謝陳教授,我相信螢幕前的大家一定會記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記住我的名字。”陳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記住其他冇有走到台前,不擅長表達,隻是默默耕耘的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們。”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問道:“目前三大墓群的發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說是已經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來研究的方向嗎?”
陳亦然正色道:“確實,研究組已經還原了基本的曆史框架,但關於這段曆史的諸多細節和事實,仍然需要我們努力去探索。除去現在公眾已知的真相,我相信還有更多重要的史實在等待著我們去發掘。”
“說方向的話,我們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資料,發現還有幾位被提到的重要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髮掘,而且目前也冇什麼有用的線索。”
“其中有一位很關鍵的偉人,是在三位女國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獻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頤寧的女天師。”陳亦然說,“根據文獻史料推測,她早在東元皇室覆滅前十年就已經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冇有記載這樣一個人物,按常理來說,她對東元末年曆史的影響應當是極為有限的。”
“但令我們驚奇的是,這個叫越頤寧的女天師在東元末年的曆史中留下了許多痕跡。”
“例如,她在何嬋將軍第一次起義失敗,瀕臨絕境時,向何嬋伸出了援手。如果冇有她的幫助,也許何嬋會一蹶不振,再冇有發起第二次起義的機會;在金靈犀整合肅陽勢力的過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與金靈犀有頻繁的書信往來記錄;她甚至與顧青藍的心腹重臣、曾經作為前朝女官,深度參與過嘉和年雙子奪嫡的周從儀,也有很深的交集。”陳亦然堅定道,“我認為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但由於越頤寧去世時年僅二十三歲,壽命較短,冇有直係後人,尚未發現她的墓葬蹤跡,關於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陳亦然麵對螢幕,鏡片後的雙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藉助節目的影響力,向社會各界發出呼籲:如果任何人,任何機構,手中儲存有與東元末年相關,特彆是與‘越頤寧’這個名字相關的任何形式的資料,無論是家傳的筆記、信劄、地方誌的殘頁,甚至是口述的曆史記憶,都可以與我聯絡,為研究院提供線索。”
“任何一點微小的資訊,都可能幫助我們拚湊出更完整的曆史圖景。”
“最後,我代表研究院,對所有從始至終,都密切關注著我們考古研究工作的群眾,表示由衷的感謝。”
陳亦然將手掌按在胸前,對著攝像機的方向彎下腰,頷首致意。
鏡頭慢慢拉遠,訪談結束。
但由這場訪談引發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謝雲纓點開了社媒平台,果然,#東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員陳亦然訪談視頻#、#史書無名的女天師越頤寧# 等話題已然登上了熱點榜。
第一個話題聚焦於陳亦然訪談中的前半部分。
除卻讚歎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對陳亦然教授的欣賞之外,還有一部分網友深入分析了陳亦然的言談舉止,認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脅或是警告了,被迫隱瞞和淡化了部分事實——例如關於她的前任研究員,謝清玉謝教授的真實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為什麼在原單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謝教授會離職啊?”
“這裡麪包有貓膩的,所有事情全結合起來看就能發現了,先是之前研究這部分曆史的研究員突兀離職,然後是第一個陵墓考古進展出奇緩慢,輿論起來了才推進,再就是內部人員對這些事情都三緘其口從不正麵迴應,這還能看不出來問題?”
“等等我總結一下!就是說,一開始何嬋墓出土,研究院的領導層是不希望繼續這個研究的?”
“我覺得還要更早,謝教授提出這個假說之後,院內就完全冇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視會是這樣嗎?”
“我是學行為心理學的,我真覺得不對勁,陳亦然教授基本上每個問題都很認真地回答了,隻有這個問題她答得很簡短,而且眼神閃躲低垂,說話過程中還有很多小動作,很像撒謊的人下意識的反應。”
“我不是質疑大家,但是為什麼上麵的領導要拖延進度,不讓研究繼續推進呀?我不明白動機,這麼做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上麵的評論人還是學生吧?其實很顯而易見了,謝清玉教授提出的曆史假設內容在學界算是非常出格的,這種理論對於那些學術權威和老牌專家來說就是一種極大的冒犯。從他後來離職能看出,研究院上頭的某些領導肯定早就對他不滿了,多半是做了什麼齷齪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給我一個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職場居然那麼險惡嗎??”
“咳咳,其實我想說,如果是在體製內工作的話,會發現這種事每天都在上演......他們冇辦法辭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動辭職真的不要太簡單......”
“怪不得,這麼一說就通了!如果研究繼續下去,一定會提到謝教授的成果,難免不會扯出之前逼人離職的事情,那些領導是害怕會波及他們自己,所以何嬋墓出土之後進度就停下來了,明明墓穴文獻的解析難度很低,卻遲遲冇有展開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發掘,他們故意消極對待考古工作,就是為了保全他們自己!”
“我覺得陳教授是被迫的,畢竟她未來還要繼續在研究院裡麵工作,萬一她仗義執言被上頭的領導記恨,以後給她穿小鞋就慘了。”
“隻是因為謝教授跟他們觀點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邊緣化,還要被逼著離職?這是學術霸淩吧??”
“要不是這次機緣巧合之下讓何嬋將軍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陳教授她們一直堅持推進,這段曆史是不是就要這樣被埋冇了?”
輿論逐漸發酵,很快,第二種聲音出現,試圖澄清和辯解,疑似相關利益方和熱愛當理中客的刺頭:
“有些人彆聽風就是雨行嗎?研究院對項目審批本來就是出於綜合考量,資源有限,當然要先保證主流方向。況且謝教授自己長期不在崗,也是事實吧?”
“我是研究院內部人員,謝清玉當時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好,請假時間超長,影響工作進度,調崗也是按規矩辦事,怎麼就成了逼他走了?”
“對啊,又冇有人強迫他辭職,是他自己主動辭職的,研究院對他的處理本來就隻是調崗而已,是他自己對調動有所不滿就走了,現在網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陰謀論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覺得研究院裡的大領導和老教授會小肚雞腸到故意職場霸淩一個年輕教授?也不想想人傢什麼地位什麼身份,有必要這麼做嗎?”
兩撥人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謝雲纓點進小紅書的時候,剛好一則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頁,碩大的深紅色字體印在圖片上,她下意識點了進去。
帖主的文案字裡行間都寫著憤懣和不平:
“我是謝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剛離職,我可以為他作證!他是我見過對曆史研究最有熱情的人!什麼長期不在崗影響工作?他那段時間請長假是因為他父母妹妹全家車禍去世!他一個人處理所有後事,精神崩潰了,要吃.精神類藥物才能維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內整體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請假調理好了再來上班,停工不停薪都冇申請就走了!”
“領導不但冇有絲毫體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時候落井下石,把他調去不能從事一線研究工作的閒職,這不是逼他辭職是什麼?!”
這條爆料配上了一張國家曆史研究院考古隊的合照,身穿黑色隊服謝清玉麵朝鏡頭,俊秀文雅,笑得溫柔。
帖子瞬間被頂上熱門,謝雲纓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標註著“剛剛”釋出的評論,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車禍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難以置信,怎麼會有人這麼可恨,這麼惡毒?在彆人最難的時候還要踩他一腳,這不就是逼他去死嗎?!”
“謝教授好不容易從親人驟然離世的痛苦中撐過去了,好好地回來工作,等待他的卻是研究中斷,事業崩塌,理想破滅......我光是聽著都覺得心梗了,這也太悲慘了吧??”
“這群該死的領導還有冇有人性啊?!”
謝雲纓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課學生潮的教學樓,此刻已經空無一人。
“雲纓?”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謝雲纓一個激靈,像是從噩夢中甦醒,一抖,手機差點從掌心掉下去。
她轉過頭,是一個社團裡認識的學姐。
謝雲纓倉促按熄螢幕,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學姐好。”
學姐抱著幾本書,顯然是剛從教學樓裡出來。她關切地問:“你怎麼站在這發呆?我看你一動不動好半天了,冇事吧?”
“冇事冇事!”謝雲纓連忙搖頭,“我剛剛給朋友回訊息,太專注了。”
“學姐是剛下課?”
“早下課了,我是被留下幫忙了。”學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說,“走吧,你怎麼回去?我去坐校內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謝雲纓趕緊跟上學姐的腳步,兩人並肩朝著校車站點走去。
閒聊了幾句關於課程和作業的事情後,謝雲纓見學姐掏出手機開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鎖了手機,再次點開了小紅書。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鐘內就破了萬讚,輿論風暴再度升級。
就在這時,又一個帖子被頂上了熱門,發帖人自稱是謝清玉的大學同學,帖文內容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心惻:
“我是謝清玉大學室友,本來不想在網上說這些,但看到還有人替他之前的領導洗地,實在忍不下去了!”
“謝清玉已經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髮現時已經冇有生命體征了。我去參加了他的葬禮,是他老家一個幾乎冇什麼來往的遠房叔叔幫忙操辦的,冷冷清清,我們這群大學的朋友都來了,反倒是他親戚都冇來幾個,他爸媽和他妹妹走後,他在這世上就真的是一個親人都冇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當年學校錄取的最高分,我們都是調劑過來的,隻有他是真的喜歡這個專業,一路讀到博士,畢業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認識這麼多年,從來冇聽誰說過他的不是,要麼說他人好,要麼誇他優秀。”
“你說這麼好的人,老天爺就這麼對他.......我今天上網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辭職,我真的說不出話來了,我心裡太難受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年過得太苦了。要換成是我遭遇這些,我早就跳了。”
“我冇辦法為他做什麼,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說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誰害得他走投無路,群眾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個世界和他愛的人團聚,下輩子過得開心順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張打了厚碼的葬禮現場照片,以及一張明顯是大學時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衝擊力遠超前一個爆料。
人死為大。得知疑似被逼離職的謝清玉研究員已經因故離世後,公眾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深切的共情和強烈的憤恨被激起,輿論熱度幾乎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飛上了頂峰。
“我哭了,怎麼會這樣……這麼好這麼有才華的研究員,就這麼死了......”
“謝教授年輕有為,麵對學術權威的壓迫也能堅持己見,矢誌不渝,這纔是學者風骨!要是他活到現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顧著哭啊,要記住謝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複生,但我們必須為死者討回一個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離職的研究員,我能作證,網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當時就是因為看不下去才走的!幾個老專家仗著資曆深厚,根本聽不進不同意見,看都不看就全盤否定,經常言語打壓我們,和上麵的領導層蛇鼠一窩,偷偷勾結,斃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項目!現在網絡上的這些辱罵都是他們應得的!”
“劊子手,一群劊子手!!我今天就站在這,我看誰還為那群老不死和貪官蛀蟲說話!!”
“朋友們,我現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謝教授的遭遇都是無數個巧合疊加在一起纔能有機會被我們看見,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少這樣的事情正在發生?有多少身在一線的年輕教授被所謂的學術權威擠壓,又有多少本來能夠還原曆史真相的機會被這些自以為是的老畜生斷送了?”
“絕對不能輕易放過他們!這不隻是謝教授個人的悲劇,也不隻是簡單的職場霸淩!彆讓他們模糊重點了!這是國家曆史層麵的問題!”
“請研究院正麵迴應公眾的質疑!院內是否存在網絡傳言的學術打壓、權威壓迫和職場霸淩?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區彆對待不同背景的曆史研究項目的情況?國家曆史研究院吃的是編製飯,花的是我們納稅人交的錢,現在更應該及時做出詳細的澄清解釋!”
“我們要求國家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調查組,徹查謝清玉研究員在職期間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職場霸淩,並將調查結果公之於眾!如果是事實,請罷免當初做出錯誤決策,逼走謝教授的領導!”
“傲慢的學閥不配待在這麼重要的國家級研究機構!”
“如果這麼多人聯合請願的結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話,我真的會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
“@國家曆史研究院 @紀檢委 一個頂尖的人才就這樣被逼死了!你們還要裝聾作啞到什麼時候?!”
這些評論如同彙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強大的民意浪潮。
#國家曆史研究院學術霸淩逼死研究員#、#徹查國家曆史研究院# 等話題以驚人的速度衝上各大平台熱搜榜前列,相關討論帖、分析長文、轉發抽獎在短時間內呈現爆髮式增長。
不僅僅是曆史愛好者,許多其他領域的學者、普通上班族、學生都加入了聲援行列,謝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觸動了人們對職場不公、學術僵化、人才受壓製等社會問題的普遍焦慮,引起了深度的共鳴。
輿論的聲勢從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迴應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壓力。
倆人一同來到公交車站,學姐也注意到了謝雲纓緊緊盯著手機的模樣,她湊近了些:“你在看這個呀。”
謝雲纓猛然回過神,忙應了一聲。
“我最近忙著備考公務員,但也有在關注……這事鬨得沸沸揚揚的。”學姐輕聲歎道,“真希望能有個好結果。”
學姐在耳邊說著話,謝雲纓卻幾乎冇聽進去,手指下意識地滑動,介麵跳轉,回到了之前觀看陳亦然訪談的視頻頁麵。
評論區依然熱鬨,但討論的焦點已經悄然分叉。
除了持續為謝清玉鳴不平的聲音,另一股圍繞著陳亦然訪談後半段的討論,也正在迅速升溫,就這麼一會兒,另一個話題#史書無名的女天師越頤寧# 的熱度也竄了上來。
這話題底下的帖子畫風,與另一個話題裡的悲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場大型沉浸式的曆史解謎遊戲。
“陳亦然教授提到的這個越頤寧是誰呀?我學曆史這麼多年,完全冇聽說過這個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陳教授說,何嬋、金靈犀、顧青藍這三位東元末年開國女帝的人生關鍵節點都有她的影子,這麼聽著感覺不像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東元滅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麼厲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後這麼多年的事吧?”
“你們有看過謝教授的論文嗎?我看完訪談馬上就去知網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論斷是,當年輔佐東元三皇子魏業成功奪嫡,順利登基的第一謀士,就是越頤寧!”
“最後登基的是東元三皇子魏業嗎?我怎麼記得東元的亡國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樓上你冇記錯,亡國之君確實是四皇子魏璟,但是當時被成武帝封為太子,繼位大統的是三皇子魏業。除非是深度曆史迷,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段曆史,因為三皇子魏業繼位之後很快又禪位給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時間連三個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謝教授的論文,他的假設乍一看真的大膽得有點匪夷所思,可是細細推理又全都說得通。比如三皇子魏業出身低微,為什麼能在冇有權臣站隊的情況下奪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爭了四年,為什麼最後又把皇位拱手相讓?明明曆史上的魏業和魏璟勢同水火,就算是魏業自己突然腦抽不想當皇帝了,可他不當,皇位就要落到魏璟頭上,就算是抱著不能讓仇人如願的心態,也很難這麼果斷地退出吧?其實細想一下都是疑點。”
“所以,其實三皇子身邊有過一個強大的謀士?隻是那個謀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麼奇怪的,好多人連三皇子魏業都不知道呢,他還是實打實繼承過大統的皇太子。東元末年本來就不是大眾熟知的曆史時期,後麵緊接著的又是異族人統治的北津皇朝,無論是佚失還是故意隱去,一個偉人曾存在過的痕跡完全有可能泯滅得無影無蹤。”
“現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獻和實物史料,就能和這個假設相互證實了。我覺得最錘的就是陳教授說的,東元末年曾深度參與奪嫡之爭,支援三皇子魏業的女官周從儀,她的隨葬帛書裡多次提到了越頤寧,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頤寧就是三皇子的謀士,那這一切不就都說得通了嗎?”
“我靠……你彆說……!真的環環相扣了!”
“大家彆忘了,陳教授說過,越頤寧是一個天師。”
“對,東元時期的天師可不是什麼江湖騙子,而是隸屬於國教應天門的正統玄術師,修五術,會看相斷命,什麼都能算。越頤寧既然是天師,就代表著她也懂卜卦之術。”
“那有冇有可能,越頤寧其實是個術法很高強的天師?她早就算到了東元末年的格局,所以纔會剛剛好幫到每一個關鍵曆史人物,又選擇輔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來,自己又怎麼會那麼早就死了?而且這麼推算的話,她選擇輔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後登基的人還是四皇子啊,這說明她其實是失敗了,還是棋差一著,那這也算不上多厲害吧?”
“不知道有冇有和我一樣喜歡鑽研東元末年曆史的業餘愛好者,其實我覺得除了越頤寧之外,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東元末年的長公主。她是後來的東雍國君顧青藍唯一的親生女兒,也是東元亡國之君魏璟的嫡親妹妹,這位長公主在正史裡連名字都冇有記載,可是她和兩個重要的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關聯。”
“天哪,終於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樣了!我也這麼覺得!而且顧青藍墓的出土文獻裡也提到了這位長公主,顧青藍評價自己的女兒‘驚才絕豔’,‘文武雙全’,就從這些內容,我推斷這位年輕的長公主很可能也參與了奪嫡之爭,她輔佐的人極大可能就是她的嫡親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這位東元末年長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覺她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並且發掘,說不定很多謎團都能迎刃而解。”
“按這麼說,這位長公主和越天師應該是政敵吧?一個支援三皇子,一個支援四皇子,而且她們年紀相仿,這是棋逢對手了啊!”
“對不起,雙強宿敵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亂中磕一口……大家繼續……”
“我怎麼感覺還有好多曆史真相冇浮出水麵呢?這兩個人身上的謎團比三位女帝的故事還吸引我!”
“吸引歸吸引,但研究院現在應該是遇到瓶頸了吧。我估計他們對長公主和越天師的墓壓根就冇有頭緒,不然陳教授也不會出來呼籲讓社會人士提供線索了。”
“太難了。如今隻能是推測,想搞清楚真相,感覺還是得發掘兩個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關的史料證據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窺豹,冇啥意義地瞎折騰。”
校車緩緩進站,綴在車屁股的排氣管慢悠悠地發出長鳴。
學姐正準備走,看到謝雲纓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喊了她一聲:“雲纓,車來了。”
謝雲纓如夢初醒,收起手機上車。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飛速掠過的校園景色逐漸模糊成千萬條細長的綠絲,鬱鬱蔥蔥裡,她的思緒悄然生長茁壯。
手機螢幕的另一端,無數人在為這段曆史發聲。
謝雲纓心中酸楚氾濫,眼圈熱燙。
看到人們對越頤寧這個人的爭論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在她心中劇烈地鼓譟起來。
說不定,她真的能為她們做點什麼。
如果她謝雲纓也能做點什麼的話……
下了校車,謝雲纓快步跑出學校大門。
腳步越來越急促,最後幾乎變成了奔跑。她衝進小區單元樓,咚咚咚地跑上樓梯。
聽到大門聲響,正在廚房忙碌的謝媽媽探出頭,驚訝地看見她平素總是溫吞如烏龜的女兒像一陣風似的刮過客廳。
“纓纓?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誰知謝雲纓完全冇看她一眼,徑直跑進了臥室,謝媽媽在她身後大喊,“哎哎!跑這麼急乾什麼?吃飯了冇?!”
“我待會吃!”謝雲纓“砰”地一聲關上門。
她甚至來不及放下沉甸甸的書包,就那麼甩在床邊,自己撲到書桌前,一把按亮了電腦螢幕。
呼吸急促,此時此刻四下無人,謝雲纓終於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轟鳴。她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檔,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花了三天時間,奮筆疾書寫了一份手稿,又反反覆覆地修正其中的錯誤。為了力求細節豐富,謝雲纓幾乎是將腦海中關於東羲的記憶全都搜颳了個遍,一字不漏地寫了進去。
謝雲纓將這些檔案列印下來,郵寄給了國家曆史研究院,填寫的收件人姓名是陳亦然。
一天,兩天,三天……十天過去了。
毫無動靜。
連謝雲纓自己都覺得,她寄去的東西說不定已經被當成廢紙處理掉了。畢竟她冇有標註史料來源,書寫下來的內容又混亂零碎,更像是乾擾研究的惡作劇而不是認認真真地在提供線索。
謝雲纓有點沮喪,說不定真被誤會了,所以纔會杳無音訊。
就在謝雲纓快要徹底放棄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電話打到了她的手機上。
彼時的謝雲纓剛好在去上課的路上,她接起電話,對麵停頓了一秒鐘,夾雜著淡淡磁性的溫柔聲音隨之傳來,“是謝雲纓小姐嗎?”
謝雲纓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聽見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聲音,腳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謝雲纓緊張得結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國家曆史研究院的研究員,陳亦然。”話筒裡的聲音與謝雲纓這些日子反覆觀看的訪談裡的陳亦然的聲音重合了,年輕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緊張。我打電話給你,是專程來向你道謝的。”
謝雲纓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謝嗎?”
“對。”陳亦然說,“這兩天,你方便和我見一麵嗎?除了道謝,我還有些話想親口問你。”
電話掛斷後,謝雲纓在原地愣了好幾分鐘,直到上課鈴尖銳地響起,才把她從恍惚中驚醒。
因為這通電話,她整節課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謝雲纓按照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到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
十點整,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風鈴輕響。一名穿簡約套裝,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她目光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謝雲纓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謝雲纓同學?”
謝雲纓連忙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是、是我!陳教授您好!”
“快請坐,不用這麼客氣。”陳亦然在她對麵坐下,隨意點了杯美式。她看向謝雲纓,目光坦誠而帶著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謝你。你郵寄來的那份手稿,對我們的幫助非常大。”
“真的嗎?”謝雲纓的眼睛瞬間亮了,隨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寫得有點亂,很多地方都是憑記憶……”
“完全不會,所有看似混亂的細節,都是研究過程中非常寶貴的材料。”
陳亦然說完,身體微微前傾,雙瞳直直地看著她:“雲纓,我能冒昧地問一下,這些關於東元末年,特彆是關於天師越頤寧和長公主魏宜華的記錄,你是從哪裡得到的嗎?”
“因為你冇有標註史料來源,但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來了!
謝雲纓心臟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是……是從我家的老宅裡找到的。”
“前段時間,我回老家幫父母整理舊物,在一個箱子裡發現了零散的筆記和手劄。我本來冇在意,後來看到網上關於何嬋將軍和越頤寧的討論,纔想起來,覺得可能有點關聯,就回去找出來翻看了一下。”
謝雲纓掐緊了手心,撒謊道,“……我、我父母曾經和我說過,我們家祖上是東元朝燕京謝氏的分支,我覺得家族遺物裡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就抱著這種心態去找了,冇想到真的有。”
“燕京謝氏……”陳亦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謝雲纓,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所以,你和謝清玉教授並不認識嗎?”
謝雲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迅速搖頭:“不、不認識!”
“我……我隻是一個普通學生,怎麼會認識研究院的研究員呢?”
陳亦然靜靜地看著她,幾秒鐘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你彆緊張。”
“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看到你寄來的手稿,看到裡麵一些敘述的筆觸和角度,總覺得有點像謝教授。”
“今天見到你,這種感覺更強烈了。”陳亦然溫柔笑道,“而且你們還都姓謝。我總覺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樣。”
妹妹。
謝雲纓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被咖啡嗆到,用力咳嗽了幾聲,藉以掩飾瞬間的哽咽。
她多麼想告訴陳亦然,她真的認識謝清玉,也真的曾經做過他的妹妹。
謝雲纓穩住呼吸,嚥下那些上湧到喉間的苦澀。
她抬起頭,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問道:“陳教授,研究院那邊,現在怎麼樣了?那些、那些當初為難謝研究員的人……”
她問得斷斷續續,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陳亦然的神色嚴肅了些,語氣沉穩:“你放心。群眾的輿論,已經引起了上級部門的重視,研究院內部也著手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
“在謝教授離職事件中刻意徇私,後續又刻意拖延何嬋墓研究進度的幾位領導,目前都已經被研究院停職審查。如果調查結果證實存在伺意排擠、學術打壓等行為,他們不僅職位不保,還會麵臨進一步的處分。”
謝雲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慰藉流過心間,一塊壓了很久的大石終於被移開。
“那……我提供的那些資料,真的有用嗎?”謝雲纓再次確認,帶著點不確定。
“非常有幫助。”陳亦然肯定地點頭,眼神中閃爍著學者特有的光芒,“手稿裡提到的一些細節,即使隻是瑣碎的記載,也都為我們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驗證的切入點。”
“項目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為在你提供的線索基礎上,我們又有了新的突破。我這麼晚才聯絡你,也是因為我難得抽出空來,所以一有時間就當麵來向你致謝了。”
“不不不,我也冇做什麼!我隻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實在算不了什麼……”謝雲纓連連擺手,心裡某一處莫名滾燙灼熱,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點亮,喃喃道,“能幫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陳亦然看了一眼手錶,忽然問道:“雲纓,你今天接下來還有彆的安排嗎?”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一個人?”謝雲纓一愣。
“嗯。”陳亦然笑道,“你一定會很高興見到她的。”
謝雲纓跟著陳亦然上了開往京郊的車。
一個多小時後,出租車漸漸駛入了一片環境清幽的彆墅區。
兩人在一棟外觀雅緻的小洋房前下車。
謝雲纓跟在陳亦然身後,偷偷張望著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瓏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條,種著些山茶花和夾竹桃,時而響起幾聲鳥鳴。
陳亦然上前按響了門鈴。
片刻後,門開了,一位穿著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門內。
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麵容秀美,氣質清冷,整個人像是雲和雪砌成一般,眼裡含了一汪深潭。
她彷彿早已預料到她們的到來。
她的聲音也和她的氣質一樣,淡淡的,帶著些許疏離:
“陳教授,好久不見。”
“魏小姐,打擾了。”陳亦然微笑著迴應,“這位是我在電話裡跟您提過的,謝雲纓同學。”
謝雲纓連忙問好,心裡卻在好奇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側身將她們讓進屋內。
客廳的佈置充滿了書卷氣,一整麵牆的書櫃直抵天花板,裡麵塞滿了各種書籍,其中不少是線裝古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後,魏小姐為她們斟上準備好的清茶。
陳亦然這才正式向謝雲纓介紹:“雲纓,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謝教授論文裡提到的,小說《頤寧》的作者。”
謝雲纓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幾乎是失聲驚呼:
“《頤寧》的作者是您?!”
她怎麼也冇想到,陳亦然帶她來見的竟然是一個這麼重要的人!
魏紫看著謝雲纓驚訝的樣子,輕輕頷首,算是迴應。
“陳教授之前找過我很多次。因為謝教授留下的資料裡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說和推斷,與我的小說內容有很深的聯絡。”魏紫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我的祖上,是東元末年長公主魏宜華的貼身侍女素月的後人。”
“長公主臨終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賜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們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繼了這份淵源。”
“我書寫了《頤寧》,是出於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輩世世代代守著這個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這一代,我決心做出和祖先們不同的選擇,所以我寫下了《頤寧》這本小說。”
魏紫看著她們,“我對外說這隻是一部架空小說,也默許有些人把這本書看作是東元曆史背景的原創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書寫的就是真實的曆史,是被塵封的、被湮滅在千年時光中的真相。”
“距離出版這本書,已經過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緣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陳亦然你一言我一語的敘述中,謝雲纓逐漸明白了來龍去脈。
原來,陳亦然在深入研究謝清玉留下的資料後,敏銳地察覺到小說《頤寧》在其中起到的關鍵作用,千方百計找到了原著小說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謹慎,並冇有完全坦誠,也拒絕交出家族世代秘傳的曆史文物和相關文獻。
後來,在陳亦然日複一日的登門拜訪和書信關懷中,魏紫漸漸被這份堅持不懈的努力打動,終於鬆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條件,就是必須等到國家曆史研究院正式啟動對東元末年曆史的研究項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線索。
為此,陳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內多方奔走呼籲,努力推動東元末年曆史研究工作的開展,意圖得到院內高層人物的支援和重視。隻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頭壓著不鬆口,研究項目一直得不到批準,也無法進一步推進。
直到那場暴雨降臨人間,何嬋墓重見天日。
時機,終於到了。
謝雲纓緊張地看著魏紫:“所以,東元末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魏紫眼仁烏黑,眼神寧靜而又渺遠,細細看去,裡麵還有一絲感慨萬千:
“曆史的真相啊……”
茶煙嫋嫋裡,女人娓娓道來。
東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該名垂青史的一代偉人,天師越頤寧逝世。
侍女符瑤身為越頤寧的至親之人,在越頤寧下獄後,一直冇有行動,卻並非是冷眼旁觀,而是因為她知道,越頤寧會以假死之法脫身。
魏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可誰也冇有料到,那杯無毒的鴆酒會被暗中替換。”
越頤寧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頤寧留下的親筆遺書,符瑤才明白,越頤寧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謝王兩家都不會放過她,即便成功借無毒酒逃過一劫,也很難走出這座燕京城。
“越頤寧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著的最後兩年。她坦然接受了這個命定的結局,在遺書中,將自己傾儘畢生心血構築的最重要的一道計謀,對侍女符瑤和盤托出。”
謝雲纓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說,“我祖先留下的文獻不多,但也大致記載了這道計謀的來由。”
“越頤寧在嘉和二十四年預知到大業終將功敗垂成,東元皇室註定覆滅。”
天意不可逆。那時,已經輔佐了三皇子魏業兩年之久的越頤寧,再度使用了龜甲占卜,這一次,她看到了未來,看到了結局,東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擋,天下蒼生終將淪入長久的亂世。
所謂救世,是天道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隻憑她一個人,根本無力改變江山傾頹。
魏紫說:“越頤寧閉門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終,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擋東元朝的覆滅,而是在東元末年的亂世來臨後,將天下三分,交給三位真正愛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換日,將天道註定的百年亂世,扭轉成百年太平。
越頤寧以自身五十年的壽元為代價,強算天命,為萬民窺得一線生機。
既然東元皇室註定覆滅,那就讓它覆滅。
她越頤寧要的從來不是皇朝永固,而是萬民平安。
她通過數以千計次的卦算,推斷出了最合適成為三位國君的人,分彆是當時身負極財貴命,出身肅陽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靈犀;出身青淮底層,命格能承聚萬民歸心,不世出的千古將才,屠戶女何嬋;以及,人稱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絕京華,文韜武略無一不精,仁善忠烈,生來鳳命的長公主魏宜華。
“所以越頤寧原本欽定的第三位國君,其實不是麗貴妃顧青藍,是長公主魏宜華?!”謝雲纓失聲道。
“是。”魏紫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越頤寧讓符瑤在讀完遺書後,將這封至關重要的真遺書,交給魏宜華,點明局勢,交代謀劃,讓她積蓄力量,在十年後亂世到來時成為第三國的國主。”
“然而,越頤寧千算萬算,卻冇有算到,符瑤對魏宜華的怨恨已深。”
符瑤認為,長期與越頤寧為敵,憑一己偏見多次罔顧越頤寧好意,總是刻意針對她的長公主魏宜華,不配受到越頤寧以生命鋪就的遺澤。
於是,符瑤模仿越頤寧的筆跡,重寫了一封假遺書。
在這封假遺書中,她隱去了上半部分越頤寧向魏宜華交代的謀算,和未來三分天下的佈局,隻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頤寧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內容。
符瑤將假遺書給了長公主,帶著那封真正的遺書,離開了京城,回到了她與越頤寧初遇的漯水,意圖在舊地投河自儘,追隨故主而去。
然而,命運弄人。
魏紫道:“符瑤被河水衝到了漯水下遊的青淮,不僅冇有溺死,還被何嬋率領的起義軍裡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嬋的身份以後,感覺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準她死,說明她還有未儘的使命需要去完成。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符瑤死過一次,想開了許多事,她權衡利弊之後,選擇咬著牙活了下來。”
“十年後,符瑤成為了何嬋麾下的將領,跟隨何嬋率領的起義軍殺入皇城。”
“符瑤在殺死魏璟之前,從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頤寧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帶領親兵屠儘了謝、王等為禍朝綱的世家元首,為越頤寧報了仇。”
“也是從魏璟那裡,符瑤得知魏宜華在越頤寧死後十年一直鬱鬱寡歡,深受負罪感的折磨,悔恨交加。她時常暗中為越頤寧祈福,並且因憂思和壓抑,早已重病纏身。”
那時,符瑤終於對長公主魏宜華曾經的所作所為,徹底釋然了。
符瑤想起了越頤寧真正的計劃,她立刻帶著神醫江持音趕去了長公主的封地,意圖救治魏宜華,扶助魏宜華成為第三位國君,完成越頤寧的遺誌。
可惜,她們晚了一步。
長公主在得知國破家亡後,選擇了自儘。
符瑤趕到時,看到的隻有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聽到這裡,謝雲纓完全怔住了。
……原來,就差一點。
世間的陰差陽錯,令人唏噓。
“後來的一切,你們現在也都知道了。”陳亦然接話道,語氣沉靜,“符瑤將這些事都告訴了我的祖先,長公主的侍女素月,所以我們家族存有文獻記載,知道這段不為人知的曆史真相。”
在周從儀等人的運作下,最終由麗貴妃顧青藍代替魏宜華,成為了第三國的君主。
“據符瑤墓出土的碑文所述,那封記錄了全部真相的真遺書,從她在漯水投河後便已失落,裝著越頤寧遺書的玉盒極有可能被河水沖走了,或是沉入了水底,被掩埋於河床的泥沙之中。”陳亦然說,“這也是我們在符瑤墓中探索時一無所獲的原因。”
“這些真相,目前還未對外公佈。研究院的初步計劃是,先找到長公主魏宜華的墓穴,獲取更多直接證據後,再將這段錯綜複雜的曆史公之於眾,給所有關注此事的人民一個完整的交代。”
魏紫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無奈:“隻可惜,我們家族流傳下來的古籍中,偏偏是記載了長公主墓穴位置的那一冊遺失了。我亦無從提供更具體的線索,十分慚愧。”
“沒關係。”陳亦然看向謝雲纓,眼中帶著笑意,“雲纓提供給我們的線索非常寶貴,裡麵提及了許多鮮為人知的細節,都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或許,結合現有的考古成果和這些新線索,我們很快就能破譯出長公主魏宜華墓穴的真正所在。”
也許是因為陳亦然眼神中的從容和篤定,謝雲纓莫名信任她。兩個月以來,她都在時刻關注著曆史研究院釋出的訊息。
謝雲纓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年底,國家曆史研究院宣佈,已經定位到了東元末年長公主魏宜華的陵墓所在,考古發掘工作即將全麵展開。
出於尊重事件熱度和迴應民眾期許的考量,研究院直接聯絡了各大官方媒體,直播考古發掘現場,整整三天三夜。
謝雲纓在家的時候就守在電視前看直播,去學校的時候,即使是在下課的十分鐘,也要點開手機看直播間。
終於,三天三夜的考古工作過後,長公主魏宜華陵墓內藏的諸多文物,開始陸續出土。
那天,謝雲纓剛好宅在家裡,謝媽媽經過這半年來對女兒的觀察,也知道了她非常關心這起考古發掘事件的進展,主動給她打開電視,切換到了這個頻道放著,轉頭就去做飯了。
謝媽媽在廚房裡忙碌著,謝雲纓坐在地毯上看著直播。
畫麵一閃,鏡頭從高空俯拍考古基地中央巨大的土坑,又切到近地處,記錄著來來往往的考古工作人員和一筐筐沾滿泥巴的竹簍子。
鏡頭恰好定格在一處堆積的文物上。
謝雲纓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一雙仕女像,被捏成尋常的小人模樣,都紮著黑油油的髮髻,一個衣裙塗著亮勻勻的朱丹紅,另一個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兩個少女手拉著手,其中一人臉上點著兩團腮紅,看上去明朗又喜慶。
是一尊白泥偶,如今的它已經渾身裹滿了黃土和泥灰,曾經的潔淨如新被汙跡斑斑取代,可她們依舊眉眼彎彎地笑著。
古老的傳說裡,被親手捏成一對泥偶的人會被和合二神保佑,永生永世成為至交好友,即便再入輪迴,也不會錯過彼此。
那是一生未信過玄術的公主第一次向神明低頭。
謝媽媽端著飯菜走出來,一眼看到呆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謝雲纓,剛想喊女兒過來吃飯,就看見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謝媽媽表情驚訝:“哎哎!怎麼了怎麼了?咋突然哭了呀?”
謝雲纓什麼都聽不見了。
螢幕裡,那對泥偶正靜靜沐浴著一千三百年後的日光。
——“史書後人,請不要忘記我們,不要忘記我給她的泥偶點過兩團腮紅。”
------
作者有話說:從12章開始用一個結局的遺言誤導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總而言之,終於真相大白了。
至於那句後悔倒也不是假話,後悔是真的,不後悔也是真的,這就是寧寧。如果可以,她會選擇安穩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會義不容辭,從容赴死。
封建生產關係阻礙生產力發展時,通過暴力革命或改革調整,但未改變封建本質,依舊會形成“週期性循環”。
越頤寧看清了這個必然的發展,這纔是所謂天道的不可戰勝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滅註定,她通過佈局天下,運籌帷幄,依然能使得這個朝代從劇烈崩塌轉向和緩過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會愈演愈烈的戰火和紛爭,延續了那個朝代無數人的生命,也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贏來了百年的昇平盛世。
其實寧寧是樸素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實踐者呢。
總而言之,她絕不是失敗的謀士,連載曆時十一個月整,我終於可以坦然地說出這句話。
越頤寧這個角色是這本書的靈魂,無論誰看到這裡,都會深深記得她。
ps:
跪下,,,這次更新遲了,給本章評論區發三十個紅包[害羞]莫要生我的氣啊寶寶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