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並非萬能

【第598章 並非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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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喝,不算雷霆震怒,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劉核眼中所有的光。

劉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沉重的威壓。

他走到劉核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嚴厲。

“朕平日是如何教導你的?儲君之位,關乎國本,豈是你能妄議、妄求之物?你今年才九歲,便敢如此口出狂言,是誰給你的膽子?嗯?”

每一個字,砸在劉核心上。

劉核仰著頭,看著父皇嚴厲的臉,那麼陌生。

妄議妄求、口出狂言,她從未想過會從父皇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劉核腦中嗡嗡作響,她明明被允許一起讀書,受到了一樣的教育,到頭來卻被告訴,從一開始就不行。

她想母後了,母後最好了,父皇一點都比不上母後!

委屈、不甘、憤怒、還有一絲絲恐懼,瞬間沖垮了劉核小小的心靈防線。

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劉核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

隻是倔強地瞪著通紅的眼睛,望著劉靖。

這雙像極了宋瑤的眼睛,讓劉靖心頭一軟。

但帝王的理智和固有的觀念迅速壓過了這一絲心軟。公主可以有寵愛,可以有封地,但那個位置,想都不能想。

“回去,閉門思過三日。冇有朕的允許,不得出寢宮半步。”劉靖轉過身,不再看她,“李進德,送二公主回去。”

劉核最後看了劉靖的背影一眼,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猛地轉身,衝出了乾清宮。

...

養心殿。

宋瑤歪在貴妃榻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聽冬青說宮裡新來的繡娘手藝如何了得,能繡出活靈活現的蝴蝶。

她撚著顆蜜漬梅子,心思卻飄到昨日內務府送來的那匹流光錦上。

顏色是好看,做件披風定是極襯膚色的。

日子這般悠悠地過,纔算好時光。

正神遊天外,忽地,外頭隱約傳來一陣哭聲。

起初隻是隱約,像是隔著幾重宮牆,不甚真切。

但很快,那哭聲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直衝殿門而來。

冬青等人的話音戛然而止,麵麵相覷。

“母後——!!!”

劉核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進來,一頭紮進宋瑤懷裡,嚎啕大哭。

宋瑤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後一仰,手裡的梅子骨碌碌滾落在地。

“嘶——”

這死孩子,好大的力氣,好嘹亮的嗓門!

“嗚嗚嗚嗚,母後...父皇、父皇他罵我,他不準...嗚嗚嗚....他說我口出狂言,讓我閉門...嗚嗚嗚......”

劉核哭得上氣不接下,眼淚鼻涕全蹭在宋瑤的衣襟上,小小的身體因為委屈和傷心不住地顫抖。

宋瑤被撞得懵了一瞬,甚至胸口還有些疼。

若是那幾個小子,她早就冷臉了,但這是她唯一的女兒,所以還是格外寬容的。

宋瑤拍著她的背:“怎麼了?慢慢說,皇上怎麼罵你了?”

在她看來,劉靖那性子,訓斥兒女是常事,往日因功課被罵得更狠的時候也有,也冇見她哭成這樣。

“我...我去跟父皇說,我要當皇太女......”劉核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複述。

哦,是這事兒,宋瑤想起來了。

原來是撞南牆去了。

她心裡並無太大波瀾,劉靖那反應,她早就料到幾分,剛纔就想和劉核說,奈何她這幾年身手練得確實不錯,一溜煙就冇影了。

“父皇就、就生氣了,說我不該想...說我妄議,嗚嗚嗚...母後,為什麼啊?”

“弟弟那麼弱都可以...為什麼我不行...因為我是公主嗎?可我是公主啊!嗚嗚......”

劉核哭的,或許不單單是劉靖的訓斥。

她從小被捧著長大,因為是她宋瑤的女兒,是大梁最尊貴的公主,宮人、命婦、朝臣都對她笑臉相迎,滿足她幾乎所有的要求。

公主的身份,是她認知裡最安全的依仗,是她所有能得到的底氣來源。

可今天,這個身份在“皇太女”這個訴求麵前,失效了。

它不僅冇能成為通行證,反而成了阻礙,成了劉靖口中不該想、妄議的根源。

她曾經最安全、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原來並不安全,甚至可能在某些規則麵前,一文不值。

這種認知的崩塌,遠比一次具體的責罰更讓劉核恐懼和傷心。

所以她才死死縮在宋瑤懷裡,彷彿這裡是全天下最後一個安全的角落。

宋瑤能感覺到懷裡的小身體繃得有多緊,她拍著女兒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母後有的,都會給你。”

冇有的,就不是她能許諾的了。

“當皇帝有什麼好?累死個人,你看你父皇,整天忙得腳不沾地,皺眉頭的時間比笑的時候多多了。咱們不當那個,輕輕鬆鬆的多好。”

宋瑤試圖用“當皇帝辛苦”來轉移注意力,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安慰。

畢竟,權責相等,她自己就最怕麻煩。

可劉核根本聽不進去。

她沉浸在失落和初嘗世事的惶惑裡。

一邊是哥哥弟弟都可以想、可以爭,唯獨我不可以,這種被排斥的感覺,尖銳地刺痛著她。

另一邊,公主身份原來並非萬能,這所帶來的深層恐懼,讓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拋開皇後之女、二公主這些耀眼的光環。

她自己,劉核這個人,或許什麼都不是,至少,在通往那個最高位置的路上,她什麼都不是。

最多,隻是個比旁人優秀些的孩子罷了。

而優秀的孩子,在這天下,太多了。她最大的幸運就是從母後肚子裡爬出來的,是她是母後唯一的女兒,擁有她最多的耐心。

但這唯一的優勢在哥哥弟弟那裡就不是優勢,因為他們也是母後的孩子。

這種突然意識到的失落感,比父皇的訓斥更讓她害怕。

劉核隻能緊緊抱住宋瑤,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麼。

宋瑤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她的好心情,全被攪和了。

好想給女兒一個腦瓜崩。

但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眼和散亂的髮髻,那點不耐又壓下去些。

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隻能更用力地回抱住劉核:“核兒不哭,核兒最棒了...母後在呢,母後疼你......”

她其實並不太理解這種夢想破碎的痛楚,於她而言,生存和享樂纔是她最大的夢想,而如今已經被實現了。

...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傳:“皇上駕到——”

宋瑤抬頭,看見劉靖大步走了進來。

到底是不放心哭成那樣跑掉的女兒,劉靖提前散了政務跟過來。

劉靖一進門,目光先鎖定了窩在宋瑤懷裡那一團。

劉核整個小身子都壓在宋瑤懷裡,哭得一抽一抽,宋瑤被她壓得身子都有些歪了。

劉核九歲了,又常年習武,筋骨結實,分量不輕。

劉靖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

“劉核,成何體統!從你母後身上下來!”

正沉浸在悲傷中的劉核被嚇得一哆嗦,哭聲都噎住了。

她抽噎著,不敢反抗,慢吞吞的,像麪條一樣從宋瑤身上滑下來,站在一邊,低著頭,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可憐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