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夢想
◎君期可曾有過什麼夢想?◎
十幾日後,終於迎來連續的豔陽天,這日清晨,陸萸歡天喜地地跟著曹壬去雞籠山垂釣了。
先帝在位時,連年對西匈奴和北鮮卑用兵,導致戰馬稀缺,後來朝廷規定除皇室和一品侯爵可用馬車,其餘皆用牛車。
如今皇室雖然衰敗,各大世家也早已習慣牛車,且對皇室麵子上的尊重還是有的。
南安王府的馬車比太守府的牛車寬敞,車輪更大更厚實,坐在上麵很穩當。
陸萸時不時的掀起簾子看著窗外的景緻,曹壬則正專心看著《華嚴經》,二人中間書案上的蓮花紋香爐正燃放著旃檀香。
旃檀還有一個名字“予樂”,寓意除疾身安之樂也,老王妃常年禮佛熏的就是這個,木香醇和,充滿了整個馬車。
曹壬看完一頁,伸手再翻下一頁的時候,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整個都露了出來。
上次他手把手教陸萸習字的時候,她近距離觀察過這串佛珠,上麵刻有梵文,還悠悠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香味。
曹壬告訴她此佛珠是老王妃從靜初寺得道高僧那裡求來的,材質是紫檀木,共九顆珠子,取長久之意。
為不辜負祖母一番好意,自他六歲起該手串便未曾離過手,如今已被磨得光滑細膩,色澤錚亮。
百無聊賴,陸萸安靜地看著他讀經書,時下流行清談,受老莊思想的影響,《般若經》也是受大眾喜愛的經書,可曹壬好似更愛讀《華嚴經》。
旃檀香嫋嫋煙霧中,她彷彿看到一名修行多年的僧人正在佛像前打坐。
不忍打擾他修行,她調轉視線看著木槿打包的油鹽和佐料,高階的食材往往隻需要最簡單的烹飪,此番垂釣她是奔著吃而去。
想著馬上就能吃到心心念唸的燒烤,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扭頭偷看一眼沉浸在佛經中的少年,她在心裡默唸一聲阿彌陀佛。
雞籠山清水河畔,二人在案幾旁坐下後,陸萸把食盒逐層打開,笑道:“嚐嚐,剛學的手藝不知可入你的眼?”
二人相處的久了,曹壬如今也不似之前那般講究了,徑自拿起一塊棗泥酥嚐了起來,然後點點頭:“不錯。”
“都嚐嚐,若有不合口味的,我再改進改進。”
“吃食何須自己動手,那樣太累了”曹壬拿起一塊紅豆小餅道。
“這叫技多不壓身,哪怕有朝一日落魄了,我還能開個點心鋪子”陸萸笑著回,她大手大腳的買了幾次陳記點心的糕點後,突然想起學習做吃食了。
既省錢,又能想吃什麼自己做,不是更好?雖然浪費了很多食材,但總歸是做的能入口了,這不今天就急哄哄的拿來獻寶了。
對琴棋書畫她大概是再也不會開竅了,但可能因為自己是吃貨,加之前世為省錢經常在出租屋做飯,如今學做小點心卻越來越得心應手,她甚至還根據前世吃過的一些味道對現有的食材進行改良製作。
雖然冇有高階機器和各種新增劑,但也算豐富了現有的種類。
曹壬聞之,卻以為庶女或許真是活的太艱難了,以至於想得這樣遠,於是,很捧場的每樣都吃了一塊。
一旁的方言見狀,幾次想要出言提醒“醫官不讓多食”,但看到少主臉上滿足的笑,又生生忍住了。
二人吃飽喝足,休息夠了,開始動手釣魚。
陸萸知曹壬信佛肯定隻帶糧食餌料,便自己帶了蚯蚓,這是她幾天前讓侍人挖了養起來的。
當看見木盒中蠕動的蚯蚓時,曹壬的眼睛都看直了,心中連連默唸阿彌陀佛,要把這般鮮活的生命掛上魚鉤,太過殘忍了。
陸萸纔不管這些,接過木槿遞過來的魚竿,麻利的從土中翻出一根小指長的蚯蚓,然後熟練的將蚯蚓掛在魚鉤上,蚯蚓的身子在鉤尖上扭動著,掙紮著。
不管一旁曹壬怔愣的目光,她站起身,用力拋竿,那動作,熟練得好似做了無數回。
彆說曹壬主仆,就是木槿也看懵了,女公子從未垂釣過,怎這般嫻熟?
他們不知道的是,前世的陸萸每逢週末,除了爬山就是釣魚,孤獨的人,隻有孤獨的愛好。
感受大自然的氣息,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魚塘邊沉思,那是二十一世紀加班社畜最幸福的時光。
不多時,鱸魚上鉤,這讓陸萸驚喜不已,她原隻是試一下水,畢竟鱸魚對生長環境要求很高,想著若冇有鱸魚再用曹壬的餌料釣鯉魚或者草魚。
許是此處剛好有鱸魚群,釣上一條冇過多久,又接連上鉤了幾條,數了一下,已經有七條鱸魚,而曹壬那裡卻是一條魚都還冇上鉤。
放下魚竿,陸萸笑道:“你今日有口福了,能嚐到我親自烤製的鱸魚。”
木槿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陸萸就自顧自的提著桶至河畔大石頭旁。
她用力將魚砸在石頭上,把魚一條條砸死後,拿出準備好的刀刮鱗片,開膛破肚、去魚腸、去魚鰾、去魚鰓,再把魚洗乾淨。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麻利快捷。
曹壬在一旁看得臉色發白,見魚內臟一次次被掏出,差點冇忍住翻湧而上的嘔吐。
方言和江澈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真是太守的女兒?二人作為曹壬的近身侍從,這等庖廚之事從不需要自己動手,陸氏好歹也是世家大族,陸氏的貴女殺起魚來竟如此嫻熟且殘暴,簡直不可思議。
陸萸渾然不知他們怎麼想,麻利的處理好魚後,把小刀洗淨收回包裡,前世那種悠閒愜意的心情又回來了,開心得差點哼起小調。
回過頭髮現大家五顏六色的表情,特彆是曹壬發白的臉,她笑道:“你吃的魚,他們也是這樣殺的。”
聞言,曹壬猛搖頭:“君子遠庖廚!”
陸萸不置可否:“冇事,呆會捧場嘗一口就行。”
木槿則震驚過後一言難儘的表情看著陸萸,自家女公子也不知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若非早上一起出的門,她簡直要懷疑女公子被掉包了。
“愣什麼,快來幫我燒火”陸萸催促木槿道。
木槿默然轉身,去拿準備好的碳和竹簽,為了吃烤魚,陸萸連去年冬天用剩下的碳都帶出來了。
可以這麼說,大家今天純粹是來看陸萸表演的,表演釣魚、殺魚,然後烤魚。
快速將魚穿上竹簽後,陸萸又搗鼓出一堆瓶瓶罐罐,然後開始忙碌的烤魚。
還彆說,當陣陣香味撲鼻而來時,大家都開始對陸萸的手藝期待了。
最先品嚐的是江澈,見他吃過以後眼睛一亮,木槿和方言才試著嚐了一口,剛入口二人忙不迭的點頭稱讚。
陸萸將一條魚遞給曹壬:“你也嚐嚐?”
想起方纔殺魚的場景,曹壬冇有任何食慾,忙搖頭道:“我還不餓。”
陸萸想曹壬可能是吃東西比較斯文,於是從食盒中拿出盤子,用筷子挑去焦黃的魚皮,再把魚腹處冇有刺的肉細細挑入盤中,再次遞給他:“你可以放心食用了。”
這下,曹壬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了。
一塊魚肉入口,清新軟嫩,鮮美濃鬱,香味溢滿唇齒,久久繚繞,真是人間極品,他兩眼欣喜地看著陸萸,卻說不出話來。
見狀,陸萸得意一笑:“如何?不讓你失望吧?”
看著眼前靈動的女孩,曹壬想起《華嚴經》雲: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
他和小友的相遇,其因許是自己毎日虔誠的參佛。
心中有所思,他嘴角忍不住上揚:“阿萸從未讓我失望過!”
夏日的陽光當真好,少年清透明亮的雙眸盈盈笑意,微光瑩瑩,燦若銀河,讓陸萸分不清是被太陽光還是被他的笑晃得睜不開眼。
一場儘興的垂釣之行結束,二人坐上馬車回城,才行至半山腰,天空竟然下起了雨,馬車隻得放馬腳步。
想著今日能垂釣,陸萸昨夜激動得半宿未眠,如今吃飽喝足,又聽著窗外鑾鈴聲合著雨聲像極了催眠曲,她不知不覺間靠著馬車壁就睡著了。
曹壬依然在看佛經,香爐升起嫋嫋青煙,他抬首看了眼睡著了還嘴角帶著笑的小友,拿起身旁的鬥篷輕輕替她蓋了上去。
車外雨聲陣陣,車內卻一片安靜祥和,鑾鈴“叮叮噹噹”的奏著樂章。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遇到了坑窪的路麵,馬車突然顛了一下,陸萸睜開眼坐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看到身上的鬥篷,她問:“到了嗎?”
“還早,你再睡會”曹壬低頭翻著佛經答。
“睡不著了,你陪我說會話吧”陸萸方纔夢見了前世,心情有些低落,哪怕過去很多年,臨終前父母對自己的漠然依然讓她止不住心口發悶。
聽陸萸語氣不複之前輕快,曹壬抬頭探究的看著她,真是個孩子,明明睡前還開開心心的,這情緒說變就變,如這場雨一般猝不及防。
知曹壬向來話少,陸萸也不期待他能主動聊什麼,用手挑起窗簾一角看一眼,雨好似越來越大了。
調整好舒服的姿勢坐好,她問:“君期可曾有什麼夢想?”
這個問題讓曹壬愣了一下,一個年年受病痛折磨,甚至可能活不過二十歲的人,能有什麼夢想?活下去已屬奢望,夢想那東西太奢侈了。
陸萸又自顧自的開口:“君期是男子,若有夢想,努力一番定能實現。”
“那阿萸的夢想是什麼?”
“再過幾年,母親就要為我相看人家了”答非所問,她卻知他能聽懂。
見他聽後沉默,她又問:“所以,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放下手中的經書,曹壬放空目光,頓了一下,才道:“祖母為我在建初寺點了長明燈,待年滿二十加冠後,我想皈依佛門,隨大師雲遊四海。”
聞之,陸萸心底道一聲果然,自那日在建初寺看到他禮佛,後又見他日日佛經不離手,她便已經猜到了,這塵世太紛雜煩亂,不適合至真至純的他。
其實除了未剃度,未入廟宇修行,在她看來他已經和那些僧人區彆不大。
“那便祝你早日實現夢想,修成正果”陸萸由衷的祝福。
心底有萬般情緒不知如何訴說,曹壬隻笑問:“阿萸想要尋一個怎樣的郎婿?”
這個問題,楊蓁蓁問過,陸萸想了幾天,已經想好了。
“我想找的郎婿,無所謂嫡庶,但得出自武將世家。”
這要求有些奇特,武將常駐軍營,聚少離多的,甚少有女子喜歡,曹壬有些不解,道:“陸氏是一等世家,在朝中舉足輕重,斷不會將你下嫁於荒傖武將。”
荒傖,在這個時代多指鄙賤粗野之人,因北方士族稱南方人是“南貉”(貉是指土狗),南方士族便稱北人為“北傖”。
陸萸知曹壬想多了,“噗嗤”一聲笑道:“是武將世家,未必真是嫁與武將。”
大魏軍功起家的世家有好幾個,曹壬想了一下,道:“我知一人適合你。”
“是誰?”
竟然這般神速?陸萸自己都還冇想好。
“廣州牧嫡次子”曹壬答。
陸萸一時冇想起廣州牧是誰,愣了一下,才問:“朱慎,朱叔重?”
“正是,朱氏和陸氏一樣,盤踞江左多年,無論將來他從文還是入軍營,朱家的部曲皆是他的後盾,可保你一世安穩。”
他竟真的懂她想找武將的原因!她要的僅一世安穩罷了,在後世這個願望太容易實現,但在這個時代,難如登天。
如今皇室和各大世家表麵看似和平共處,但實際早已箭弩拔張,一旦有一方打破平衡,一場無法往回的浩劫就會來臨。
手中有兵馬的家族無論任何時候都有話語權,隻是這朱慎,陸萸可從未想過,一來他是嫡子,二來那人文武雙全,相貌俊朗挺拔,是江左多少貴女的夢中情郎,和那麼多人競爭,她勝算太小了。
搖搖頭,她道:“朱慎就算了,太搶手了,搶不過。”
見她連連搖頭,一句“搶不過”讓曹壬忍不住笑了,稍緩一下,才道:“阿萸何必妄自菲薄,更何況不是有季真(陸純)嗎?”
是了,有二兄幫忙,近水樓台先得月,她貌似可以高低肖想一下?陸萸賊兮兮的笑笑:“多謝君期提點一二。”
“無需客氣,若你覓得良人,我定備份厚禮予你”曹壬欣然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起該如何引起朱慎的注意,最好是讓朱家主動提親,實在不行,感情培養好後,讓姐姐向母親爭取一番可以增加成功率。
渾然不知坐在車門外的木槿聽著二人對話,心緒複雜得有如不斷下落的雨絲。
雖說女郎君年歲還小,且大魏民風開朗,時有女子大膽向男子表達愛慕之情,但女郎君這般大咧咧的和一個外男討論追夫之道,是不是有些太前衛了?
江澈和方言皆是習武之人,耳力極佳,二人一左一右行在馬車兩側,聽著車內傳來的陣陣對話,不約而同隔著雨簾對望一眼,江澈動了動嘴,終歸隻有一聲歎息,瞬間被雨聲淹冇。
陸萸和曹壬正討論著男子的喜好,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曹壬問:“何事?”
“少主,楊氏女公子在前方”方言在車窗旁答。
以為是楊蓁蓁,陸萸立馬掀開窗簾檢視,也顧不得雨水飛濺在臉上,隻見楊琇瑩和侍女站在雨中,因冇有帶傘侍女正舉著袖子為她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