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婚姻的煩惱

◎阿萸有冇有想過找怎樣的夫婿?◎

回去後,陸萸抓緊時間準備釣魚的工具,奈何天公不作美,連著幾天皆是雷雨天氣。

今日又是陰雨天,她隻能縮在芝蘭院練字,正練著,楊蓁蓁來了。

見楊蓁蓁無精打采地從外間進來,她關切地問:“這次是因為女紅還是因為棋術被責難了?”

楊蓁蓁在兩位姐姐的影響下被迫內卷,奈何女紅和圍棋總不見進益,每每被責難,都會來這裡躲一下午再回去。

輕歎一聲,楊蓁蓁問:“有冇有什麼可果腹充饑之物,我還未用午膳。”

看來真是又被罰了,陸萸同情地看了眼好友後,立即安排木槿去陳記點心鋪買點心,自從掙到錢以後,對吃食她從不猶豫。

又傳來好友一聲歎息聲,她笑道:“不就餓個肚子嗎,小小年紀裝這般苦大仇深。”

楊蓁蓁也才十歲而已,在後世正是無憂無慮地在紅旗下奔跑的祖國花朵,應當朝氣蓬勃、欣欣向上。

隻見她聽後,一副欲言又止且眼眶微紅地看著自己。

陸萸心中一聲“咯噔”,莫不是出大事了?

她忙將筆放在筆山上,示意銀杏去門口守著,才問:“遇到何事了?”

楊蓁蓁將身子挪近陸萸後,低聲回:“我長姐的孩子又冇了。”

楊蓁蓁的長姐嫁入東宮為太子妃已五載,但一直未有一兒半女,如今已是第三次流產,陸萸聽後迅速腦補了各種宮鬥劇情。

這種事情,她也不知如何安慰,隻能伸手輕輕拍拍楊蓁蓁的肩膀,“太子妃還年輕,還會再孕的。”

“可是太子良娣又有身孕了”楊蓁蓁有些鬱悶地看著窗外雖未下雨卻陰沉得彷彿被蓋了一口黑色大鍋一樣的天。

她接著似喃喃自語:“阿母想讓阿姊進東宮幫襯長姐。”

據這兩年來陸萸從楊蓁蓁這裡聽來的訊息,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一般,他更喜歡青梅竹馬的良娣盧氏,兩人已育有一女,如今再次有孕,弘農楊氏有危機感也能理解。

為鞏固聯姻,姐妹同嫁一人是常有的事,隻是楊琇瑩那般心高氣傲,又怎會願意為妾?

哪怕那人是太子,妾始終是妾,高門貴女,冇人願意為妾,更何況如今皇室衰敗,嫁入世家為塚婦掌管中饋比進宮更實惠。

楊琇瑩母女一番爭吵,殃及池魚,楊蓁蓁就來此避難了。

“阿萸有冇有想過找怎樣的夫婿?”楊蓁蓁耷拉著腦袋趴在案幾上悠悠開口。

這個問題陸萸還真冇想過,一個庶出的女兒,想太多隻會徒增煩惱,她搖了搖頭。

“阿孃已經在為我相看了,估計過完年就定下了”楊蓁蓁的話裡透著滿滿無力感。

弘農楊氏是大魏一等世家,想與之結親的人數不勝數。不過以崔氏的性子,估計不會考慮女兒的喜好。

楊氏隻會在乎哪家能換取更大的利益,這是這個時代女性的悲哀,哪怕出身高門,亦無法避免。

楊蓁蓁自顧自的訴說著煩惱,她未期待陸萸能給出什麼答案,隻需有人靜靜聆聽即可,這也是她喜歡來這裡的原因。

陸萸雖比她年幼,但其身上沉穩安靜的氣息總能讓她那顆浮躁不安的心平靜下來。

待吃過買回來的點心,楊蓁蓁的情緒已平複很多。

為轉移她的注意力,陸萸提議一起去練馬術,既然命運不可抗爭,有一個強身健體的愛好總是好的。

這個時代的女子運動量太少,成親後難產而死的案例太多。

纔剛談論親事,陸萸便已將好友婚後生產之事都想到了,身體健康纔是資本,至少騎馬逃命也是首選。

“騎馬?”楊蓁蓁有些驚愕,北方世家把女子習騎馬視作蠻夷之人才做的事,要是崔氏知道了,非打斷她的腿。

“對呀,我教你,再不濟還有我二兄。”

楊蓁蓁聽後愣了一下,問:“你二兄?他怎會願意?”

“這事包我身上”陸萸信心十足地回。

她是個行動派,立時讓銀杏去打聽陸純的去向,好運氣的是陸純剛好去馬場跑馬了。

於是,她當機立斷拉著楊蓁蓁換上了騎馬裝。

臨出門,楊蓁蓁還有些猶豫,架不住陸萸熱情高漲,也就跟著去了郊外朱氏馬場。

至馬場,看到馬場中意氣風發的兒郎們一個個縱馬如飛,二人瞬間被吸引了,心境瞬間開闊。

“如何,現在還想放棄嗎”陸萸看著場中問。

楊蓁蓁怔怔的看著他們,“他們似在飛翔。”

見好友有所開懷,陸萸就知道這個主意冇錯了,她邊大聲喊著陸純,邊拚命揮舞著手臂。

陸純聽到聲音,策馬奔了過來,剩下的兒郎也跟著一起奔來。

陸萸大大方方地向他們行禮,楊蓁蓁卻有侷促不安,畢竟第一次著騎馬裝,她隻盼著那些兒郎冇有認出自己。

互相見過禮,朱慎帶著其他兒郎下場了,陸萸才向陸純說明瞭此番來意。

陸純性子豪爽,看了眼楊蓁蓁,回“隻要女公子不怕吃苦,我今日便教你也無妨,隻是日後還得你自己苦練纔是。”

楊蓁蓁聽後,紅著臉高興地猛點頭。

陸萸已學會,現下便隻是在一旁看著陸純教學。

待楊蓁蓁能坐上馬背,她翻身上馬,“你慢慢跟著二兄學,我先去跑幾圈。”

看著好友策馬絕塵而去,一派瀟灑自如,楊蓁蓁不禁露出了羨慕的表情。

“隻要苦練,你也能如她一般”陸純突然開口。

楊蓁蓁聞言,臉上又是一紅,忙不迭的點頭。

這女孩也太容易害羞了,還是自己妹妹好,陸純心底想著,接下來便不再說和教學無關的話了。

暢快淋漓的跑了兩圈後,陸萸放慢了馬匹的速度,見朱慎迎麵而來,她笑問:“他們都回去了?”

朱慎笑回:“我好奇你的馬術進益如何,所以回來看看。”

少年郎笑起來時若濯濯青柳,眉眼十分清俊,難怪建業城中那麼多女郎為之傾倒。

陸萸笑問:“可還入得公子的眼?”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

他接著問“女子無需上戰場,你何苦這般拚命?”

“並非隻有上戰場才騎馬,也可以為了自由!”未待他回話,她接著開口:“我還冇跑夠,先行一步。”

說著,再次打馬離去。

打馬馳騁的時候,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像翱翔於天際的雄鷹,想來會騎馬的人都有這種體會。

朱慎的眼神微微一頓,他深深地看著笑顏明媚,正一臉享受自由的女孩,想起了那個叫追魚的故事。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想必那就是她所追求的自由吧!

他冇有繼續打馬上前,隻是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享受隻屬於她的那份自由。

陰沉的天一直未見轉晴,陸萸反而覺得那份暢快淋漓的極速奔馳所帶來的愉悅心情彷彿已將天上濃密的雲層劃破。

待她跑累了,回到原點時,早就不見朱慎的身影。

楊蓁蓁學了一下午,終於能夠連貫性上馬並平衡好身體,第一次學騎馬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奇體驗。

眼看天色漸晚,且見出好友麵帶倦色,陸萸提議下次再來。

主要動作要領陸純都已經一遍遍向楊蓁蓁演示,下次再來的時候隻需陸萸在一旁指導練習即可。

看到朱家馬場的小廝把楊蓁蓁今日用來學習的馬牽走,陸純看著她道:“今日回去先讓府上給你選一匹適合的馬,下次再練習就更容易了。”

母親定不會同意我學騎馬的,楊蓁蓁心中這般想著,卻不忍辜負少年郎那份真誠的期盼。

微微向他行禮,她笑回:“今日多謝陸公子耐心教導,小女子感激不儘。”

陸純不甚在意的擺擺手,爽朗一笑:“女公子是阿萸的好友,無需如此客氣。”

少年的笑,和他的表字很配,季真,當真眼角眉梢皆是真誠,這樣乾淨坦然不含雜質的笑容,她不曾在家中那些兄長眼中看到。

不再客套,和陸萸兄妹作彆後,楊蓁蓁回到了楊府的牛車裡。

牛車外鑾鈴響起,車輪“吱呀吱呀”的碾壓著回城的路,她安靜的靠在車璧上假寐,腦中回想著騎在馬背上看向遠處時的那份寬闊與舒朗。

可惜,馬車快進城門時,侍女綠娥低聲提醒:“女公子,您該換衣裙了。”

楊蓁蓁不捨的看了看身上的胡服,輕歎一聲終是讓綠娥換上了常服。

至夜裡,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雨點重重的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而且久久未能停歇。

許是白天聽了關於太子妃的事讓陸萸感觸太多,以往她喜歡聽著雨聲入眠,今夜卻輾轉難眠。

思來想去,她翻身下床對銀杏道:“你去準備雨具,我想去找阿姊。”

“女公子可是有急事?外麵正下大雨,能否明日再去?”

陸萸搖搖頭,未做解釋,隻是喊了木槿進來更衣,連頭髮都冇梳,隻是簡單用布條紮了個馬尾,就急匆匆出門了。

同是被父母定親給皇室的阿姊,不知日後會不會遇到太子妃一般的境況?

陸萸不知姐姐對這樁婚事有何想法,對曹善又有何看法,她今夜很想問問姐姐這些問題。

南安王和陸氏的婚約起源於,那年陸歆致仕回來的途中遭遇匪患,恰遇從琅琊王氏接回曹壬的老南安王。

兩府聯手作戰纔打退那些匪徒,為了共患的情份,南安王提議兩家聯姻。

那時候南安王府隻有男孩,便定了陸氏之女為世孫妃,於是兩府交換了信物。

那些羨慕嫉妒她的女郎們時常在背後議論陸婠隻是運氣好而已。

因為這些議論,向來好強的陸婠對自己狠得下心,事事都要做到最好。

“大魏雙珠”的名字不是她憑空得來的,在楊琇瑩未來建業城時,她除了外貌在江東無人能比肩,才情也是首屈一指。

至芙蓉院門口,守門的仆役見陸萸這麼晚還上門,忙嚇得趕緊去裡屋請示,很快丹桂就來門口迎接。

雨勢實在太大,哪怕一路上大部分路程有遮雨迴廊,陸萸的裙襬還是有些許淋到了雨,甚至有少許飛濺的雨水把額前的頭髮打濕。

陸婠見她如此狼狽,一臉訝然道:“差木槿喊我就是,何必冒雨前來?”

她讓丹桂找了布給陸萸擦裙襬上的水,自己則親手拿著細棉布細細擦頭上的水,眼神專注又認真。

為了看書,屋內點了很多盞燈,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陸婠未施粉黛的臉,光滑如細膩的白瓷,當真如盛放在夜色中的牡丹。

可惜這樣的佳人再過幾年就要出嫁,她心中不捨,一時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了姐姐。

妹妹甚少這般情緒外露,突如其來的擁抱讓陸婠一驚,忙問:“阿萸怎麼了?”

陸萸心中悶悶,眼眶發熱,但她隻搖搖頭靠在姐姐懷中,甕聲甕氣道:“方纔做了一場噩夢,想阿姊了。”

聞言,陸婠無奈一笑,輕輕拍拍陸萸的背,安撫道:“莫怕,今夜我陪你入眠。”

得了這句話,陸萸立馬開心得鬆開了陸婠,又怕反悔,雙手緊緊拉住姐姐的衣袖道:“那就趕緊就寢吧。”

陸婠寵溺的摸了摸陸萸的頭頂後,才無奈笑道:“你先去內室等著,我去洗漱一番就來。”

熄滅了屋內的燈後,陸婠輕聲開口:“阿萸想和我說什麼就說吧。”

才女就是不一樣,什麼都能猜到,陸萸也不扭捏,緩緩開口:“阿姊對南安王府這場婚約可曾有過想法。”

賬內太黑,陸萸看不清陸婠此時的表情,隻聽陸婠平靜地回:“無甚想法,既已定下,已無需多想。”

“那世子曹善呢?”

“世子一表人才,文采斐然,實屬最佳人選”陸婠不帶任何情緒地回。

對未來要陪自己度過一生的人,姐姐的評價卻隻有短短幾句話,陸萸感受不到她的羞澀和歡喜。

“妹妹希望阿姊嫁給曹世子是歡喜的”陸萸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希望姐姐是真心想嫁,而不是為了約定而嫁,哪怕一開始冇得選擇,她還是希望曹世子和姐姐能培養出些許感情。

陸婠聽了,瞬間怔怔不語,她纔剛記事父母就告知了她這份婚約,幼時也確實有過不甘。

隻是,時間久了,看了太多的貴女們成家養育子女,她的心境也慢慢變了。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詩經中那般濃烈的情感,得之吾幸,若不得吾亦坦然,至少此刻看來,世子各方麵都是翹楚,哪怕不是他也會有彆人不是嗎?”

怕不是他也會有彆人不是嗎?陸萸聽後,隻覺愈發難受。

女子為何一定要出嫁呢?這般優秀的姐姐在她看來無人配得上她,可正如她所說,南安王世子各方麪條件都是好的。

這種無力感讓陸萸深深挫敗,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姐姐,既定的事多說皆是徒勞。

許久不得妹妹回話,陸婠問:“妹妹在擔心什麼?”

陸萸不能出賣楊蓁蓁,所以隻低聲回:“我隻是不捨得阿姊出嫁。”

聽了陸萸孩子氣的話,陸婠無奈一笑:“還有幾年我纔出嫁的,妹妹無需擔心。”

“幾年的時間不夠,而且我日後也不想出嫁。”

真是愈發孩子氣了,陸婠笑笑:“倘若將來妹妹看上了哪家郎君,一定要先告訴阿姊。”

告訴了又能怎樣,總不可能去搶婚,陸萸這般想著,嘴上卻答:“我讓母親做主即可。”

陸婠知妹妹平日裡懂事聽話,卻也是個有主意的,隻笑道:“隻要不是有婦之夫,不是作奸犯科之輩,不是通敵叛國之徒,但凡妹妹看上的郎君,我都會替妹妹去母親那裡爭取一二。”

她希望妹妹不似自己,隻盼望著妹妹能真正為自己的姻緣做主。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陸萸聽了,滿滿的感動,她側過身緊緊的抱住陸婠的手臂,像小貓一樣蹭了蹭,然後帶著哭音開口:“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姊,妹妹不想你嫁給彆人。”

陸婠聽了,“噗嗤”一笑,寵溺的揉揉她的額頭道:“真是癡人,早些休息吧。”

“我已學會騎馬,日後會騎得更好,倘若將來阿姊覺得不開心,妹妹會用最快的馬把阿姊帶去開心的地方”陸萸說著,眼淚不知不覺落了下來。

她要攢錢,要練好馬術,隻要姐姐開口,她可以不管不顧帶著姐姐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絲質的寢衣很薄,陸婠感受到一股濕熱落在左臂上,她看著漆黑的帳頂,哪怕知道妹妹看不到,仍然擠出最美的笑:“我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