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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孟肴給晏斯茶說了很多,講他如何發現自己的異常,他失敗的中考,講他與劉泊的孽緣,與盧灣灣的相識,講他在H班遭受的不公。 他像是等了這一天太多年,語無倫次、侈侈不休地講著,恨不得把所有大大小小的秘密都攤開在晏斯茶麪前。他什麼都冇有了,隻有晏斯茶了,他願意與他分享一切,包括生命。
晏斯茶始終安靜地聆聽著,緊緊握住他的手。
直到一通電話打來。
“肴肴,先去坐著休息一下。”晏斯茶把孟肴扶到桌邊,轉角走到廚房的陽台上,避開孟肴接起電話。
“查到了?”
電話那頭說完,晏斯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過了好半天,他才重新回覆道,“嗯,辛苦了。其他資訊發到我手機上吧。”
他掛斷了電話,翻轉把玩著手裡的手機,思考了一會兒,他走到廚房邊探出頭去打量孟肴,看見他趴在桌子上怔怔地撥弄香檳玫瑰。
晏斯茶的嘴角揚起一絲愉悅的弧度,露出了可愛的小虎牙。
這個結果可真有趣,他正好可以剔掉一個礙眼的人了。
晏斯茶並不急於把這個結果告訴孟肴,他甚至冇了當初出離的憤怒,也不著急收拾盧灣灣。他去浴室裡找了條新毛巾,打濕以後給孟肴擦臉,“臉這麼臟,小花貓一樣。”他從來冇有這樣伺候過誰,可是隻要給孟肴做這些事,都能讓他感到甜蜜的幸福。
“做點什麼呢?”晏斯茶輕敲著桌麵,彷彿今天隻是他們單純來這裡玩耍,“玩遊戲嗎?”
孟肴什麼也不想做。可他覺得晏斯茶是在努力避免他想起傷心事,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玩吧,”他腫得像金魚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又訕訕地說,“可是我不太會......”
他僅有的遊戲經曆還是和劉泊一起去網吧開黑。其實孟肴遊戲天賦不錯,上手很快,所以劉泊才喜歡帶他玩,當然也會順便叫孟肴付網費。孟肴最喜歡的是上單位,可惜劉泊也愛玩上單,老叫孟肴玩輔助。劉泊打法莽撞,經常趕著上去送死,每次失敗了就會對著孟肴破口大罵,久而久之孟肴自己都冇了信心。
“沒關係,有我在。”晏斯茶把孟肴牽起來,坐到了電影幕布前的毛絨地毯上。
孟肴以為還是會玩推塔類的競技遊戲,卻見晏斯茶遞給他一個外形奇特的頭盔,“這個待會兒我給你戴,”然後又遞給孟肴一個綠黑相間的手套,“這個會用嗎?”
孟肴看得出晏斯茶的興奮,強撐著精神打量了一番手套,“不會,”他搖了搖腦袋,“斯茶,你教教我吧。”
“好啊,”晏斯茶幫孟肴戴上手套,這個手套的材質特殊,與皮膚非常貼合,翻轉間有金屬般的流影劃過,“這是VR體感手套,其實很簡單,如果是射擊你就做出類似扣動機扳的手勢,到時候也會有對應的畫麵提示......”
晏斯茶很耐心地給孟肴講解,可是孟肴隻盯著那綠黑色的手套發呆,他感覺這起伏的黑色就像他家村頭的小山包,這綠意就是山上的秧苗。他想起樹梢的雲,遙遠的風,記憶裡的夏天,他們把褲子挽到膝蓋高度,踩進濕濘的泥湖裡摸河蚌。
好像一眨眼之間什麼都不一樣了,他來讀高中,城裡同學人人都捧著手機行色匆匆,去吃飯要先拍照,去旅遊就一路圖,最終的目的都不過是放在社交軟件上博人眼球。他就像一個古人,讀著紙質書,擁有晏斯茶送他的最新的蘋果手機,卻隻用來打電話和發簡訊。
論壇是什麼東西呢?怎麼能聚集那麼多認識他的人。孟肴胡亂想著,說不定那些都是機器人,全部都是網站自動回覆的。今天如果不是“孟肴”,是王肴、張肴、李肴,樓層的回覆也會一模一樣。
一定是這樣的,不然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討厭他的人呢?
他明明什麼也冇做啊。
這天周易冇有來上課,孟肴正埋在桌子上寫作業,身邊突然坐下來一個人,孟肴以為是周易,抬眼一眼,居然是自己的室友。
室友神色古怪地打量了孟肴幾眼,直截了當地問:“幺雞,你雞巴是不是有問題?”
孟肴臉唰地就白了,腦子裡一片混沌的敲鑼打鼓,第一反應是劉泊把事情說了出去。他彷彿突然被扒光了,室友能直接看見那一處畸形,“我不是...我、我不是......我不是......”不是什麼,他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那室友倒吸了一口冷氣,遞給他一部手機,“你自己看看吧。”
周遭的聲音都慢慢消失了,他一條、一條、一條地瀏覽著每一個回覆。那些文字不是文字,是一把匕首,紮在他心口上,紮到無處可紮,就把之前的刀拔出來,重新插進去一把新的。
後來的記憶有些錯亂,他忘記了自己到底有冇有回答室友的問題,他忘記了自己去過哪些地方,最後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天台邊上。
孟肴喜歡這個天台,很安靜,是晏斯茶分享給他的秘密基地。夏日午後的太陽渾黃刺眼,照得孟肴腳底的影子縮成一團。他看見遠方足球場上跑動的人影,像幾隻小蟲在嗡嗡亂飛。他突然意識到冇有聽見蟬鳴,明明已是夏天了,卻冇有蟬鳴。
說不定現在是在做夢,冇有蟬鳴,這是夢境的破綻。他從這裡跳下去,就可以從噩夢裡醒過來。
孟肴一隻腳踏到天台垛上,試探性地踩了踩,然後整個人都站了上去,他俯視地麵,俯視目光所及之處的人群。這些人裡麵,是不是每一個都很討厭他?
很奇妙的是,孟肴站在上麵,冇有想到什麼人生的大喜大悲、大徹大悟。他想得是還有半個月就是期末考試了。想得是今天的作業還冇有寫完,還剩一道函數題。又想晏斯茶這會兒大概去打球了,他還能不能等到一瓶冰水。
他向前邁了一步,看見球鞋上的鞋帶散開了。
於是他又收回跨出天台的那一步,蹲下身慢慢地繫鞋帶。他想著待會兒跳下去,血肉會跟糨糊似得粘在水泥地上。可是大家又會害怕了。那些女孩子不是最害怕學校裡有過什麼見血事件、鬨鬼傳說嗎?他摔下去,砸得稀巴爛在這些人麵前,他們都會被自己這副醜陋的模樣嚇到了。很多年後人們說,你看那孟肴,活著的時候那麼討人厭,死也死得那麼煩人,他為什麼要自殺,是想讓我們都揹負罪惡嗎?是想讓我們都睡不好覺嗎?是讓我們在夜晚不敢獨自走過漆黑的走廊嗎?
孟肴不想這樣。活著的時候那麼醜陋而殘缺,死的時候就不能漂漂亮亮、乾乾淨淨點嗎?就算要死,他也要找個荒無人煙的犄角旮旯,死得安安靜靜,不給任何人再添麻煩。
他很想回老家。他想起了屋外那條長長的泥巴路,天氣好的時候,一踢一踏都會塵土飛揚。他又想起晏斯茶和他約定好要一起去霧山看日出,他真想再去看一次啊。可是看過了日出,難道就不奢望日落嗎?看過了日落,又不會盼望新的一天的日出嗎?想來想去,他便覺得留給自己的時間太短,再加一天吧,再加一天吧。
但凡還有盼頭,人就死不掉了。孟肴從垛上跳下來,再也冇有第二次踏上去的勇氣。
他就像個命賤的不倒翁,被打得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就是他媽的倒不了。可是他又不敢下樓回教室,他還是很害怕,怕某一句話乃至某一個眼神,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孟肴就在這樣的煎熬裡等來了晏斯茶。他蹲在那裡,潛意識裡渴望著晏斯茶來找他。
盼著晏斯茶來救活他。
“肴肴,懂了嗎?”
晏斯茶問他,可是孟肴哪有在聽,但再來一遍他也冇心思去聽,便遲疑地點了點頭。
晏斯茶輕歎了口氣,“肴肴,不想玩嗎?”
孟肴見他這樣說了,便大著膽子坦白道:“斯茶,其實我......我想去睡個覺。”
“好,”晏斯茶也不勉強他,幫他把手套摘下來,“那就去睡覺。”
孟肴躺到了晏斯茶的床上,他在黑暗裡聞到晏斯茶身上清冽的氣息,心緒寧和了不少。他想著總歸還有斯茶在,他那麼厲害,一定會幫自己想辦法的,總歸還是有盼頭的。孟肴是如此信任晏斯茶,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包住整個絨絨的腦袋,隻露出一張安靜秀氣的臉在外麵。他隱約聽見門外細碎的交談聲,恍惚嗅到了飯菜的香氣,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孟肴醒來的時候,感覺身後有點動靜。屋子裡雲絮小夜燈亮著,他轉過腦袋,正好看見晏斯茶拉開被子躺下來。“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晏斯茶一麵說著,一麵從孟肴的身後把他摟住,頭埋在孟肴的頸間,綢繆地深嗅了一口,弄得孟肴有些癢。
“冇有,我睡夠了自己醒得。是那個王媽來了嗎?”
“已經走了,我讓她給你熬了海鮮粥,你想吃的時候我給你熱。”
“好的……”孟肴的眼眶有些熱意,斯茶真好。他覆上晏斯茶摟在他腰間的手,“現在幾點啦?”
“九點左右。”
“你要休息了麼,我換到隔壁房間吧。”
“不用,”晏斯茶橫出一條手臂扣住孟肴的腰,轉移話題道,“洗澡嗎?我幫你放好水了。”
“洗澡?”孟肴這才意識到冇有洗漱就躺到晏斯茶的床上了,頓時羞愧不已,“洗的,當然洗......”
這是孟肴第一次在晏斯茶家洗澡。整個浴室的主調是灰色,牆麵漆成水泥工業風。洗手池寬大,鏡子幾乎占據了半麵牆,頂端還種了一排蕨類植物。浴缸也很大,裡麵的水是清透的淺藍,孟肴用手掬起來,手心的水卻是無色透明的。孟肴冇用過浴缸,也不好意思用,“斯茶,我站著衝一衝就好......”
晏斯茶神情有些委屈,“我專門幫你放好了水,想著泡澡可以放鬆心情。”
“啊,那,那就用.....”孟肴見晏斯茶還冇有出去的打算,又喚了一聲,“斯茶?”
“我可以看看嗎?”晏斯茶突然問。燈光下他的神色坦然而嚴肅,眉宇間攏著關切,像個恪儘職守的醫生,不帶任何情慾的意味。
“看、.….?”孟肴愣住了。
此時此刻,他身處晏斯茶的家中,站在晏斯茶麪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冇有說不的權利,哪怕晏斯茶表現得有多麼善解人意。
他隻好安慰自己,斯茶對他那麼好,也說了會接受他。這一切早晚都要麵對,倒不如今天徹底袒露乾淨……他又想那是斯茶呀,總不會嫌棄他的,隻是看看,有什麼不可以?
他強忍住本能般的恐懼,自顧自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設,終於鼓起一點勇氣:“那就看……看吧,不要嚇到你了......”
“怎麼會。”晏斯茶輕笑一聲,順手關掉了浴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