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上天很有意思,貓喜歡吃魚,貓卻不能下水。魚喜歡吃蚯蚓,魚卻不能上岸。人生,就是一邊擁有,一邊失去。一邊選擇,一邊放棄。

——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熱評

晏斯茶往孟肴的教室跑去,他隻是看一眼,隻要看到孟肴在好好地學習就夠了。他現在無比慶幸孟肴的手機被返廠換屏,還冇有送回來。

或許孟肴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又或許他隻聽到了一點風聲,可是還冇有登錄論壇檢視。就算是這樣也好。

這會兒是H班的自習課,到了期末哪怕是H班出勤率也變得很高。人們大多坐在位置上,雖然很多人並冇有在學習,鬧鬨哄得,顯得平時寬敞的教室很擁擠。晏斯茶撐著腿在教室門口勻氣,他抬頭一望,孟肴的座位是空的。

“孟肴呢!”他一把抓住門邊的一個同學,那同學被如此失態的晏斯茶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一眼孟肴的方向,又轉過腦袋磕磕巴巴地應道,“我......我、我不知道。”

晏斯茶咬緊下頜大步走進教室,整個教室霎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安靜地望向他。

“孟肴呢?”

晏斯茶的聲音不大,在這噤若寒蟬的氛圍裡卻格外清晰。大概又安靜了幾秒,人們才漸漸開始活動起來,或搖腦袋,或說不知道,還有人隻是目光複雜地注視著晏斯茶,竟冇有一個人知道孟肴的去向。

晏斯茶又看了一眼孟肴的座位。他的桌子上還攤開著一本練習冊,旁邊放著筆,似乎走得很匆忙。他旁邊的位置也是空著的。

他的同桌好像叫周易?分明是這樣緊急的情況,可是晏斯茶腦子裡依舊冒出了陰暗的呢喃。

難道就算是這種情況,孟肴也不願意來找自己,而是投身於這個周易?

他明明昨天才答應過會多依賴自己一些......是在敷衍他嗎?在說著玩嗎?他到底有冇有把他放在心上?

那些罅隙裡的呢喃越來越大,它們變成大聲的質問,變成尖叫、變成歇斯底裡的咒罵。

晏斯茶用力壓緊太陽穴上突突跳動的青筋,他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失常,轉身跑出了教室。無論如何,他要先找到孟肴。

他去了孟肴的宿舍,又去了圖書館、醫務室,挨著挨著檢視高三空蕩蕩的教室,甚至跑遍了整個實驗樓和藝術樓。

到底去哪裡了?難道出校門了?

至少他知道孟肴冇有回湖畔的房子,雖然他給了孟肴房卡,也在指紋鎖裡錄入了孟肴的指紋。他在家裡安了微型攝像頭,就放在騎士盔甲的眼睛孔裡。如果孟肴回了家,他第一時間就能在手機上遠程檢視。

不安像一桶汽油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整個人都燒得焦灼滾燙。他不斷告訴自己,孟肴不會做傻事的,他一直很堅強。雖說如此,他還是往天台的方向跑去,他以前給孟肴配過天台的鑰匙,他們在天台上吹風、枕著腿睡午覺,也乾過很親密的事。

天台的鐵門是虛掩著的,冇有鎖。晏斯茶心裡一跳,急忙推開鐵門走進去,連續幾日的大雨已經在犄角旮旯裡積攢了水氹,甚至生出了綠色的薄苔,顯得天台空寂而老舊。

空無一人。

晏斯茶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他這才發現自己身體的疲憊不堪。那種疲憊與無力是從骨肉裡麵透出來的,他想抽支菸,可是手巴拉了好幾下都冇有找到煙盒,這纔想起自己答應過孟肴要戒菸,早已扔掉了煙和打火機。

他靠到天台邊緣,目光茫然地眺望遠處的操場,如此安靜,似乎能聽見風聲。

可是這風聲中又好像摻了一絲很細小的抽泣,幻覺似的。晏斯茶下意識地回過身,就這麼一望,在他身後,在方纔冇有看見的角落裡,他終於找到了孟肴。

孟肴似乎冇有發現晏斯茶的到來。他蜷縮在鐵門邊的牆角裡,手臂環住兩腿,腦袋深深地埋著,一直在小幅度地抖。他蜷在一起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小,小得快融化進陰影裡。

晏斯茶隻覺一口濁氣長舒出去,幾乎要癱軟到地上,“肴肴,肴肴。”他蹲到孟肴麵前,輕輕喚他。那胳膊裡的細微抽泣驟然停止,身子卻縮得更緊了,過了好一會兒,孟肴的腦袋才動了一下,從手臂的罅隙裡向外透出一點目光。他的眼睛哭乾了,蒙了一層水翳,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楚。

可是就算看不清楚,他也知道眼前的人是晏斯茶,隻可能是晏斯茶了。孟肴的手臂已經麻痹得僵直,隻能微微抬起拽住晏斯茶的衣襬,“斯茶......”他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嗓子啞了,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斯茶......”

“我在,我在。”晏斯茶緊緊摟住他,他隻是聽見孟肴那麼細小的輕喚,眼睛便開始酸脹起來,“肴肴彆怕、彆怕,我在這兒。”

“斯茶,我不想......我...我想回家、回家...我想回家......”他越說越急,整個人都抽噎得喘不過氣來,他的眼睛早就哭腫哭澀了,一靠到晏斯茶肩上卻又有了眼淚,“...…我想回、回家……回家......我不想...不想上...學、學了......”他抽得整個瘦弱的肩膀都在顫動,像颶風裡一顆無根的小樹,晏斯茶急忙收緊懷抱,“好、好,我們回家,我們現在就走。”

“能站得起來嗎?”晏斯茶扶住孟肴的肩膀,孟肴輕輕點了點頭,撐著晏斯茶的手臂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腿早就蹲麻了,一起身電擊般的疼痛就從腳底往上竄,他踉蹌了一下,晏斯茶趕緊扶住他,“我揹你吧。”

孟肴冇有反應,似乎冇有聽見,又像無聲的拒絕,晏斯茶隻好扶著他一點一點往鐵門的方向走。可是剛走到鐵門口,孟肴又停下了腳步。他緊張地抱緊晏斯茶的手臂,整個人也縮到了晏斯茶的背後,很小聲地說,“有人......會、會遇見人......”他的臉埋在晏斯茶肩上,隻露出一隻眼睛驚惶地看向樓下。

晏斯茶看見孟肴這幅模樣心疼得抽痛,卻又無端有一種隱秘的滿足感,孟肴這樣緊緊地貼著自己,好像離自己遠一步都會嚇得哭出聲來。他的心都軟化成一灘了,回身摟住孟肴,“現在在上課,冇有人的。”

孟肴呆愣了幾秒,才小幅度地點了點頭,晏斯茶便把他攬到身邊,“我在呢,彆怕。”

晏斯茶懶得去拿書包,他們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樓下,確實冇有遇見人。孟肴從頭到尾都縮著肩膀,腦袋始終埋到晏斯茶的懷裡。他們走了一會兒,停在了一處監控死角的圍牆邊。

“肴肴,這個你會爬嗎?”晏斯茶低聲問。作為品學兼優的優等生,他居然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這種地方。

孟肴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從前幫劉泊買菸、陪他去網吧翻過很多次圍牆,他伸出手抱住晏斯茶,在他的懷裡吸了吸氣,這纔不舍地放開溫暖的懷抱,踩上凹凸不平的牆麵熟練地翻了出去。晏斯茶也翻了出去,對著孟肴笑道,“怎麼這麼厲害?”

孟肴搖了搖頭,什麼也冇說。

走出了校園,孟肴的精神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冇有像在學校裡那樣寸步不離地靠著晏斯茶,但也隻落了晏斯茶一步的距離,始終緊緊地拽著晏斯茶的衣角。

晏斯茶把孟肴帶回了自己的房子,晏斯茶打開門率先進去,卻發現孟肴冇進來,“肴肴?”

“斯茶,我想回......回我家,回奶奶、奶奶那裡......”他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似乎躊躇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來。

晏斯茶感覺呼吸一滯,喉頭滾動了一下,有些發乾,“今天已經這麼晚了,改天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可是孟肴還是抿著嘴不說話,頭沉沉地耷拉著,不敢和晏斯茶對視。晏斯茶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個輕鬆的笑容,“肴肴,這裡也是你的家呀,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他走過去揉揉孟肴的頭,把他的臉捧起來,“好吧,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去,嗯?”

孟肴這才點了點頭,順從地被晏斯茶帶進屋子。他脫了鞋以後便無所適從般靠牆站著,兩腳疊在一起,手也背在身後,貼著牆壁悄悄地摳。

晏斯茶笑他,“你這是做什麼?你又不是第一次來,”他把孟肴圈在懷裡,親了親他猶帶淚痕的臉頰,“餓不餓,想吃什麼?待會兒王媽來了我叫她給你做。”

孟肴搖了搖頭,“不想.....”那雙平日裡清澈明亮的眼睛變得空洞又呆滯,像兩顆黑色的紐

晏斯茶注視著孟肴的神情。他知道,隻要他現在說一些話,向來堅強的孟肴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譬如告訴他那個帖子他已經叫人刪掉了,後續還有人員在控評,也在調查發帖的人是誰;譬如告訴他時代瞬息萬變,那些網絡上沸沸騰騰的喧囂隻要熬過一段時間就會歸於平靜;再譬如告訴他實在不行還可以轉學,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總之這一切的確很糟,但冇有糟到穀底,冇有糟到無法挽回。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冇有說這些話,他用指腹擦去孟肴臉上臟兮兮的淚痕,“肴肴,不管他們怎麼說你,我永遠都不會變的,我會一直陪著你。你不想去學校,我們就不去了,這些都沒關係。”

孟肴抽了抽鼻子,紅腫的眼睛又再次包起眼淚花,他胡亂用手背抹掉,蹭得眼睛生疼,“斯茶,可是他們說得都是真的......對不起,我一直冇跟你說,我真的......”他的神情很痛苦,好像聲音有了實體,每一個字都從他的喉嚨上刮過,“我真的不正常......”

“沒關係,”晏斯茶輕聲打斷他,“沒關係的,肴肴。這不會有任何影響。”他攬住孟肴肩膀,往懷裡一帶,孟肴尚處震驚中,下意識就靠了上去,“反倒是我對不起你。你一個人憋著這麼大的心結,連我都不肯說。”孟肴貼著晏斯茶的胸口,他能感受到晏斯茶胸口的震動,就像他的心臟也在說話。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室內陷入漫長的安靜,好一會兒晏斯茶才聽見孟肴的聲音,“斯茶......你、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他的聲音在抖,人也在抖,好像整個世界都開始地動山搖。

“當然是真的,”晏斯茶扶住他的肩膀與他對視,目光溫柔,“肴肴很堅強。”

“斯茶,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孟肴徹底爆發了出來,“你真是這樣想的嗎?”他張大了嘴巴,像是想高呼,又像是要大笑,眼淚唰唰地流,“嗚啊啊啊啊——斯茶,謝,謝謝你!!真的謝謝,謝謝……謝謝你啊……”他抱著晏斯茶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哭到噎氣,那海潮般的情緒發泄不出來,隻能整個人上下不停抽動,發出一聲高一聲低的乾嚎。他哭得太狼狽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可是他全然顧不上了。

晏斯茶有些詫異孟肴如此激動,他把孟肴抱得很緊,另一隻放在他的背上幫著順氣,“這有什麼好哭的......”

“知道,我、我知道......可是你能這樣想,我、我...…我太開心了,斯茶啊......”孟肴哭得缺氧,臉紅得快滴出血來,好像要把身體裡的血都一起哭乾,要把他沉重的過往都哭得土崩瓦解。他的情緒因為抑壓不住開始嗆咳起來,他咳得撕心裂肺,但淚涔涔地笑著,“咳咳咳,我太開心了,太開心了......謝謝你,斯茶,斯茶......”

父母去世以前,孟肴自己都冇有發現這個秘密。

父母去世以後,孟肴冇有告訴奶奶這個秘密。

晏斯茶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他說出這樣話的人。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