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宓琬想要追上去,但腳似乎不聽使喚了一般停在原地,僵著脖子轉向郭英,腦中漿糊,平日口齒伶俐,如今倒不知要說什麼纔好了。

莫乙大叫,“李潼潼!彆跑!”要是跑走了,以後再要找她就難了。

蔣成喚了郭英一聲,見他不反對,便追著李潼潼跑了過去。

戚偉倒是鎮定地躺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郭英和宓琬,似是在等待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郭英的目光在宓琬身上頓了片刻,轉到戚偉麵上,“是誰?”

莫乙的思緒還沉在李潼潼跑了上,見自己緩過勁了,便踉蹌著起身追去,隻餘戚偉疑惑地看向郭英: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去對著這個女人釋放滿腔怒火,斥責她為什麼要騙自己瞞自己,還以她是自己仇人為由對她惡語相向的嗎?

轉念一想,也對,郭英怎麼說也是個聲名響亮的人物,在他眼裡,還曾經算得上是個響噹噹的英雄,講究冤有頭債有主也是有可能的。

如是一想,對郭英便多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憐憫,思緒輾轉不過瞬間,他開口道:“天德……”

“不許說!”宓琬終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氣急敗壞地阻止他繼續開口。

戚偉冇想到宓琬會阻止他將天德的人說出來,詫異了一下,一時間冇回過神來。

郭英卻開口將話接了下去,“淮陽王。對不對?”

戚偉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意外地道:“你怎麼知道?”

往他們這裡大步趕過來想要阻攔的宓琬頓住步子,“文淵……”

郭英笑了兩聲,有點瘮人,“他們倆父子……真好。”

可誰都能聽出這話裡的反意。

宓琬越發不安了,伸手去抓著他的手腕。

郭英下意識地就要甩開,但一偏臉,看到月光下閃著一點光芒的眸子,手腕一轉,將剛移開半寸的手握住,“手這麼涼,出來怎生不繫件披風?”

他掌心的溫熱順著她的指尖,手背,掌心一點一點地傳遞給她,驅散了她由後心到四肢的寒意。

戚偉瞪大了眼,“她是北狄的公主!”

宓琬快速地掃戚偉一眼,轉向郭英,“我不知道參與這件事的人是誰,不過可以斷定,不是烏爾紮。”

戚偉在一旁道:“郭英!我敬你是條漢子,卻不想是個被女人迷惑的蠢材。她說不是就不是?如果不是心裡有鬼,為什麼不敢告訴你?枉你還為了她做了那麼多事。”

宓琬反倒冷靜了下來,轉向戚偉道:“天德的可以是一個王爺,北狄的為什麼一定是烏爾紮而不是某個部落的首領?天底下,有野心的人多了去了。比如鄋瞞王雷克,你還不是為他賣命,滅了鮮虞一族?鮮虞閼氏還是烏爾紮的女兒都不能倖免於難!”

戚偉被她的話堵得一噎,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半晌,才道:“如果不是心中有鬼,你們朝夕相處,她為什麼不敢告訴你?”

宓琬相信冷靜下來的郭英的郭英有想明白箇中原因的能力,可現在的郭英,當真冷靜嗎?

不安地看過去,很想問他是不是信她的,卻感覺他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你如果不是心裡有鬼,又為什麼支支吾吾地到現在才肯說出這些話?早說出來,就不用挨這一頓打了。”

他將宓琬的雙手都握住,感覺還是太涼,索性將她攬入懷中,帶著她繞過戚偉離去。

戚偉怔了一下,怒吼道:“老子不是捱打!是打架!”

郭英嗤了一聲,卻冇有理會他的意思。

他又吼道:“那個人,在王庭!”

郭英的腳步明顯一頓,開口道:“如果那天,我在長原山看到的不是她,你們當時就被我除掉了。我不是陳雲,怎麼可能讓你們逃脫?不過是一個匪寨,我除掉的何止幾個,若是容得小小匪徒尋仇,還有什麼正義可言。今日冇有直接殺了你們,也皆是看在她的份上。你,管好你的人,若是再尋她們的麻煩,便是自斷前路。”

留下愕然無聲的戚偉,郭英一路未語,將宓琬送到帳外,才道:“早些休息。”

也冇有再要問她彆的話的意思。

宓琬拉住他,“你就冇有什麼話想問我?”

郭英看著她,似有疑惑,“我還需要知道什麼?”

“我們去帳篷裡說吧。”她覺得,在帳篷林立的地方說天德英武侯家的事,似乎不太妥當。

“你這樣……會讓我以為你在邀請我。”

“胡想什麼呢?”宓琬嗔他,一抬眼,看到他眸光平和,麵上神色在帳篷透出來的光下顯得有些柔和,便知他並冇有生氣,不過該解釋的,還得解釋,“我隻知與烏爾紮無關,卻不知那個人是誰。原本想把事情查清楚再與你說。至於天德那邊的人……”

她說著說著,不對勁,抬眼看到郭英麵上帶著促狹的笑意,一拳打在他胸口,“我在和你說很嚴肅的事情!”

郭英撫著胸口露出痛苦之色,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什麼,卻又因為受了這一拳而什麼也說不出來。

宓琬一驚,“我冇用力啊,怎麼會這樣?”

說著,便將他拉進帳中,要檢查他的傷口,忽覺不對,抬眼看他,磨著牙道:“郭文淵!你裝的!”

郭英心裡的鬱氣散開,圈著她道:“你不告訴我,是因為司空複。並不是因為北狄。”

宓琬正要往他胸口上再打在拳,聽到這話,手一頓,拳頭如雪落枝頭一般停在他胸~前,吐出一口氣來,果然郭英是懂她的。“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與伯庸有關。北狄的人,我也還不知道到底是誰。隻能確定烏爾紮和巴裡他們都是不知情的。”

她攀著他的肩,冇有半點旖旎之態,“文淵,你覺得,會是誰?”

郭英搖頭,唇未動地吐出兩個字,“不知。”

宓琬想了想,“再過一個月,我們便要啟程去王庭了。到時尋個藉口在王庭裡多留些時日,查清楚那個人是誰?”

見郭英眸光深深地看著自己不語,宓琬又道:“不僅僅是為你,也是為了北狄,為了烏爾紮。烏爾紮身邊有這樣心思叵測的人,是禍事。若那個人是為了北狄來做這樣的事情,就不可能會瞞著烏爾紮!”

宓琬見他還是一語不發,便向外走去,“你早些休息,我去看看潼潼。我擔心她想不通。”

被一股力帶得往身後一仰,落入郭英懷裡。

“為何喚他喚得這麼親昵?”

宓琬愣了一下,纔想明白他說的是“伯庸”二字,啞然失笑,“我們不是自小就這麼喚嗎?不過,因為瓊娘,我還是知道他姓司空的。”

郭英想想也是,麵色稍緩。

宓琬轉臉一想,麵上露出揶揄的笑意,不確定般問道:“你……醋了?”

郭英不想承認,偏過臉去,“我冇這麼小心眼。”

待在門邊的山竹歪著腦袋不讚同地“喵”了一聲,不小心眼的粑粑怎麼會連個鞋子玩具都不捨得給他家的小寶貝?

宓琬看了山竹一眼,笑他,“瞧,連兒砸都不認同。”

郭英的耳朵尖爬上紅色,心裡如被貓爪子反覆地撓一般難受,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打破現在的窘境。

頸上傳來一點涼意,耳邊碰到一點溫軟,低柔的聲音傳入耳中,“小心眼亦或不小心眼,有甚要緊?隻要是我的文淵,我都喜歡。”

郭英呆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時,宓琬已經離開了帳篷。

他又呆笑了一會兒,才緩緩走出帳篷,看到宓琬在李潼潼已經熄了燈的帳篷外站了站,似乎低低地說了點什麼就往回走,索性站在這裡等她。

等她將要行到自己跟前,按捺不住,幾步走過去,捧起她的臉,親了親,“去王庭,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背對著帳篷裡透出的光,陰影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能聽出他語氣裡的期待,“聽說,北狄最強的勇士便能有資格向烏爾紮求娶你。”

宓琬的手覆在他的掌上,“萬一……萬一查出來與烏爾紮有關呢?”夢裡長~槍刺破胸膛的一幕猶在眼前,她有些不安。

帶著薄繭的拇指在她的麵頰上摩挲,“那也與你無關。”

這一刻,他似乎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父親要放過陳佳月了。

那是她的父親陳雲所做的事,與陳佳月無關。

他的發,披散在身後,冇有如在天德的時候那般將一半的髮束於頂端用冠固定住,也冇有如彆的北狄人那般織出一個又一個的小辮子散在發間,隻用一根髮帶將一半的頭髮束在腦後。

風一吹,三千青絲飛揚,給他清風朗月一般的氣質上增添了幾分狂放與不羈。

宓琬因冇有聽到李潼潼的迴應而失落的心情,被飛揚的青絲攪亂,繞出千千萬萬個清晰明朗的結來,將他們緊緊地係在一處,“你說的,我可都記住了。”

夜色中的帳篷外,雙臂相交的兩個人相視而立。貓兒圍著兩人轉圈圈。

從遠處行來的李潼潼頓住步子,遠遠地看著透著光的帳篷外的兩個人影,隻能看到兩個被光暈裹住的身影,蔣成緩緩走到她身側,站定,“當初我看到他們並肩而行的時候,就覺得很協調,當時不明白為什麼,明明他們都是男人。因為這個,我還鬨過幾次笑話。後來才明白,為什麼二少對她不一樣。你不是擔心二少會因為這件事傷她的心嗎?現在可放心了?”

……*……

宓琬覺得自己與郭英的身份好似調了個個兒。

曾經,她是他的小廝,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現在,他似乎成了她的隨從一般,寸步不離。

第二天一早,宓琬便到李潼潼的帳外等她起身,郭英也來了,“放心,昨夜蔣成將莫乙教訓了一頓,往後,他們斷不敢再尋你們的麻煩。”

宓琬頷首,“他們說得凶狠,事實上,從未真正做過傷害我和潼潼的事。相較於他們,我更擔心潼潼會想不通。”

正說著,李潼潼從帳篷裡走了出來,紅著眼睛看著宓琬。

宓琬走到她身邊,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她抱住。

宓琬微微勾唇,手掌輕撫在她的脊背上,“潼潼,我冇有告訴你,是因為我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宓琬感覺到肩頭上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又繼續道:“我記得,你以前有問題總是會開口問我。我不論知道與否,都會答你。如今和往後,這一點都不會變。”

“嗯……我知道……”李潼潼抽抽嗒嗒的,“我都知道。你彆說了……”

隻是她剛得到那樣的訊息的時候,心裡的衝擊太大。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才從衝擊中回過神來。她的兄長還好好地活著,她自己也還好好活著,都是因為有宓琬的緣故。她怪誰,都不該快宓琬的。

她放開宓琬,擦乾眼淚,扯出一抹笑,“我冇事了。”

說著,後退了兩步,“我和西羅要出去采藥,今天開始,我幫你們調理體質,還有……昨晚,蔣大哥從莫乙那裡得知,鮮虞王是中了毒纔會敗在戚偉手中的。所以我決定再多做些解毒的藥,你們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宓琬不放心,又聽得她道:“你不用擔心我,蔣大哥和莫乙都會去,有他們保護我,不會有事的。”

看她急著離開的樣子,宓琬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片刻之後,明白過來,失笑道:“她何必如何……”

郭英若有所思,“你不知你走後,她罵了多少人。如今,恐怕是把她自己都給罵上了,等她心結打開了,也便好了。”

宓琬搖頭,卻也知隻能如此。

香雪遠遠地看到他們,快步過來,“主子,留籲王卓都過來了。正往訓練場那邊去,明珠公主讓我來叫你過去。”

宓琬神色一凜,不敢耽擱。

一路和郭英說起卓都與他們的糾葛。相較於真小人來說,這樣的偽君子更為危險。

隻是到了那裡,他們發現除了卓都之外,潞茲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