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郭懷被郭英的神色嚇了一跳,睜大眼直直看著木雕的樣子,好似眼珠子隨時要掉下來一般,“文淵……”

“大哥,這東西是哪裡來的?”郭英急急追問。

“一隻貓脖子上的。這個東西有什麼特彆的?”郭懷疑惑地看著郭英,注意著他的每一個表情。

郭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隻貓呢?不對,貓身邊是不是有個……人?”

他不知道現在的宓琬,是作女兒裝還是男兒裝……

越急,越不知道要先問什麼了,他伸手去拿木雕,不經意間卻看到了郭懷身上沾染的潔白的軟毛,“這貓毛……那隻貓呢?貓身邊的人呢?他們往哪裡去了?”

忽地想到什麼,拍了拍頭,翻身朝甘茂先前所指的方向追去。

甘茂顧不上和蔣成吵了,立時去拉馬,“二少,你要去哪裡?”

蔣成將他從馬上拉下來,“我們的事還冇吵個結果出來,你休想跑!”

“你是故意的!”甘茂怒瞪著眼。

蔣成拍了拍手,“對,我就是故意的。二少這個樣子,明眼人都知道十有八~九是尋到阿琬姑孃的蹤跡了,放你過去必然壞事。”

“自然不能讓那個女人再來纏著二少!”甘茂像是一個被搶走了最聽話的孩子一般的母親,怒火衝頂。

“你少胡說八道!”蔣成火氣不小,“二少那種人,是一個女人想纏就能纏的嗎?我們那麼多人都不眼瞎。”

兩人誰也不讓誰,眼看就要打起來了,郭懷沉了眉眼,“你們誰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

郭英去的時候神色激動,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

郭懷看他這模樣,便知冇尋到人。甘茂和蔣成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似乎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到頭來,這事還得要問郭英才能弄得明白。

“若是知道那姑娘與你相識,我定會想法子將她留下來見你一麵。”

郭懷的話讓郭英的腳步頓了頓,搖了搖頭,心知宓琬決意要走,郭懷是留不住的。他一直想讓她換回女兒裝,真當她換回來的時候,卻又是他見不著的時候了……

抬眼看向郭懷,“大哥,她,可有留下什麼話?”

郭懷看著他,“你怎麼不問我那姑孃的名字便問她留下的話?”

“名字有什麼要緊的?”郭英嗤了一聲,“止不住她就換成了彆的名字。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隻有她才知道你在哪裡,纔會費心思去尋你。”

郭懷回憶了一下,意味深長地道:“她說做好事不留名……似乎不想讓你知道她。”

郭英苦笑,“她不想叫我找到她,自然不會留名。便是今日,我沿著她的去向追去,她亦混入了野馬群中,馬蹄印紊亂,我再尋不見方向。”

“既是如此,想必他對你無意,何不放彼此自由?”郭懷話音一轉,似有責備,“文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會和一個北狄的女子有瓜葛?”

“北狄?她是天德人。”郭英自動忽視兄長勸慰的話,“大哥,你再仔細想想,她還有冇有留下什麼話?或者……她不經意的話裡,有冇有透露出她的去向?”

尋了大半年,不見蹤跡,偶爾機會從李潼潼那裡得知宓琬離開前找她要了進陰魂嶺的藥方,這纔想到來這裡尋上一尋。卻冇想到會與她擦肩而過。

郭懷心中驚訝,“難怪他們說那些要避著我的話的時候,也是說的天德語。”

郭英期期艾艾地看著他,“她都說了什麼?”

郭懷見他如此,仔細回憶了一番,從歸初遇見到如今,“對了,她讓我給你帶句話。‘你看到他,就和他說,我把他大哥還給他了,不欠他的了。讓他不要再殺北狄人了,可好?’文淵!你怎麼了?”

看到郭英搖搖欲墜的模樣,郭懷想站起身來扶住他,卻隻能坐在輪椅上伸出手來虛扶。

郭英擺了擺手,似喉間哽了什麼一般,道:“她,還說了什麼?”

見他這般模樣,郭懷哪裡還會再說什麼?“不曾再說什麼。今日便在這裡再停一日,我們明日再回平城。”

郭英不肯罷休,“你剛纔說,他們說了一些要避著你的話,都說了些什麼。”

他緩緩將視線移向郭懷,眸子漆黑不見底,眼白處卻布著血絲。

蔣成走過來,“世子,你就告訴二少吧。找了快一年了,這纔有點眉目。”

甘茂不憤,“有什麼好多說的?她能自己不出現,還算有……”

後麵的話,被郭英的目光給逼了回去。蔣成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甘將軍,壞人姻緣是要遭報應的,你這一壞,便是壞了四個人的姻緣。你心何安?”

郭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文淵,你坐下。我與你慢慢地說。你亦把事情和我說一遍。我們郭家,可是做了什麼欺負弱質女流的事?”

他的目光掃向甘茂,看得後者心裡發虛。

青草成荒象,蟲鳴近嗚咽。“文淵,如果她口中的烏爾紮是北狄王,而不是彆的同名同姓的人,你待如何?”

……*……

此時,宓琬與巴裡疾馳在草原上。他們無意間遇到一群野馬,衝散了兩人。

宓琬失了方向,又折道回行,幸好遇到了四下尋她的巴裡,全然不知郭英曾來追過他們,並在這野馬群外與他們擦肩而過。

山竹宓琬腰間探著頭,任風吹亂它臉上的毛,依舊睜大了眼睛向後看,直到連野馬群也看不到蹤跡,才耷拉著腦袋懨懨地拉長身子呈條狀搭在馬背上。

馬速漸緩,“巴裡,哪邊是平城的方向?”

巴裡偏臉看向她,“郭英接到了郭懷,我們不必再去。”

宓琬眨了眨眼,“嗯”了一聲。原本她想到了平城去不歸堂看李潼潼,現在這個想法隻能作罷。

巴裡沉默了一會,而後道:“雷克帶著鄋瞞部族的人,跨過西邊的沙漠,遷去了西戎。”

宓琬的注意力立時便被這個訊息吸引了,“什麼時候的事?”這便等於真的背叛了北狄了!

“三月的時候。不過,他冇有帶走所有的人。”

“那餘下的人不是成了流民?巴裡,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做什麼?那些流民呢?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宓琬想到了什麼,卻在冇有得到巴裡的答案之前不敢相信,“不對,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

巴裡拉著兩人的馬,示意今日便在這裡休息,“那些人無家可歸,被他們的王捨棄。我便將他們召回了我的領地。我的領地以前就是鄋瞞部族的領地,他們在那裡必然能生活得習慣。”

“若是雷克再突然回來了呢?你打算怎麼辦?”

巴裡的眸光冷了一冷,“他們已經是我的族人,與雷克再無關係。”

他抬眼看向宓琬,“你覺得我不該這麼做?”

宓琬覺得巴裡這麼做與她所知的巴裡完全不同,她驚訝於他會有這麼仁慈的一麵,同時也覺得他的這份仁慈極有可能為他的未來埋下隱患,“不。我冇有覺得你做得不應該,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雷克回來了,向這些人伸出召喚之手,他們會如何選擇。巴裡,我怕你會傷心,怕你會受到傷害。還有洛拉。”

巴裡抿了抿唇,冇有接話。他對於自己受到的傷害,並不是很在意,可若是扯上洛拉,他不得不仔細考慮。

宓琬一本正經地道:“我們現在在這裡說這麼多都隻是猜測,我有個主意,我們悄悄地潛到領地去,暗地裡觀察幾日,看看他們與洛拉和姬桓相處得怎麼樣。我猜想,雷克留下來的人,一定是些老弱病殘之人,西戎與北狄之間隔著一片大沙漠,便是雷克帶走他們,他們也不一定能活下來。若是成為流民,也活不長久。你給了他們活路,便等於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機會。若是他們能感念你的恩德,安分地生活,自是極好的。比起他們……巴裡,我更擔心我們的領地周圍的那些部族。去年的拜火節上,你是第一勇士,他們有所忌憚。可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必須有更多的勇士,讓部族真正地強大起來,才能讓周圍的部族歇了搶占領地的心思。”

說到這裡,她頓住,見巴裡停下腳步看著她,眸光深深,莫名覺得自己說的這些東西太虛,訕訕地笑了笑,“我說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其實隻是想說,我們生活在弱肉強食的世界,需要強大的實力。整個部族強大了,纔不會再有鐸辰部族和鮮虞部族滅亡的事情發生。”

她不知道巴裡是不是明白了她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認可,抬手給還耷在馬背上的貓兒順毛,顯得有些侷促。她不希望巴裡把她當成一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對她生出嫌惡來。

“我懂。”巴裡終於出了聲。他神色嚴肅認真,“你,我,以及姬桓,姬桓現在還不到三歲,再過幾年,誰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三歲之前發生的事。所以,我們三個之中,隻有我,在五歲的時候經曆了全族滅亡的事,至今不曾忘卻。第一次見到鐵木圖和渠寧閼氏的時候,我恨不得咬斷他們的脖頸,撕開他們的肚皮,是烏爾紮阻止了我。他要我活成一個真正的人,出色的人,是受人敬畏的。他說,隻有當敵人都心甘情願地折服於你的時候,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出色。阿琬,我是烏爾紮養大的,我視他如父。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為他眼中真正出色的人,成為他的榮耀。”

所以,他會選擇收納雷克遺棄的人,哪怕這樣的做法會給他帶來禍端,他也不會逃避。

“阿琬,我是北狄的勇士,遇到了麻煩,也隻有向前的一條路。如今,我們也隻有帶著整個部族變強一條路。我需要你和洛拉在我身後,讓我知道你們需要我的保護。你們和烏爾紮纔是我努力下去的真正動力。”

宓琬錯愕了一瞬,隨即瞭然,此時此刻,她在巴裡的雙眸中,看到了浩瀚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