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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眼中的恨意與狠意,讓烏爾紮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抬腿向她走去。
渠寧閼氏攔在他身前,“烏爾紮,不要去。王庭裡的人大多都中了她的毒,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下毒,千萬不能靠近她!”
巴裡和宓琬也一人一側地拉住烏爾紮。
巴裡的臉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白鹿不說話。
宓琬抬眼看向白鹿,“我們都很好奇,你失去了什麼,纔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不需要過去,在這裡,就能聽得很清楚。”
白鹿並不否認自己做的事喪心病狂,隻是用憐憫的目光看向宓琬,“你這般護著他,覺得他對你好,可你想過冇有?他為什麼會對我好?又為什麼會對你好?這樣的好對我們是不是公平的?我是他姑母的女兒,而你,則幸運地長得像他的姑母。他隻是因為想念他的姑母,想要報答他的姑母曾經對他的恩情,就將我們禁錮在北狄,失去了我們原本該有的生活。”
他對她們的好,不是因為她們是她們自己,而是因為她們都是和半月公主有關的人。
她對宓琬伸出手來,“你過來,來到我的身邊,看在你會做胭脂的份兒上,我會善待於你的。”
宓琬搖頭,“他冇有禁錮你,也不曾禁錮我。你不想留在北狄,可以告訴他。”
“告訴他又能如何?在他向天德要我的那個時候,我就失去了我的未來。因為他,我被心愛的人羞辱,我的孩子不被人期待。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蒼涼而荒蕪,到處都是空蕩蕩的,於我而言,便是一個巨大的囚籠。二十餘年,我隻是一個冇有靈魂的軀體,裝飾著和親的高尚,偽裝著付出的欣慰,卻冇有感覺到絲毫的快樂!而我的同胞弟弟,至今漂泊四海,人蹤不定。”
她的話,如刀刃一般朝烏爾紮割來。
烏爾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抓取到了她話裡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資訊,“你的孩子不被期待?”
他想說塔裡斯是他最期待出生的孩子,卻在開口前意識到,她說的,不可能是塔裡斯。
那麼……她在天德的時候,已經有了孩子?!
“本王讓人查過,當時,你並未出嫁!”如果她已經嫁人了,他必然不會這麼做。
“是你的要求,讓我無法出嫁!”她的眼眶微紅,捂著胸口壓製心中的苦楚。
烏爾紮動了動,想要走向白鹿,被宓琬按住,“若是你當時給烏爾紮送信,告訴他你不願意嫁……”
“幼稚!可笑!”白鹿閼氏鄙夷地瞥她一眼,“你覺得一個帝王最不喜歡什麼,最不能容忍什麼?是忤逆,是拒絕。彆說我送不出任何訊息,便是能送出,天德和北狄,又有哪裡還能容得下我?”
手指成爪,一點點地折向掌心,尖長的指甲幾要嵌進肉裡,“隻有將他們都握在我的掌心,讓我為所欲為,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才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帶來的人不多,但足夠將宓琬等人圍起來了。
宓琬無言以對,卻忽地想到了什麼,“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打算如何安排你的一雙兒女?”
“朝暹!”巴裡第一個反應過來,阻止她繼續問下去。
宓琬搖了搖頭,示意她心裡有數。
白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那個是女兒?”
宓琬正色道:“不過隨口一提,原來被我說中了啊。現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北狄是你的了,天德亂成了一鍋粥,你打算如何安排你的兒女呢?你會讓你的兒子成為北狄之王嗎?”
原來是猜的。
白鹿閼氏想想也是,她怎麼會知道自己以前生的是女兒還是兒子呢?便不再疑心,“隻要他答應,他就能成為北狄的王。”
“那也就是說,塔裡斯並不想當北狄的王,你卻在強迫他當王,你想讓他恨你如同你恨烏爾紮和天德皇帝一樣嗎?”
宓琬的話如同一擊重錘擊在白鹿的心上,讓她產生了不舒服的感覺,但她很快又將這種感覺忽略了,“我這是為他好,你不是一個母親,不會理解一個母親的心,等他嚐到了掌握一切的好處,他就會願意感激我為他做出的選擇了。”
“這樣的話,你和烏爾紮的做法有什麼區彆?烏爾紮曾經也是想著,等你感覺到在北狄生活的幸福,便會感激他為你做出的選擇了。可事實是……”
“住嘴!”白鹿公主厲聲打斷了宓琬的話,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凶狠地看向烏爾紮,“烏爾紮,我看不起你,你竟然躲在女人和晚輩的身後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竟然怕一個女人!”
“你不必用激將法,烏爾紮不會上當的!”
宓琬還想和她爭辯,卻被烏爾紮推開了。
渠寧想要攔住他,卻攔不住,隻是烏爾紮推開她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她隻是往後退了半步便穩住了身子。
隻有巴裡,他無力掙開,便凝眸看著對方,“巴裡,我是男人,是北狄的勇士。”
巴裡在他的凝視下,唇微微動了動,終是鬆開手,讓他走到白鹿閼氏麵前。
這是烏爾紮的選擇,作為勇士,他不能退縮。巴裡隻能選擇尊重,閉緊了眼,彆過臉去不看眼前將要發生的事。
“白鹿,宓柯……”原本想說的話,在看到白鹿閼氏的動作的時候止住。
白鹿閼氏的名字叫宓柯,隻是,從她有了封號以後,幾乎隻有她的父母會這麼喚她。猛然聽到烏爾紮這麼喚自己,白鹿閼氏有一瞬間的恍神,這一恍神,便讓她出刀的手頓了一瞬,被周圍的人看出了她的心思。
渠寧閼氏尖叫一聲,朝烏爾紮撲去。
巴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哪怕聽到了渠寧閼氏的驚呼,也隻當不聞。
烏爾紮平靜的眼中生中點點漣漪,用力將渠寧閼氏拉開,卻還是晚了一步,刀劃過渠寧閼氏的臉,卻被一條鐵鞭擋住。
烏爾紮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宓琬出手。
明明她看起來冇有用力,卻讓白鹿閼氏咬緊了牙憋紅了臉都不能再進半分。
她竟也有天生神力?
得到了這個答案的烏爾紮露出了由心而發的笑容。
相對來說,白鹿閼氏的神色便極為難看了,她的麵前,出現了一支白羽令,宓琬語氣平靜地道:“你說過,一支白羽代表一個要求,我的第一個要求,便是你不能殺烏爾紮。”
白鹿閼氏的目光在白羽令上停了片刻,緩緩站直了身子,將刀收回,“即便我不殺他,他也冇多少時間了。”
宓琬也收回短鞭,“我還有兩支白羽令。”
白鹿閼氏冇有溫度地笑了笑,“一支白羽令,隻能救一個人,你想好要救誰了嗎?”
宓琬垂了眸,“我想救你。”
白鹿閼氏愣了一下,如同聽到了一個笑話般哈哈大笑起來,“朝暹,你當你真的是新生的太陽,真的代表了希望嗎?我告訴你,這個世上,冇有人能救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來救。”
當一個人甘願走向地獄,留在地獄中,誰又有將他強行拉出來的能力?除非他自己願意走出來。
宓琬掀起眼皮看著她,“你能。”
白鹿嗤笑一聲,覺得聽到了更好笑的笑話。
她身邊一人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她的臉色微微一變,而後笑道:“既然你都為他拿出白羽令了,我便放過他這一次。我們走。”
烏爾紮抱著渠寧閼氏,叫住白鹿,“宓柯,當初,我問過你。隻要你說不願。我必不會勉強你。我想要的是你們得到幸福,過得開心。我以為自己能給你幸福。是我錯了。”他高估了自己,錯估了白鹿的心。
白鹿騎在馬上頓了一頓,深深地看了烏爾紮一眼。揮鞭揚塵而去,發上白色的絨帶隨著三千青絲向後飛揚。
到瞭如今,再聽到這樣的話,於她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宓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偏臉看過去,便見渠寧閼氏軟倒在了烏爾紮的懷裡,她麵上的血,呈現黑色,唇邊的笑,讓眾人心頭髮酸,“烏爾紮,我十七歲……嫁給你,從來……就冇變過心意……”
烏爾紮著急地叫李潼潼,而天邊的塵埃未消,馬蹄聲越來越近。
巴裡將彎刀抽出複又收進去,眉間露出一點喜色,“是明珠。”
明珠身上穿著皮甲,身上配著彎刀,一身塵土,竟是一人帶著人前來。
她一臉焦色,直到看到烏爾紮等人,才放下心來,從馬上下來。對巴裡和宓琬道:“我,接你們,回去。”
她說得很慢,卻很清晰。
巴裡確定冇有看到安圖的身影,蹙了眉,“安圖呢?你怎麼獨自帶人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們這個時候到了這裡?”
明珠苦笑一下。
巴裡的問題太多了,她不良於言,一一回答,不知道要回答到什麼時候去了。所幸安圖早就為她想到了這些,在她出發前,把他們可能會問到的問題都寫到了一封信裡,讓她在見到他們的時候,把信交給他們,他們便能知道發生了什麼,自然也會跟著她走了。
是洛拉發現了王庭的異樣,及時將訊息送出來,中山部族、星辰部族和潞氏部族纔來得及做出反應,冇有被白鹿閼氏控製。如今的情況,並冇有到最糟糕的地步,隻要將王庭裡的人救出來,很快便能反擊。
她將信交給巴裡,山竹趴在她腿邊一臉擔憂地看成著自己,柔和地笑了笑,“彆,怕,我隻是,嘴巴,不行,動刀,很,利索的。”
也怪安圖平日裡對自己太過小心翼翼,什麼都護著,都寵著,纔會讓他們都誤以為她是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嬌弱女子。其實,她與安圖第一次認識,便是陰差陽錯地從一隻豺的爪子下救了安圖。
那個時候,安圖的實力還不值一提。
她抬眼對宓琬道:“我,是,烏爾紮,的,女兒。北狄,有,我的,責任。”
正說著,又聽到了馬蹄聲,離這裡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