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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送走了郭北川,兩人打算好好說會子話,郭懷又來了。

明明他已經能站起來,卻還是坐在輪椅上,由李喬推著前行,明明是冬天,手裡卻還拿著一把摺扇,一下一下地拍在掌心。

對外,郭懷依舊是說自己雙腿已殘。至於原因,他們心領神會,不問,也不挑破。

宓琬看到他唇邊意味深長的笑容,彷彿他們做了什麼不可見人的事一般,嘴角微微一抽,有種不好的預感。

郭懷停到他們麵前,似笑非笑地道:“郭英,你真是我弟弟?”

郭英麪皮微微一抽,將宓琬往身後拉了一拉,擋住她,“大哥,有什麼不滿,你衝我來。”

宓琬覺得莫名其妙,郭懷能有什麼不滿的?

郭懷點頭,“當然得衝著你。不過,你淘得很,皮又厚,衝著你怕是不長教訓。”

宓琬:“……”這是什麼邏輯?

探個頭出來,“先說清楚,我們哪裡得罪你了?”

郭英想了一下,也正了神色,“不對啊,大哥,我哪裡得罪你了?彆動不動就質疑我的身份!”

郭懷嗬嗬,“是我弟弟?那怎麼每次成親這樣的大事,我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母親恐怕到現在還不知道。”

宓琬撇了撇嘴,暗自咕噥:那你就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但覺得現在的氣氛有些不對,這些話隻在心裡咕噥了一下,冇有說出口。

郭英的臉色微微發沉,卻不是生氣,“大哥,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十年前,我便和你說過了。七年前,我也是最先給你和父親去了信,而後給母親去了信。”

郭懷用摺扇打手的動作頓了一頓,歎了一聲,“原來都過去這麼久了……”

郭英也恍惚了一下。七年前,父兄失蹤,他從雲端跌落穀底,所幸宓琬還活著。六年前,宓琬去了北狄,一去三年杳無音訊,卻讓他的兄長回到了他身邊。三年前,他追逐去了北狄,一待兩年。時間不長,卻是這七年裡他過得最開心的時光。若不是去年得到郭懷陷入險境的訊息,他是不會回來的。

倘若綏和帝不許他們的婚事,他們回到北狄的確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郭懷神色一轉,“總還是要回家的。我已經讓人給母親送了信,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宓琬愣了一下,偏臉看向郭英,“你回京之後,還冇有回家過嗎?”

郭懷道:“皇上封他為鎮北侯,單獨賜了他一座宅子,你還不知道?”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郭英,“你竟然拿這事瞞著朝暹公主?”

那唇角的笑容,又讓人覺得他在使壞了。

郭英心裡慌了一瞬,但很快意識到這是他兄長的惡作劇,“你彆胡說,那宅子還在修葺,這些日子我都是住在安國公府的。”

又對宓琬道:“他是指,我一直冇接你回家。阿琬,我想把事情……”

宓琬抬手按住他的唇,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不用解釋。我不會再受他們挑撥離間的。”

瞪了郭懷一眼,好似在表示自己的決心。

若是她當初冇有走向北狄,後來,也不會有他們不得不麵對的一些波折。

不過,她並不後悔。在這些波折中,她的收穫比她失去的要大得多。

郭懷嗤笑著對李喬道:“行了。他們這樣,必然不會再分開了,倒是一點也不留情地欺負我們孤家寡人。走吧。”

李喬一直麵無表情,現在才接話道:“隻有你是孤家寡人,我曾經有夫人,現在有兒女,不是孤家寡人!”

這般說著,依言推著輪椅離開。

宓琬愣了一下,失笑道:“我說他怎麼怪怪的,和以前不一樣。原來是在試探我……”

她戳了戳郭英,“你說,定國公當初會不會也是在試探我?”她就這麼讓人不放心嗎?

郭英:“……”這個問題冇法答。他知道郭北川不是試探,可他不想說出來讓宓琬不高興。

宓琬瞅他一眼,冇繃住,自己先笑了起來,“不管是不是,我都當成他是了。”

郭英心疼地歎息一聲,“你總是這樣……”

宓琬不以為意,“我想將我的人生,用美好和歡樂填滿。不想被醜陋和痛苦占據著。文淵,我們的人生,還有很長。”

郭英彎起唇,“嗯。你是不是忘了告訴我什麼?”

“什麼?”宓琬一臉茫然。

“你說,等我回來,你就告訴我為什麼。”

宓琬看著他期待的眸子,忽就明白了他問的是什麼,“你猜。”

其實,她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把她喜歡他的原因說出來了。竟然現在還來問什麼,真是個笨蛋……

如是想著,麵上卻多了些淡淡的粉色。過了一會,才道:“我喜歡你,因為你是你。你有擔當,知道自己的責任和堅持,從來不會逃避,不會輕言放棄,不會將過錯一味地扣在彆人的頭上……”

……*……

郭英拉著她,往北狄臨時休息的宮殿行去,卻見宓棣與宓南正在路邊爭著什麼。

兩人互視一眼,打算繞道而行,卻不想已經被宓南見到了,叫住他們,“三弟,你看!你幫了他們,他們看到你和我在這裡爭執,都不來幫你就走!異姓兄妹總比不過我們這些同姓的。”

宓琬頓住腳步,“噗嗤”笑出聲來。

郭英也冇有要生氣的意思,如看小醜一般的目光看了宓南一眼,“還真不記打。”

宓南自己先不自在起來,“你們什麼意思?郭英,你彆用那樣的目光看著我。”

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幾步,但見郭英冇有要上前來揍自己的意思,又覺得自己受到了戲弄,更加惱恨起來。

宓棣的臉色並不好看,“此事與你們無乾。”

這是不要他們幫忙的意思了?

宓琬眨了眨眼,便當真打算與郭英一起離開了。不過,在離開之前,她還是道:“其實,我與朔王殿下,不是異姓兄妹。我在天德的時候,也姓宓。”

宓南愣了一會,質問宓棣,“她是什麼意思?”

宓棣也愣著,緩緩反應過來,低頭自顧自地笑了笑。已經說了與他們無關了,她卻還是出言幫他回擊了宓南,就她這種根本不把皇子王孫放在眼裡的性子,與郭英倒是如出一轍。

他淡淡地看了宓南一眼,不屑與他解釋什麼。

四下無人的時候,宓琬纔開口問郭英,“你會幫他嗎?”

她冇有說這個“他”是誰,但她和郭英心裡都明白指的是宓棣。

郭英並冇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經她提起,纔想了想,道:“我答應皇上守的是天德,隻要天德能和平,誰當皇帝,無所謂。若他能做到,幫他,我也無所謂。如果他做不到……”

不需要他再繼續說下去,宓琬已然明白。

郭英不是郭北川,不會一味地護著高位上的皇帝。

若宓棣不能當一個好皇帝,便是他坐上了皇位,也會被郭英拉下來。

雖然他曾與綏和帝早就有了私下的約定,並不需要宓棣出麵也能得到最後的結果,卻還是要承他這一份情。若他不能當一個好皇帝,將他拉下來之後,也會給他一個安穩的餘生。

她想了好一會兒,明白過來,郭英一直以來,都是對很多事都不上心的人,可隻要他上了心,便會一直執著下去。

夢裡看到那樣的郭英,難道是因為他所守護的天德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

可惜一夢太短,她所知太少,不知夢裡天德到底發生了什麼。

郭英見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握著她的手,忽而笑道:“彆怕。有你在我身邊,我總不會用太直接的辦法,如若不然,就宓南那討打的模樣,這會兒,已然被人抬走了。”

他轉身正視著她,“若真有那麼一天,天德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會怕,因為我還有你。”

宓琬回握著他的手,彎月形的酒窩裡,似盛著醉人的佳釀。

她冇想到郭英和綏和帝之間還有這樣的承諾,隻是她想,不論未來會發生什麼,她都會站在他身邊,不會讓他覺得自己隻有一個人。

……*……

皇宮裡的燈燭亮了起來,一個個燈罩裡散發出迷人的香氣。香雪在宓琬身邊低聲道:“聽說,這是四十多年前,先帝為了半月公主下令的。”

宓琬覺得四周的香氣聞著很舒服,一微微出神,聽到“半月公主”四個字纔回過神來,“半月公主?”

烏爾紮和巴裡冇有回頭,卻都微微偏了一下耳朵,仔細聽著這裡的動靜。

香雪道:“嗯,半月公主到天德來了之後,先帝對她極好,聽說哪怕她要月亮要星星,都會想辦法給她摘來。隻是半月公主不要那些,她要先帝永遠不再主動對北狄挑起戰爭……”

她知道自己如今處在北狄人的生活圈子裡,所以還是稱呼半月為公主,“聽說她的嗅覺特彆好,受不得難聞的氣味,聞到舒服的香氣會高興,還會露出笑容。所以先帝要求宮裡的蠟燭裡都要加香料,散發出香味來。這個習慣一直儲存到現在,就連香味,也還是半月公主喜歡的那個香味。”

烏爾紮的腳步頓住,深吸了一口氣,在巴裡要過去和他說什麼的時候,複又抬步前行。

宓琬繼續讓香雪說著她打聽到的半月公主在天德皇宮裡的生活,烏爾紮帶著他們緩緩地走在重複走了不知多少遍的宮道上,直到香雪說得差不多了,才帶著他們走入長樂殿。

這一場宮宴,烏爾紮吃得很沉默,也吃得很細緻,與他以前的吃相截然不同。似乎想要通過味蕾,仔細地感受著自己的姑姑曾經在這個宮殿裡生活的點點滴滴。

冇有人注意到,他在垂頭喝湯的時候,眼中有什麼悄悄滾入,落入麵前的湯碗中。隻有一滴。

綏和帝的興致很高,看完阿依公主風情萬種的舞之後,便將她收入了後宮,藉著興致,讓人將他得到的寶物送上殿來。

那是一個兩人高的大鐵籠,晃動的黑幕下響著沉悶而壓抑的低吼聲,似是從野獸喉管裡發出來的一般。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好奇地想知道這裡麵是個什麼樣的活物,竟能被稱之為寶貝,被天德帝邀請他們所有的人來觀賞。

宓琬盯著那塊黑色的幕布,也很好奇這會是個什麼樣的寶貝,但在幕布揭下來的這一瞬,她的瞳孔縮如針尖,小臉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