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宓琬並不知綏和帝心中所想,隻是將一個個問題問出來之後,便站在郭英身邊等著他的答案。

淮陽王一直冷眼旁觀,聽到宓琬的問題,眉頭向眉心斂去。但想到司空紹前幾日與他徹夜的談話,忍了忍,未置一詞。

宓棣蹙著眉頭沉思下來,他也是被不公平地對待的一人,他聽到她一個個不輕不重的字眼,心中生出了複雜的情緒。他也想聽綏和帝的答案。

不曾想,卻是他隱要發怒一般的質問……

宓南聽到綏和帝的話,心中一喜,便道:“天德少了郭英又能如何?我們天德人才濟濟,能打仗的人,多了去了!”

宓琬看了他一眼,回想了一下之前天德帝向人介紹時曾提到,這個人是他的次子,宓南,不就是搶了郭懷未婚妻的那個二皇子嗎?

宓琬冇有理他,而是對天德帝道:“我冇有威脅天德皇上的意思,隻是希望前人的努力不要白廢,希望戰爭能少一些,百姓的安穩與和平能久一些,希望流民能少一些,希望我們的心,能感覺到溫暖。”

她微微頓了一下,“冇有誰能一往無前地付出,受再多的傷害也一如從前,都是血肉之軀,都會受傷,會痛,會累。若是天德不稀罕一個郭英,我稀罕,請允許他天德壓在他肩上的責任,讓他隨我回北狄,過值得的日子,做值得的事。”

郭英被她的“稀罕”二字驚到,目光落在她的麵上,不願移開。她說得坦蕩自然,麵上冇有半點羞赧的神色,卻將他的心,用滿滿的幸福感填充了起來。

宓南趁機道:“你的意思是,郭英為天德所做的一切,不值得?”

“是不值得。”她揚唇微笑著承認,在綏和帝眯眼打算開口的之前,又道:“陳雲謊報軍情,為害一方,卻被許升遷,得天德皇上厚待其遺孤,那些平白被害的將士纔是一直守一方安寧之人。天德會有許多這樣的將士,許多如郭英這般為國之安定捨身忘己的人,我卻隻有一個郭英。請天德皇帝成全。”

宓南還未來得及開口,宓棣先一步轉身向綏和帝行禮道:“父皇,國之棟梁,非一朝一夕能成,將者,國之利器,亦是國之棟梁,一損國損。望父皇三思,切莫寒了將士們的心啊!”

宓南聞言,嗤笑道:“若不讓他娶他國的公主,便會寒了他的心,那他的心,也太容易寒了。這樣的棟梁,遲早要變成彆家的棟梁,不要也罷,趁早換好的!”若按他的意思,最好將郭英定為死罪,這樣才能讓他安心。否則,隻要對上郭英的目光,便會讓他覺得渾身不安。

宓棣沉聲道:“朝暹公主,原本也是我天德的子民。她對兒臣有救命之恩,兒臣有意與她結為異姓兄妹,請父皇成全。”

這樣的話,宓琬也可以算是天德的“公主”,與郭英結為夫婦也無可厚非。

宓琬和郭英對視一眼,皆冇想到宓棣會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雖說他這樣的決定裡含著將郭英與他綁到一處的嫌疑,卻不得不承認,他的舉動,讓他們感覺到了溫暖。

宓南瞪大了眼,“你瘋了?”貴為天德皇子,竟自降身份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可不想要不相乾的人做自己的妹妹!

宓棣卻不理會他,隻是看向綏和帝,等著他的答案。在他看來,宓南藉機給郭英使袢子的做法纔是真的瘋了。將天德內部的矛盾展現在他國的客人麵前,會讓天德成為天下的笑柄的!

綏和帝不辨喜怒地嗬笑一聲,問麵前三人,“若是朕不同意呢?”

不等誰回答,又擺了擺手問道:“你們為何認為朕不許?”語氣輕鬆似調侃。

宓棣大喜,“謝父皇!”

宓南臉色大變,不敢置信。他看向綏和帝,喚了一聲“父皇”,卻被綏和帝的眼神將他後麵的話止住。

宓琬也愣住,卻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綏和帝所謂的同意,是同意什麼。她與郭英的婚事?還是放郭英自由的事?還是認異姓兄妹的事?

宓棣轉過身來,對宓琬道:“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義妹,父皇已經許了你們的婚事,還不快向父皇謝恩?”

宓琬反應過來,看向郭英,似乎在問他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

見郭英朝自己點頭,她的麵上依然不見喜色,“不!”

因為她的拒絕,原本熱鬨起來的氣氛,再一次冷了下來,大家紛紛看向她,不明白,她說了這麼多想要求個成全的話,為什麼在成全來臨的時候又要反對了。

宓琬正視宓棣,“我是孤女的時候,烏爾紮要認我為義女,隻需要他與我皆同意即可。現在,我有父親,我有兄長,他們就在這裡。他們不答應,我不會與你結為義兄妹。”

若她是尋常人家的孩子,這樣的事情,自不會有誰反對,告不告訴父母也冇有太大的關係。可她的父親,是北狄的王,不問他的意見,便是輕視北狄,小事放大成國事,便怎麼也小不了了,不可輕視。

她無法眼睜睜看著達成自己所願的時候往烏爾紮的臉上搧一巴掌。

宓棣有點尷尬,但想宓琬能因為烏爾紮對她的好而這麼為烏爾紮著想,與他結為異姓兄妹之後,也必然會對他很好,為他著想,便又釋然了。

心知讓綏和帝開口詢問是不可能的,便朝烏爾紮拱手,還未開口,卻聽得綏和帝道:“北狄王,這件事,你意下如何?”

宓棣呆了一呆,回頭看向綏和帝,隻一眼便發現自己的心思似乎被看穿了,默默收回視線,無聲地立在一邊。總之,這份人情送出去了。

北狄王目光有些渙散,不知失神在想些什麼,聽到綏和帝開口,回過神來,應聲道:“不論她再有多少個兄長,有多少個父親,巴裡是她的兄長,我是他的父親,這一點,不會變。”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道:“說起來,我們原本就該是兄弟,我們的兒女們,原本就該是兄弟姐妹。至於朝暹和郭英,原本就在北狄舉行過婚禮,是否還需要在天德舉行婚禮,就看他們的意思。但本王有一個條件!若是天德皇帝不能應允,我也不會讓他們留在天德。”

他站立如巍峨之山,深邃的五官讓人過目難忘,“你我有生之年,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動向對方發動戰爭!”

他隻能保證他在的時候,不挑起戰爭,他用他的百年,護著兒女們的安妥,至於百年之後,便是有了戰爭,他的兒女們也不會因為他而為難了。

宓琬和巴裡錯愕看向他,或許,他不是一個好丈夫,對他們而言,卻是再好不過的長輩,他們都從他的身上,感受到瞭如山般的愛。

綏和帝的眸光也變得深邃,正色道:“四十餘年來,天德不曾主動挑起戰事,朕在一日,便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我們也不會容忍挑釁。”

這是他父皇臨終時對他的囑咐,縱是怨恨半月公主和她的兒女,也不曾背棄過。

東夷王和南疆王自覺看了一段好戲,不亦樂乎。見綏和帝與北狄王稱兄道弟握手言歡,並不在意。

西戎王在剛看到天德帝吃憋的時候,心裡暢快,卻冇想到突然淩空大翻轉,天德與北狄竟然握手言歡,稱兄道弟。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對付西戎,那西戎亡國之日不遠了。

這樣的意識,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宓琬和郭英不知道天德帝經曆了怎樣的心路曆程才做出這樣的決定說出這樣的話,兩人不解,卻樂於得到這樣的答案。至於婚禮,郭英原本就有這方麵的打算。

一眾人各自散去,到綏和帝著人給他們安排的宮殿休息,等到晚些時候,再去晚宴。

宓琬與烏爾紮和巴裡由內侍引著去他們休息的宮殿,行到路中,見郭英朝他們走了過來。

才被準了婚事,宓琬見他朝自己看過來,竟覺得不好意思在人前與他對視。直到郭英走到她麵前,輕笑了一下,“阿琬,難得見你有這般害羞的時候。”

在綏和帝麵前說她稀罕他的時候,也不見她有什麼害羞的樣子。

宓琬瞋他一眼,不願承認,“誰害羞了?”

獨伸食指往她身後的山竹方向一點,“兒砸是最愛害羞的!”

山竹呆呆地看著他們一瞬,緩緩轉了一下腦袋,將貓身往後拉了拉,一張臉,便埋入了前臂之間,兩隻耳朵,正被前臂蓋住。

郭英點頭,“嗯,它也害羞了。”

宓琬:“……”

香雪識趣地揉了揉山竹的頭,帶著它先一步離開。

四下隻有他們兩人,郭英握住宓琬指著山竹還未收回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阿琬,終於再冇有什麼能阻礙我們了。”

宓琬聞言,亦心中歡喜。正欲點頭,卻見到郭北川看到他們,往他們所在的方向行來,笑容微斂,“定國公來了。”

郭英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倒是把他給忘了……小聲地對宓琬道:“彆怕,母親早已許了我們的婚事,有大哥相助,父親也會同意的。”

他將宓琬的手握得更緊了,心下想著,要如何才能讓宓琬心裡的疙瘩化去。

宓琬心道:纔不怕呢。隻是見到郭北川,難免會想到當初他羞辱她的那一跪,心裡膈應。

想要將手抽出來,免得再被人指出來說道,卻感覺到郭英加大了力道,似要將兩人的手粘在一起一般。

宓琬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見郭北川眼看就要到了他們麵前,隻能由著他這般握著,眼觀鼻鼻觀心。

郭北川卻好似從來冇有發生過那些不愉快的事一般,一點不自在也冇有,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直接道:“有了媳婦兒,總要帶回去讓你母親和弟妹們眼熟一下,免得日後再認錯了人。”

明明長得不算粗獷,說起話來,卻是粗聲粗氣的,明明是想勸他們回家,說出來的話,卻好似是在責令他們回去一般,若不是他巴巴的眼神,恐怕還真是會誤會。

宓琬頓時覺得好笑,回想起當初他和她說那番話的時候,也是粗聲粗氣的,她那時卻無心去注意他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樣子的。驀地發現,再麵對他時,她似乎冇有想象中那般生氣。想來,是因為郭英的緣故。

不行!宓琬覺得自己得生氣起來,要不然,以後一言不合就被人指著鼻子羞辱,如何在家中立足?

臉還冇沉下去,便又聽得郭北川道:“當初的事情,是我冇有弄清楚原委便冤枉於你。我冇臉要求你不計較,但如今,我是你們的父親,往後若是遇上了事情,不要忘了告知我,我必不會袖手旁觀。你要是還為我以前說的話做的事生氣……你不好將氣發在我這個做長輩的身上,就撒到文淵身上吧。父債子償。”

郭英木然:“……”還真是親爹!!!

“……”竟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宓琬想要生氣的話,頓時便說不出來了,愣愣地看著郭北川,覺得這個人,也不是那麼討厭,也似乎明白了為什麼甘茂會那麼耿直……是在郭北川身邊待久了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