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當時聽著陸小鳳說的，隻覺得匪夷所思，如今親眼所見——

他看著三十腹部的貫穿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衣服破洞的邊緣正在自己往回縮，像倒放的撕布畫麵。

幾個呼吸之間，肚子上那個窟窿，消失了，連衣服都恢復如初，彷彿那支鐵筆從未穿透她的身體。

花滿樓站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托著藥瓶和紗布的姿勢——雖然那些東西早就沒了。

他的目光從三十完好無損的腹部，移到她平靜如水的臉上，又移回那件乾乾淨淨，連褶皺都抹平了的衣襟。

他沉默了很久。

三十沒有冒汗，沒有虛弱，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或疼痛過後的疲憊。

所以，三十的“受傷”，和他所理解的“受傷”，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不會疼。

不是因為堅強硬扛，忍耐力超群，而是——她根本感覺不到疼。

那貫穿腹部的鐵筆，於她而言，大約和樹枝劃過衣襟，石子硌了腳底，是同等量級的事件。

需要處理，但無關痛癢，甚至可以一邊“被處理”，一邊順便擺幾個姿勢，搶幾件裝備。

她不會因為受傷而行動受限。

不會因為失血而虛弱無力。

不會因為傷口猙獰而產生任何恐懼或後怕。

她隻是……收到了一個需要修復的訊號，然後找到對應的道具，執行了修復操作。

花滿樓慢慢放下空著的手。

他看著三十，而她正好也在看他。

他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苦笑，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輕快。

原來她不需要他的葯。

她不需要他那樣緊張慌亂。

那些他以為的“危險”，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手處理的小插曲。

她自有她的法則。

而他，一個來自人間的，會疼會流血會害怕失去的普通人，或許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她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陸小鳳臨行前拍著他的肩，用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語氣說：“花滿樓啊，那位姑奶奶的事，別太較真，她想做什麼，由她去便是。你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的——省省力氣，用來養花吧。”

當時他隻是一笑置之。

如今想來，竟有幾分道理。

不過“由她去吧”這件事……

花滿樓剛在心裡給自己做完思想建設，就覺得這個建設建得太早了。

他確實可以接受三十姑娘有自己的法則。

可以接受她吃草療傷，憑空取物，把眼睛當零件換。

他甚至可以嘗試去理解她那套“看上的東西直接可以搶走”的獨特邏輯。

但有一件事，他覺得自己多少還是應該阻止一下。

比如剛才那樣，三十拿自己的身體去擋兵器。

雖然她不會痛，雖然那些傷對她而言絲毫不影響行動，雖然她吃棵草就能恢復如初，連個疤都不留……

但，受傷這件事，總歸是不好的。

花滿樓看著三十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斟酌著開口：“三十姑娘，方纔那鐵筆刺來，你其實不必——”

他話還沒說完。

眼前一花。

三十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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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樓：“……？”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一種不太美妙的預感猛地襲上心頭。

花滿樓快步走到欄杆邊，往下一看。

果然！

那條披著鮮艷大紅色鬥篷的熟悉身影，已經跑到街上了。

花滿樓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他來不及多想，足尖一點，身形已從二樓飄然而下。

不能讓三十一個人在外麵。

不是因為怕她惹禍——好吧，其實也是怕她惹禍——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

她給了他光明，在他這裡住下了，她……不太懂這個人間的規矩。

他總該護著她些。

然而，當他追出百花樓，看清三十在做什麼時，花滿樓忽然覺得——“護著她”這件事，難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街邊有許多小攤。

賣燒餅的，賣手帕燈籠的，賣絹花的，賣糖人的，熱氣騰騰，琳琅滿目，是江南市集最尋常不過的光景。

而三十姑娘，此刻正站在那個賣燒餅的攤子前。

花滿樓眼睜睜看著她伸出手，坦坦然然毫不客氣的把人家攤上所有的燒餅都拿走了。

不是買，不是問價，甚至沒有看那個正舉著擀麵杖、嘴巴張成O型的攤主一眼。

就是拿。

整整齊齊摞著的燒餅，被她一掃而空。

花滿樓甚至來不及出聲阻止。

緊接著，燒餅消失了。

攤主舉著擀麵杖，低頭看看空空如也的烤爐，擡頭看看麵前這個披著鬥篷蒙著眼睛，表情淡定的年輕姑娘，嘴唇翕動了半天，愣是沒發出聲音。

“……”

神仙，妖怪？

啊不，這些好像都不關他的事。

不是，這年頭強盜怎麼明目張膽了嗎？

他該不該問她要錢？重點是他不敢啊！萬一這個……這個……這個什麼玩意兒把他吃了怎麼辦？！

花滿樓站在三步開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手足無措。

他應該上前解釋，應該賠償攤主的損失，然後拉著三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但他的腳彷彿釘在了地上。

因為周圍已經有路人駐足，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賣手帕燈籠的攤主探出半個身子，賣絹花的大娘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連賣糖人的小販都忘了吹氣，任由手裡的糖稀滴答滴答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看著三十，而她渾然不覺。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花滿樓分明感覺到——她對自己方纔的行為，滿意得很。

“……”

花滿樓深吸一口氣。

他走上前去，先是對著那位仍然舉著擀麵杖表情恍惚的攤主深深一揖，聲音溫和而誠懇：“這位大哥，實在抱歉，舍妹初來此地，不懂此間規矩，方纔那些燒餅，我替她付錢，勞您算一算總共多少。”

他一麵說，一麵從袖中取出銀兩，動作從容，語調平穩。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顆素來沉靜的心，此刻跳得有多快。

不是驚慌惱怒，而是近乎認命的平靜。

原來“由她去吧”，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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