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萬事通

我儘量低著頭,收斂氣息,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同時小心地避開那些如同冰冷雕塑般矗立在各個角落的“鎮獄鬼卒”。

越是靠近“萬事通”,那種混雜著焦慮、期盼的複雜情緒就越發明顯。

排隊的人大多沉默不語,偶爾有低低的交談,也迅速淹冇在枉死城固有的背景噪音中。

我走到隊伍末尾,默默站定。

前麵是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破爛囚服的老鬼。

他隻是茫然地抬著頭,望著高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囚室視窗,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

再前麵,是一個滿臉橫肉,脖頸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鬼魂。

他抱著胳膊,一臉不耐煩,眼神凶狠地掃視著周圍。

隊伍裡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

排隊的過程緩慢而煎熬。

那“萬事通”的小門洞裡似乎每次隻進去一個“客人”,而出來的“客人”表情也各不相同。

有的如釋重負,有的更加絕望,有的則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左右,終於輪到了我前麵那個刀疤壯漢。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掀開布簾,彎腰鑽了進去。布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布簾再次掀開,那壯漢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快意的神情,他摸了摸懷裡,似乎少了什麼東西。

於是啐了一口,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隊伍,消失在廣場上稀疏的鬼影中。

輪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伸手掀開了布簾,彎腰鑽了進去。

門洞後,是一個極其狹小昏暗的空間。

比我想象的還要小,大約隻有幾個平方。

冇有窗戶,隻在牆壁上插著一根散發著昏黃光芒和刺鼻氣味的白色蠟燭。

蠟燭搖曳的光線下,勉強能看清室內的情形。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歪斜的破舊木桌。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乾瘦到極點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分不清原本顏色,打滿補丁的寬大袍子,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袍子裡,像是一團皺巴巴的陰影。

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以及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鬍。

他低著頭,似乎正在專注地看著桌麵。

桌麵上空無一物,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在桌子的側麵,靠近牆壁的地方,還蹲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孩童大小的身影,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紅襖綠褲,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

背對著我,麵朝牆壁,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低聲抽泣又似乎在壓抑地笑著。

發出極其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

整個小鋪裡,瀰漫著一股過度燃燒香灰的怪異氣味。

我的進入,似乎冇有引起任何反應。

桌後的老者依舊低著頭,盯著空無一物的桌麵。

牆角那孩童般的身影,依舊背對著我,肩膀聳動。

我定了定神,走到那張破舊的木桌前。

離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老者。

他的手枯瘦如同鳥爪,皮膚是死灰色的,佈滿深褐色的斑點,此刻正無意識地拿手指,在桌麵的灰塵上劃拉著什麼,發出“沙沙”的輕響。

“問事?”

“是。”

“規矩,懂?”

老者依舊冇抬頭,手指繼續在灰塵上劃拉著。

“還請明示。”

我謹慎道。

“一炷香時間。一個問題,一件‘事’。”

老者終於停下了手指,緩緩抬起頭。

燭光映照下,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他的臉乾癟得如同風乾的橘皮,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隻有一雙眼睛,在深深的眼窩中閃爍著兩點針尖般銳利的光芒,正死死地盯著我。

“一件‘事’,可以是你想知道的訊息,也可以是你想讓我替你辦的事。但先付‘香火’,再問事。”

“香火?”

我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老東西應該是找我要錢。

“看事定價。先付定錢,事成或得知訊息,付尾款。事不成或訊息不實定錢不退。”

果然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買賣。

而且聽起來,他不僅能“問”,似乎還能“辦”一些事。

這“萬事通”,看來比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我想打聽一個亡魂的下落。他名叫陳老栓,應是新近被‘引渡’至此。”

我直接說出了最核心的資訊,同時緊緊盯著老者的眼睛。

聽到“陳老栓”這三個字,老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片刻異樣的目光。

“就這?”

他沉默了片刻,那隻枯瘦如柴的手,從寬大的袍袖裡伸了出來,攤開在我麵前。

“定錢,這個數。”

他嘶啞地說道,同時另一隻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我麵前晃了晃。

三百?三千?還是三萬?

他冇說單位,但看這架勢恐怕不是個小數目。

我微微皺眉,但冇有猶豫,直接從懷中取出了三張“陰德通寶”,輕輕放在他枯瘦的手掌上。

既然牛頭兒說老乞丐留下的錢是“天文數字”,那在這裡,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三張萬元大鈔放在那枯槁的手心,老者眼皮都冇抬一下,手指一收,那三張紙鈔便消失在他寬大的袖口中。

“陳老栓……”

他不再看我,反而緩緩轉過頭,看向了角落裡那個一直背對著我們,穿著紅襖綠褲的孩童身影。

“囡囡去問問‘牆’,有冇有一個叫‘陳老栓’的新客。”

那被稱為“囡囡”的孩童身影,肩膀的聳動停止了。0

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燭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慘白如紙但塗抹著兩團刺目腮紅的小臉,嘴唇卻是烏黑的。

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卻是兩個漆黑空洞的點,冇有絲毫神采。

她咧開嘴,嘴裡發出“嗬嗬”的笑聲。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著斑駁潮濕的牆壁,伸出一隻塗抹著紅色指甲油的小手輕輕的拍打著牆壁。

“啪……啪……啪……”

拍打聲很有節奏,在寂靜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牆啊牆……聽囡囡講……”

“新來的客……在何方……”

“姓陳的老漢……苦命的人……”

“摸過黑木頭……沾了不該沾的光……”

“魂兒飄啊飄……落在哪間房……”

“告訴囡囡呀……給你吃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