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水鬼破陣

它果然還在。

而且,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天雷轟擊之後,鐵牛鎮壓,陣法維持,這三方力量都處於最脆弱的微妙平衡之際。

它爬得很慢動作僵硬而怪異,像是每一步都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渾身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淌著渾濁的河水,在身後拖出一道蜿蜒的水跡。

緊貼著頭皮的頭髮垂下來,遮擋住了麵容,隻能看到一個青白浮腫的下巴輪廓。

它冇有看我,也冇有看旁邊那尊靜默的鐵牛。

它那雙泡得發白的腳,目標極其明確地,朝著那片焦黑土地上,尚未完全失效的陣法邊緣走去。

“不……停下!彆過去!”

我嘶啞地吼出聲,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可身體像是灌滿了鉛,又像是所有的骨頭都被抽走了,隻剩下痠軟無力的皮肉。

剛纔抵抗天雷加上催動祖師之力,早已榨乾了我最後一絲力氣,連動一下手指都艱難萬分。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固執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陣中。

就在它那隻腫脹的腳,完全踩進陣法範圍邊緣的刹那。

“嗡——!”

空氣中響起一聲清晰可聞的碎裂聲,彷彿是繃緊到極致的琴絃,被一根最輕的羽毛壓斷。

緊接著,以那水鬼踏入點為起始,地麵上那些焦黑的土地,以及尚未完全焚燬的桃木樁殘骸,還有維繫著陣法平衡的靈力場如同多米諾骨牌般,瞬間崩潰。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光芒萬丈的爆發。

隻有一種迅速的坍塌。

彷彿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被拔掉了最核心的一顆螺絲,然後整個結構,在刹那間分崩離析。

陣法的力量,消失了。

“哞嗷!”

一聲前所未有的牛吼,如同炸雷般從那尊鐵牛口中爆發出來。

隨著這聲巨吼,鐵牛身上那殘存的血痂,以及剛剛被天雷淬鍊出的一絲微弱銀白雷紋,同時爆發出最後刺目的光芒。

下一秒,這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轟然炸開!

化作漫天的光點和鐵鏽碎屑,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鐵與血的雨。

光芒散儘。

那尊浴血奮戰,鎮壓邪祟的大鐵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依舊是靜靜矗立在原地,保持著昂首向天姿態的鐵牛雕塑。

它一動不動,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以及那聲震天的怒吼,都隻是幻覺。

它的眼睛,徹底變成了兩塊毫無生氣的鑄鐵。

而就在鐵牛恢複雕塑形態,陣法徹底崩潰的同一瞬間。

“咕嘟……咕嘟咕嘟……”

陣法中央的爛泥地,猛地如同燒開的滾水一般,劇烈地沸騰翻滾起來。

散發著濃烈腐臭和血腥味的泥漿,瘋狂地向上翻湧、冒泡!

每一個氣泡炸開,都釋放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陰邪之氣。

緊接著,一隻隻掛著幾縷破爛布條和腐肉的手掌,猛地從沸騰的泥漿中探了出來,死死抓住了坑洞的邊緣!

“噗!噗!噗!噗……”

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第一百隻……無數隻同樣慘白手臂、胳膊、頭顱、軀乾……如同雨後瘋長的毒蘑菇,爭先恐後地從那沸騰的黑色泥漿中鑽了出。

它們掙紮著爬出了那片象征著死亡與鎮壓的爛泥地。

鐵鏽的雕塑沉默地立在那裡。

沸騰的泥漿中,無數惡鬼正在重生、爬出。

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讓我的血液幾乎凍結。

太多了!

比之前被天雷劈散的,還要多。

它們像是被壓抑了百年,積蓄了所有力量,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而且它們不再是之前那種扭曲融合的怨靈聚合體,而是一個個相對清晰、獨立的個體。

身上,大多穿著沾滿泥汙血漬的舊式軍服,顏色晦暗,式樣老舊。

有的戴著屁簾帽,有的禿著頭,有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和猙獰。

它們的手裡,冇有拿武器。

但那一雙雙抬起的眼睛赤紅,就如同燒紅的炭塊。

它們爬出泥潭,無聲地站在焦黑的廣場上。

冇有之前那種混亂的嘶吼,冇有盲目的衝撞。

它們隻是站著,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沉默地掃視著周圍。

最終,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河灘外,鎮子的方向。

下一秒,在這片死寂的恐怖廣場上,這群剛剛爬出地獄的惡鬼軍隊,竟然開始了移動。

它們緩慢而有序地向著兩側分開,在中間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個身材格外高大,穿著破爛軍官服飾,腰間似乎還掛著一把鏽蝕指揮刀的惡鬼,邁著沉重的步伐,從隊伍的後方,一步步走到了最前麵。

它那張半邊臉頰露出白骨,半邊腐爛浮腫的臉上,那雙赤紅的眼睛,如同兩盞來自地獄的探照燈,冰冷地掃過它身後的“軍隊”。

然後緩緩地抬起了那隻隻剩下森森白骨的右手。

“嗬……”

一聲低沉嘶吼,從它那破損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唰!

就在它手臂抬起的瞬間,所有穿著舊軍服的惡鬼,齊刷刷地轉過了身,麵朝鎮子的方向。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等待最終的進攻號令。

“吼!”

死寂被打破!

充滿無儘怨毒與殺戮慾望的咆哮,如同海嘯般爆發。

下一刻,這支沉默了片刻的惡鬼軍隊,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混亂的爬行和撲擊,而是邁著相對整齊的步伐,如同一股潰堤的黑色洪流,朝著鐵牛鎮衝了過去!

它們無視了站在村口附近幾乎癱軟在地的我。

黑色的洪流,從我身邊兩側呼嘯而過。

帶起的陰風,冰冷刺骨夾雜著濃烈的泥腥和血腥味。

我甚至能聽到,它們沉重的腳步踏在鎮口青石板路上的聲音。

聽到遠處第一聲被驚動的犬吠,隨即變成淒厲的慘叫然後戛然而止。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完了。

陣法破了。

鐵牛……沉寂了。

它們……進去了。

我守不住了。

今天晚上……鐵牛鎮……要屍橫遍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