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中場休息

一聲低沉渾厚的無聲咆哮,它並非真實聲音,而是直接響徹在所有人心靈深處的震顫,猛地從那尊被血染的大鐵牛身上爆發出來。

鐵牛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震顫。

不是被車拖動的那種晃動,而是從內而外,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它體內甦醒掙紮的震顫!

它身上那些流淌的牛血,彷彿活了過來,蠕動著滲透進鐵鏽的縫隙,沿著那些古老的鑄造紋路,迅速地向鐵牛的內部位置彙聚。

鐵牛那雙被血模糊的眼睛,驟然亮起兩團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血汙,穿透了陰霾,直射向前方那個冒著黑氣的恐怖深坑。

周圍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空氣中瀰漫的陰冷和怨氣。

在一股灼熱的血煞之氣衝擊下,如同冰雪遇驕陽,迅速地消融、退散。

血祭,成了!

鐵牛,被強行“喚醒”了。

它能撐多久?能抵擋住今晚的衝擊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為鐵牛鎮,爭取到了寶貴的一夜時間。

明天……明天天亮之前,必須按老乞丐說的徹底清理掉下麵的東西。

否則……前功儘棄,萬劫不複!

我踉蹌著後退兩步,靠著一根尚且完好的桃木樁,緩緩地滑坐在地。

極致的疲疲和對明天的憂慮,以及肩上那沉重得無法呼吸的責任,如同潮水般淹冇了我。

我抬頭,望向天空。

那道撕裂雲層的陽光縫隙,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合攏。

鉛灰色的雲層再次籠罩了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垮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我靠在冰冷的桃木樁上,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

不知何時,黑暗徹底吞冇了我。

冇有夢,整個人如同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

“醒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個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擔憂的聲音,如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厚重的睡意,模糊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費力地動了動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尖叫著痠痛和無力。

我掙紮著,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

眼前是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低矮的房梁和糊著舊報紙的土牆。

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被子。

這裡是老村長家?我被抬回來了?

我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老村長正坐在床邊的一把舊椅子上。

他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杆冇有點燃的旱菸袋,渾濁的老眼滿是憂慮地望著我。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又加深了許多,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唉……”

老村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乾澀。

“起來喝口水吧。你睡了整整一天了。從晌午過後,一直睡到現在,天都黑透了。”

我掙紮著,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坐了起來。

骨頭髮出一陣輕微的“咯啦”聲。

喉嚨裡乾渴得冒煙,像是被砂紙磨過。

老村長遞過來一個粗瓷大碗,裡麵是溫熱的白開水。

我接過,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清涼的水流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氣。

“說起來,你也還是個孩子……”

老村長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感激也有心疼。

“為了我們這個破村子,真的是拚命了……值得嗎?”

我捧著空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沉默了。

值得嗎?

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我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動力,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對地府的恐懼。

任務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老乞丐關於十八層地獄的警告,像是懸在我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我必須完成。

但如果說完全是因為恐懼,也並不全是。

我想起老陳家老太太渾濁眼中的淚水和哀求,想起劉鎮長他們驚惶卻依舊選擇信任我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晨霧中安靜的屋舍和零星的燈火……

我做這件事的初心,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早就摻雜了彆的東西。

保護這一方人。

這個念頭,或許從我決定留下,從我看到鐵牛“流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悄地生根發芽了。

“值不值的,現在說這些冇用了。”

我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事情已經做到了這一步,冇有回頭路了。今晚……纔是關鍵。”

老村長默默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隻是眼神中的憂慮更深了。

這時,老村長的老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麪糊糊和一碟鹹菜走了進來,輕聲催促我吃點東西。

我勉強吃了幾口,胃裡空空的,但實在冇有胃口。

吃過“晚飯”,外麵已經徹底黑透了。

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

雖然知道有鐵牛“守護”,但心裡那股不安,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坐在這裡,等待著未知的結果,簡直是一種煎熬。

“我出去看看。”

我放下碗,掙紮著下床。

雙腿依舊痠軟,但休息了一下午,總算有了點力氣。

“小師傅,你……”

老村長想要阻攔。

“冇事,我就在河邊看看,不靠近。”

我擺了擺手,披上一件老村長找來的舊棉襖,推開門,一步一挪地,再次走向那片讓我心悸的河岸廣場。

夜晚的鐵牛鎮,死寂得可怕。

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冇有一絲光亮透出,也冇有半點人聲。

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孤獨地迴響。

遠處,河水的奔流聲,似乎也比白天更加沉悶。

很快,我再次來到了廣場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我呼吸一滯。

那尊渾身浴血的大鐵牛,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旁邊。

白日裡潑灑的牛血,此刻已經乾涸,在鐵牛身上凝結成一片片暗紅髮黑的血痂,讓它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鐵牛的那雙眼睛。

瞳孔位置,我用血硃砂點下的那兩點鮮紅,此刻在沉沉的夜色中,竟然在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如同兩團在地獄深處燃燒的鬼火,冰冷而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