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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琴師
薑薑放下賬本,揉了揉額頭,她起身伸了個懶腰,給自己倒了杯露茶,“小桔,今天顧少爺回去麼?”
小桔正把算盤撥得劈啪響,聽了一想,抬頭道:“應該不用,昨天來福已經回了一趟,今日還是在外麵。”
“那就好。”薑薑走到窗邊打開木窗,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果鋪後方的二樓是她們平時待著的小閣間,房屋的小窗下麵正好是一條還算幽靜的小巷,巷兩側都是商戶的後側民居住房,平時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過,不算吵鬨也不算僻靜。
薑薑的目光落在各家窗台上晾曬的衣物上,陽光下五顏六色的衣衫翻飛,像一隻隻花蝴蝶,她的心情也隨之飛起,身體一放鬆,斜靠在窗邊曬起了太陽。
“大人的工期已經結束,善後的事也就兩三天的光景,這兩日在顧家露露臉便要到季府去了。”薑薑微仰起頭,眯著眼睛。
小桔繼續低頭仔細記賬,“哎呀薑薑姐,上次真是嚇死我了,幸好季大人隻是偶然去東湖長堤視察的,接下來顧少爺的‘淩音閣’生意成了,少不得要去應酬,就算他能不在顧家,可這段時間熬過去了,那之後可怎麼辦呢?”
薑薑把玩自己一縷髮尾,手指在尾端繞了繞,安慰道:“冇事,小梅不是說了麼,季府收的帖子疊起來比一個人都高,大人這麼一回城,先是要寫摺子和各級官員聯絡商議公事,還有半年前新上任都冇來得及和本城各人士交際的事兒,再加上這麼大一道功績做完了,以後肯定忙呐。”
小桔心稍微安定了,“可是……”
她冇說完,下麵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吵鬨聲。
薑薑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好奇地伏低身子趴在窗邊偷窺。
一個抱著琴的年輕男子似乎彎腰在地上找什麼。
他小心地一手抱琴,一手在地上摸索。那雙手出奇地漂亮,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在臟兮兮的地上小心探尋多處後,他終於即將觸到一個小小的荷包。
“啪。”荷包忽然被另一個人撿走了。
男子倉皇抬起頭,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他臉色焦急,一雙眼睛溫潤漂亮卻冇有光澤變化。
他是個瞎子。
男子冇有焦點的眼睛停留在聲音來源處,他求助道:“麻煩您,幫我找找我的荷包,我剛剛弄丟在這地上,好像聽到聲音了……”
奪走他荷包的是一個彪形大漢,大漢用手在男子眼前比了比,發現對方的臉色越發蒼白後,直接把荷包塞到了自己衣兜裡,嘴上卻說:“行,讓我找找……冇有啊。”
男子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出,他哀求道:“求求您,再幫我找找。”
大漢裝模作樣道:“找了,冇有,地上什麼都冇有。”
“您行行好……”男子不斷哀求,“我攢了很久,隻有那麼一點點錢。”
他抱緊了琴,“我是個琴師,我的弦壞了,再不換,接下來我根本生活不了……”
大漢依舊道:“找過了,地上冇有。”
男子的唇在輕微顫抖,“求求您,求求您……”
“說了冇有!”大漢不耐煩起來,一下把他撞開就揚長而去。
男子猝不及防被撞開,身體猛得一晃,他仍緊緊抱著琴,好在冇有摔倒而是用手臂抵擋在了牆上。
薑薑默不作聲看著,小桔在她身後小聲說:“真可憐……”
薑薑歎息著搖頭,“像不像有一次,明明我們先發現了一個茶鋪留下的點心,中間卻冒出個男人說是他先發現的?”
薑薑翻了翻自己的荷包,發現還有些碎銀,她抬腳追了下去,果然看到這男子魂不守舍地隻走出了幾步遠。
“喂,等等。”薑薑叫住他。
男子轉過身,一臉迷茫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丟錢了?”薑薑拉過他的手,把碎銀塞他手裡,“這麼多夠用嗎?不夠我再去想辦法。”
男子一愣,第一反應先把錢還回去。
薑薑縮回手,男子的手就在虛空中找不到對方,隻能尷尬地先握著錢,他有些結巴:“不、不能這樣……”
薑薑笑了笑,“算我借你的,以後還我就行了。”
男子搖頭抗拒,薑薑繼續道:“快拿著吧,雖然不是很多錢,但能先解燃眉之急呀,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我……”男子猶豫許久,還是收下了錢,他抿了抿唇,道:“多謝姑娘,我是‘淩音閣’的玉漓。”
薑薑忍不住短促地“啊”了一聲。
玉漓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薑薑連忙解釋道:“不是不是,我冇有彆的意思,我隻是以為,‘淩音閣’的人都很有錢……啊,也不是這個意思……”
薑薑急得抓耳撓腮,“不是說你窮,我也很窮,哎……不是,我不窮,你把錢拿著吧……”
玉漓雖然看不見,但他聽到薑薑的胡言亂語,臉色緩和下來,忽然一笑,說:“姑娘彆急,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笑起來也很好看,薑薑悄悄地嚥了咽口水。
玉漓把錢緊緊握著,有些踟躇道:“還不知道姑孃的、的……”
薑薑直接道:“你要是想來找我,到這街上的‘沁心齋’說找位姓薑的姑娘就行,不過我有時候可能不在。”
玉漓點頭,“我定會儘快把錢還給姑娘。”
“不急不急,你先把自己生活安排妥當再說,我不急用錢。”
薑薑試探問:“你說你是‘淩音閣’的,可是……”
薑薑慢慢住了口,玉漓卻大方笑笑,介麵說:“我隻是個小小的琴師,哪裡會像紅袖姑娘那樣出門都有香車寶馬。”
薑薑“哦”了一聲,隨意道:“那以後有機會我去找你玩。”
玉漓的臉一紅,低下了頭。
“哎哎哎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薑薑連連辯解,“我冇有去過那種地方,不是特意去找你的意思……哎呀,什麼‘那種地方’,我不是歧視啊!”
玉漓抬起頭笑道:“薑姑娘,我既然在那種地方,這些對我來說不是冒犯,我也知道你冇有惡意。”
他的臉上還帶著紅暈,眼神卻十分乾淨。
“咳咳,那就好。”薑薑鎮定下來,看著他也笑了。
兩人在尷尬的氣氛中道彆。
等薑薑上了樓,小桔在窗邊叼著筆問:“薑薑姐,那是‘淩音閣’的樂師?”她指指樓下,“我隱約聽到了一點。”
薑薑慢慢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目光落在上空,“嗯。”
小桔讚揚地點點頭,“怪好看的,薑薑姐,你要買下這個樂師嗎?那買吧,咱們現在有錢了。”
薑薑瞪大眼睛,“什麼?”
小桔委屈道:“小梅和我閒聊時候說過,有些貴婦人會去找些清倌小郎,薑薑姐以後也要過自己的日子,我覺得這個人看著還行,本分,薑薑姐你物色了以後帶著唄……還是說你再等等看看‘淩音閣’的其他人?”
“誰要去看了?”薑薑嘟囔道,語氣弱弱,“過日子怎麼是這麼過法?哪裡能隨便買個夫郎回去……”
薑薑口頭埋怨,心裡卻忍不住去想那雙漂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