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出國

麵對官方的解釋,龍旭陽那張往日意氣風發的臉,此刻隻剩下僵硬的肌肉和強行壓抑的怒火。他嘴唇緊抿,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最終卻一個字也冇能辯駁出來。那感覺,就像被人硬塞進一嘴帶血的碎牙,隻能生生嚥下去,任由苦澀和屈辱在胸腔裡灼燒。他關閉了論壇頁麵,螢幕的光映著他眼底的陰霾。

然而,在《永恒之罪》這個龐大喧囂的虛擬世界裡,玩家的注意力永遠像追逐花蜜的蜂群。世界頻道的洪流中,“七大罪”視頻造假牟利的風波,雖然一度掀起驚雷,但終究不過是水麵上一朵稍縱即逝的浪花。第二天,當太陽照常升起,玩家們的焦點早已被新的、更勁爆的八卦、更稀有的掉落、更強大的BOSS所吸引。練級區依舊人滿為患,任務鏈前的NPC被層層包圍,生活技能大師們埋頭叮叮噹噹,甚至那些熱衷於探索地圖邊界、挑戰極限地形的玩家,也依舊在陡峭的山壁上攀爬跳躍,將“七大罪”的餘音遠遠拋在身後。

最近幾天,郭仁風的狀態近乎與世隔絕。解決了困擾蠻族部落的生存危機,順手解決了龍旭陽拖欠的視頻報酬後,他便徹底從喧囂中抽身。他拒絕了隊友同行的提議,獨自一人,帶著忠誠的風雷獅鷲夥伴和那顆尚未有破殼跡象的龍蛋,踏上了追尋地圖上未知光點的旅程。起初他估算著兩天就能抵達,現實卻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整整四天過去,他策動獅鷲掠過荒原、翻越山脊、橫穿幽穀,小地圖上那個代表目標的光點依然固執地隻顯示為一個模糊的方向箭頭,而非清晰的座標點。時間在枯燥的跑圖中悄然流逝。

今天是6月30號。一個日期如同冰冷的石塊投入郭仁風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焦慮的漣漪——距離北洋聯邦T市舉辦的《永恒之罪》國際武鬥大賽線下決賽,僅剩最後十天。

可郭仁風的心境,卻始終將自己牢牢釘在“局外人”的位置上。他從未真正將自己視為有資格踏上那個國際舞台的一員。線上賽?他冇有正式參與過。隊友們——無論是實力深不可測的蘇蓉晴和陳秀文,還是運氣不佳、成為行走沙包的蘇禦風,他們纔是隊伍的中堅力量。他固執地認為,即使冇有自己,這支隊伍也完全有實力問鼎冠軍。因此,關於出國參賽的一切準備——護照簽證、行程規劃、裝備整理——他統統拋在腦後,彷彿那根本與自己無關。

相比之下,他的隊友們早已行動井然。心思細膩的陳秀文,在何紅姚這位貼心媽媽的提醒下,早早提交了所有必要的出國材料,連比賽期間替換的衣物都精心打包好了。至於蘇家那兩位,更是將“壕”字詮釋得淋漓儘致,直接預訂了私人專機,計劃提前幾天飛過去,美其名曰“適應時差,順帶領略異國風光”,實則是想好好遊玩一番。

正午時分,窗外陽光向午飯過後的郭仁風略顯疲憊的臉上投下光斑。他百無聊賴地瀏覽著電競大學附近的樓盤資訊,心思卻不知飄向了何處。就在這散漫的當口,一個陌生的號碼突兀地闖入了他的通訊列表。

“喂?你好,哪位?”郭仁風接通了電話,帶著慣常的疏離感。他習慣性地等了十幾秒,確認對方並非打錯。

“您好,請問是郭仁風先生嗎?”聽筒裡傳來一個年輕、清脆而職業化的女聲,語速適中,吐字清晰。

“我是。你是哪裡的?”郭仁風微微坐直了身體,一絲疑惑爬上心頭。

“您好,郭先生。這裡是夢幻國際集團市場部,我是專員楊菲菲。”對方自報家門,語氣禮貌而正式,“這次來電,是依據賽事流程,正式線下通知您:您已獲得出席並參與本公司旗下遊戲《永恒之罪》於7月10日,在北洋聯邦T市舉辦的國際武鬥大賽線下總決賽的資格。”

郭仁風愣住了,下意識地反問:“線下資格?等等…可我線上賽都冇打啊?而且我的隊友們都很強,他們自己去完全冇問題。”

電話那頭的楊菲菲似乎對這種疑問習以為常,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耐心和專業的平穩:“郭先生,關於資格問題,規則是這樣的:隻要您在線上賽報名通道關閉前,由您本人,或者您所在精英團隊的隊長代為提交了報名資訊,您的參賽資格就已經確立。而在整個線上賽階段,隻要您的團隊冇有將您的名字從參賽名單中移除,您的線下賽資格就一直有效。”

她的解釋條理分明,瞬間驅散了郭仁風心頭的迷霧。原來如此,是陳秀文替他報的名,並且從未想過把他踢出隊伍名單。

“哦…這樣啊。明白了。”郭仁風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絲恍然,“好的,謝謝告知。”

“不客氣,郭先生。請您務必儘快通過我們發送的官方鏈接,向賽事組委會及出入境相關部門提交完整的個人資訊,包括護照資訊等,以確保您能順利辦理簽證,如期出席活動。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絡這個號碼。祝您生活愉快,再見。”楊菲菲公式化地完成了通知流程,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郭仁風握著手機,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卻失去了焦點。房間的寧靜被一種無形的沉重取代。一年前的記憶,如同被電話鈴聲驚動的深海巨獸,猛地衝破心防,帶著冰冷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撲麵而來。

代號“毒龍”…那個盤踞北洋聯邦、將罪惡觸角伸向四方的國際毒梟。那次代號“斷牙”的行動…情報來得突然而緊急。毒露——趙璐,他當時最信任的情報搭檔,在收到線人的絕密情報後,甚至來不及交給他這個隊長進行深度研判,就因情報標註的“時效性極短”而直接上報了組織高層。指揮中心經過快速但在他看來過於倉促的分析,認定這是稍縱即逝的戰機,果斷下達了行動命令。

爆破專家,他的隊友“爆破”——吳玉生,憑藉著無與倫比的專業嗅覺,迅速鎖定了目標建築最致命的承重點。然而,當他和爆破組的精銳隊員們悄然潛入,準備安置炸藥時,等待他們的不是鬆懈的守衛,而是敵人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那處絕佳的爆破點,早已被對方反向利用,埋下了威力驚人的遙控炸彈。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夜空,沖天的火光吞噬了整棟建築。郭仁風當時正在外圍策應,巨大的衝擊波將他掀飛出去。等他掙紮著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衝進那片煉獄般的廢墟時,看到的是人間慘劇。整個爆破組,他朝夕相處的戰友們,幾乎瞬間化為焦土。他瘋狂地翻找著,終於在扭曲的鋼筋和滾燙的混凝土塊下,找到了吳玉生。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手指靈活得能在炸彈上跳芭蕾的男人,此刻隻剩下微弱的呼吸,身體支離破碎,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郭仁風目眥欲裂,毫不猶豫地將自己苦修多年、凝聚著心力的本源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吳玉生瀕臨枯竭的體內。靠著這口真氣的強行吊命,他揹著吳玉生,在敵人瘋狂的圍追堵截下,殺出了一條血路,奇蹟般地逃出生天。

兩天後,憑藉著刻骨的仇恨和超人的意誌,郭仁風帶領刀鋒小隊其餘成員鎖定了“毒龍”的藏身之處,經曆了一場慘烈的搏殺,最終將其繩之以法,押解回國。正義得到了某種程度的伸張,但巨大的代價卻永遠無法彌補。爆破組全員犧牲的名單,如同一座沉重的墓碑壓在他的心上。而吳玉生,雖然保住了性命,卻永遠失去了雙腿和左臂,餘生隻能在冰冷的義肢和輪椅的陪伴下度過。那份自責、那份未能保護好戰友的痛楚、那片被血與火浸染的北洋聯邦的土地……都成了郭仁風心底最深的傷疤。

“呼……”郭仁風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那段窒息般的回憶暫時驅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輕響。

去嗎?

理智告訴他,躲不開。蘇家姑侄那社牛的屬性,對於這種國際盛會隻會趨之若鶩,興奮異常。陳秀文?彆看她外表溫婉嫻靜,作為陳氏家族的千金,出席公眾場合、應對媒體鎂光燈恐怕是家常便飯,遊刃有餘。自己呢?一個習慣了隱藏的傢夥?

“嗬!”一聲短促而自嘲的輕笑在寂靜中響起,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斷。算了,該來的躲不掉。他猛地站起身,眼神裡的迷茫被一種近乎刻意的“無所謂”取代。打開電腦,開始搜尋“北洋聯邦T市七月天氣”。

螢幕上跳出的資訊:熱帶海島氣候,七月盛夏,日均氣溫30℃以上,濕度大,陽光猛烈。

“行吧。”郭仁風嘀咕了一句,拿起鑰匙出了門。

目標明確——大型超市。他的“出國準備”簡單粗暴得近乎敷衍:

沙灘褲:在男裝區快速掃過,隨手抓了兩條寬大、顏色鮮豔(一條亮藍椰樹,一條熒光綠條紋)的速乾沙灘褲。

沙灘鞋\/人字拖:在鞋區,選了一雙最普通的黑色橡膠人字拖,又拿了一雙看起來稍微結實點的速乾網麵沙灘鞋。

T恤:搭配沙灘褲?他在基礎款T恤區停下,選了一件純黑、一件深灰色的純棉圓領T恤,簡單得冇有任何圖案。

太陽眼鏡:在配飾區,拿了一副基礎款的黑色偏光太陽鏡。

泳鏡:路過泳具區時,腳步頓了一下。去海邊,似乎需要這個?他拿起一副最普通的藍色泳鏡看了看,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扔進了購物籃。

揹包:最後,他需要一個能裝下這些東西的包。目光鎖定在一個軍綠色、帶拉繩收口的帆布桶包上,容量不小,看起來還算結實耐用。

結賬,拎著鼓囊囊的購物袋回到家。看著床上攤開的“行頭”,郭仁風扯了扯嘴角。這就是他準備去參加世界頂級電競賽事的“戰袍”了。

他坐到電腦前,點開楊菲菲簡訊裡發來的官方鏈接。表格並不複雜,無非是姓名、身份證號、護照號、緊急聯絡人等。他機械地填寫著,隻是在填寫“護照簽發地”和“過往主要出入境記錄”時,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最後,在電子簽名欄,他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資訊提交成功。

下午四點剛過,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新資訊彈出:

【夢幻國際賽事組委會】尊敬的選手郭仁風(ID:刃風),您的參賽資格及個人資訊已通過稽覈。簽證協助材料已發送至您的註冊郵箱,請及時查收並按指引辦理。期待與您相約北洋聯邦T市,共赴巔峰之戰!

郭仁風拿起手機,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幾秒,拇指劃過螢幕將其關閉。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他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了大洋彼岸那個讓他心情無比複雜的國度。

7月9日清晨,郭仁風踏上了首次以私人身份出國的旅程。

呼嘯的風聲被高效的氣流控製係統隔絕在外,高速飛行器如同貼地滑行的銀梭,將原本漫長的洲際旅程壓縮至不到一小時。郭仁風甚至冇能閤眼打個盹,舷窗外T市標誌性的碧海藍天與椰林樹影便已撲麵而來。艙門打開,一股獨屬於熱帶海島、混合著鹹腥與濕潤植物氣息的海風瞬間湧入,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擁抱了每一位抵達的旅客。高大搖曳的棕櫚樹、色彩濃烈的熱帶花卉,連同遠處波光粼粼的蔚藍海水,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座度假天堂的活力。

賽事主辦方“夢幻國際”顯然深諳趣味性。他們冇有直接將酒店地址群發給所有選手,而是采用了略帶“尋寶”色彩的方式——僅將地址秘密發送給各支隊伍的隊長。隊員們需要依靠隊長實時共享的位置資訊,如同遊戲中追蹤任務目標般,找到自家隊長纔算完成第一步集合。而隊長們則需要率先找到那座隱藏在都市叢林中的賽事酒店,帶領隊伍完成安頓。

蘇蓉晴和蘇禦風這對姑侄檔,早在五天前就已抵達T市,充分發揚了“比賽旅遊兩不誤”的精神。五天時間,憑藉蘇蓉晴那份天生的熱情和方向感,兩人幾乎將T市值得打卡的地方逛了個遍。隊伍的核心,隊長陳秀文,則於8號下午抵達,並在當晚就高效地完成了酒店入住。9號清晨,當郭仁風還在萬米高空時,蘇禦風、蘇蓉晴已在世紀之城安排的豪華酒店餐廳裡,與陳秀文成功彙合,悠閒地享用著豐盛的早餐。

郭仁風拎著他那個標誌性的軍綠色拉繩揹包走下飛行器,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檢視隊長的位置共享。螢幕上那個代表陳秀文的小圓點,其位置讓他瞬間皺起了眉頭——“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酒店啊!”距離顯示很近,就在市區中心地帶。一絲疑惑爬上心頭,他果斷放棄了直接前往酒店的打算。“心有疑問,不如眼見為實。”他抬手截停了一輛流線型的無人駕駛出租飛梭,輸入了那個座標點。

7月9日,上午10點,T市市中心廣場。

《永恒之罪》國際武鬥大賽的抽簽儀式即將在此舉行。巨大的全息投影懸浮在廣場上空,循環播放著賽事宣傳片和讚助商廣告,激昂的音樂與鼎沸的人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大賽前的躁動與期待。臨時搭建的主舞台上,身著華麗禮服的主持人正用極具感染力的語調進行暖場演講,調動著現場觀眾和線上直播觀眾的情緒。

郭仁風略顯匆忙地趕到,出示了手機裡收到的選手資訊,安保人員掃描後便將他引入了選手專屬區域。這裡彙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遊戲高手,奇裝異服者有之,神情冷峻者有之,三五成群談笑風生者亦有之。郭仁風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很快便鎖定了目標——自家隊長陳秀文。

那朵清麗的小花身邊,站著兩位極具辨識度的“護法”。一位是身材高大健碩的青年男子,目測身高接近一米九,穿著簡單的運動褲和略顯緊繃的休閒T恤,飽滿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像一座沉穩可靠的小山。他站姿挺拔,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掃視著周圍,充滿了保護者的氣場——這無疑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倒黴催護花使者-蘇禦風了。另一位則是一位氣質截然不同的女子,她戴著一副細框的知性眼鏡,身著剪裁合體的素色長裙,看起來優雅而恬靜。然而,那身長裙卻無法完全掩蓋其下起伏驚人的火爆曲線,僅僅是那樣隨意地站著,亭亭玉立間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渾然天成的魅惑風情,足以讓周遭不少男性選手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這必然就是那位擁有天生媚骨,風情萬種-蘇蓉晴了。

郭仁風的視線掠過他們,在稍遠處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姐姐郭燕菲正與幾位同樣氣質出眾、風格各異的女子站在一起,那是她“幻舞工作室”的姐妹們。她們低聲談笑著,氣氛輕鬆愉快。看到姐姐安然自在的樣子,郭仁風心中最後一點牽掛也放下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不再遲疑,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蘇禦風和蘇蓉晴身後。陳秀文正微微側頭聽蘇禦風說著什麼,眼角餘光瞥見走近的人影,定睛一看,瞬間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就在陳秀文這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郭仁風懶洋洋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喧鬨,帶著一種與這大賽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鬆弛感:

“隊長,郭仁風,前來報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蘇禦風猛地警覺回頭,蘇蓉晴也帶著好奇和審視的目光優雅地轉過身。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郭仁風,形象實在過於“接地氣”:上身一件寬鬆的黑色沙灘T恤,胸口印著某個不知名樂隊的模糊塗鴉;下半身是一條色彩極其斑斕、印著藍色棕櫚樹圖案的沙灘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露出曬得微黑的腳趾;左手握著手機,右手則隨意地拎著軍綠色拉繩揹包。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不是來參加世界級大賽的選手,倒像是剛從某個海島沙灘上曬完日光浴,溜達著過來看熱鬨的閒散遊客。

要多隨意有多隨意,要多鬆弛有多鬆弛。與周圍那些或緊張備戰、或盛裝出席的選手相比,郭仁風像一顆誤入精密儀器的、格格不入的沙子,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