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香餌懸金鉤
牛角山的秋天,是一場盛大而殘酷的盛宴。霜風如刀,一層層剝去林木蔥蘢的綠衣,染上驚心動魄的色彩——楓葉是淬火的赤紅,柞木是沉鬱的赭黃,白樺是耀眼的金黃。層林儘染,從山腳漫上峰巒,絢爛得如同打翻了神佛的調色盤。
然而,在這片瑰麗之下,空氣裡瀰漫的卻是苦澀的生存氣息。對於山外那些在饑饉與賦稅夾縫中掙紮的鄉民而言,這漫山斑斕不是風景,是續命的希望。
佝僂的身影遍佈山野,粗糙的手指在落葉間翻找:飽滿的山核桃能換來半升糙米,油亮的野栗子可以填飽孩童饑腸轆轆的夜晚,紅得發紫的酸棗能曬乾了當藥,那些叫不上名的漿果,嚼在嘴裡是酸澀,嚥下肚去便是活過今天的氣力。
求生的人流,像蟻群般湧入山林的外圍。不過幾日,近處的山坡便如同被篦子細細篦過,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零落的殘果。想要有所得,就必須向更深、更險、人跡更罕至的腹地進發。恐懼與希望,在這條進山的路上無聲交鋒。
在這股由純粹求生欲驅動的灰色洪流中,幾十顆“沙子”,被精心篩選、偽裝,混了進來。
他們便是皮木義撒入牛角山的眼睛與毒刺。為確保如滴水入海般無痕,皮木義下了嚴令:任務的核心是“看”,是“找”,是“標記”,而非“打”。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製式長槍一律嚴禁,隻許貼身暗藏短槍與兩枚日式香瓜手雷。外表,必須與周圍麵黃肌瘦的山民渾然一體。
於是,這些人背起了破舊的藤條揹簍,拿起了刃口崩缺的柴刀、磨得光滑的藥鋤。他們甚至不得不真正地俯身,撿拾那些他們根本看不上眼的橡子野果,讓揹簍顯得沉甸甸,讓指甲縫裡嵌滿黑泥。
另有十幾人,扮作結夥的獵戶,肩上扛著鏽跡斑斑、裝填緩慢的“老抬杆”土槍,腰間掛著粗糙的弓箭,皮襖上刻意蹭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與獸毛。
人流如篩,越往深處,篩孔越細。險峻的山路、逐漸稀薄的收穫,讓不少膽氣稍遜或揹簍已有些分量的鄉民開始掉頭回返。山林愈發幽寂,古木參天,遮天蔽日,隻有腳踩在深厚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鳥獸的怪啼。
留下來繼續深入的人群裡,皮木義手下人馬的占比,悄然增高。他們三五人一夥,看似隨意散落在林間,或低頭采擷,或倚樹歇腳,彼此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眼神卻藉著整理揹簍、點燃煙鍋的間隙,銳利地掃過周遭每一片不尋常的苔痕、每一處可能藏人的石縫、每一根非自然折斷的樹枝。沉默的空氣中,無形的電波在他們之間傳遞——那是經過嚴格訓練才能捕捉的、極其隱晦的手勢與目光交接。
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滲透中,一絲詭異的流言,如同林間清晨生成的、帶著腐殖質氣息的霧氣,開始悄無聲息地瀰漫。
一處泠泠作響的山溪邊,一個滿臉溝壑縱橫、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老藥農,正用破葫蘆瓢舀水喝。他身旁,一個扮作獵戶的特務正磨著柴刀。老藥農喝罷水,用袖子抹了抹嘴,渾濁的眼睛瞥了瞥對方,忽然壓低嗓音,用山裡人那種神神叨叨的語氣開口:“後生,瞅著眼生,頭一遭鑽這老林子吧?”
那“獵戶”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憨厚一笑:“老叔好眼力,跟著同村大哥來碰碰運氣。”
老藥農湊近半步,身上傳來濃重的草藥和汗餿混合的氣味。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聲:“跟你提個醒……再往東南邊,野狼坳那一片,最近……可不太平,邪性得很!”
“哦?”獵戶眼神一凝,放下柴刀,也做出好奇狀,“老叔,咋個邪性法?有大傢夥(指猛獸)?”
“比大傢夥還瘮人!”老藥農左右張望,彷彿怕被什麼聽見,“前些天,雨來得急,俺想找個地方避避,就摸到了那坳子裡頭。好傢夥……你猜怎麼著?”他頓了頓,吊足胃口,“裡頭一大片平地上,支著好些布篷子!灰撲撲的,跟山岩一個色,不走到近前根本瞧不見。俺聽見裡頭有動靜,女人說話聲,娃娃哭鬨聲,還有老人咳嗽……”
獵戶的呼吸幾乎屏住:“多少人?”
“影影綽綽,怕不得有好幾十口子!”老藥農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俺剛想再湊近點瞅瞅,樹後頭‘唰’就閃出個人來,端著這麼長的槍(他比劃了一個長度),黑著臉,凶得跟閻王似的,低吼著讓俺‘滾遠點’。那槍管子,鋥亮!俺魂兒都嚇飛了,連滾帶爬就跑了……”
類似的場景,在同一天的不同角落,以不同的版本上演著。有時是一個驚慌失措的采菇人,向“同路”的樵夫訴說誤闖禁地的遭遇;有時是兩個“山民”在歇腳時竊竊私語,被不遠處的“獵戶”敏銳地捕捉到隻言片語。
細節在傳遞中被不斷豐富、印證:灰綠色的帆布帳篷,不少於七八頂;持槍守衛警惕性極高,槍似乎是好槍;隱約能聞到煮飯的煙火氣,聽到婦孺的日常聲響……
這訊息,對於帶著明確偵察任務、卻像無頭蒼蠅般在山林裡轉了數日的特務們而言,不啻於暗夜中的一道閃電。布篷營地、武裝守衛、婦孺聚集——每一個要素,都完美契合上級對那支可能潛伏在山中、攜帶著家眷的秘密隊伍的描繪!
隱秘的躁動,在特務們偽裝的平靜外表下滋生。
“頭兒!東南方向,野狼坳,有重大發現!”一個特務藉著擦汗的機會,湊到偽裝成獵戶頭領的“老狼”身邊,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好幾個線報都對上了,布帳篷,有武裝,還有女人孩子的聲音!”
“我也聽說了,細節吻合,不像憑空捏造。”另一人低語補充。
“老狼”蹲在地上,看似在檢查一個野獸足跡,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強壓下心頭猛然竄起的灼熱悸動,那裡有對立功的渴望,也有獵手嗅到獵物蹤跡時的本能警惕。
他沉默了幾秒,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冰冷而嚴厲:“傳下去,各組向東南野狼坳方向,緩慢、隱蔽靠攏。冇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暴露,不得擅動!記住,我們是眼睛,不是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