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雄看著江河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銳利，雖然內心覺得或許江河有些過於敏感，一個柔弱的女學生能掀起多大風浪？但他對江河的判斷力和直覺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他知道，江河絕不會無的放矢。他點了點頭：“好，我馬上讓人叫她過來。就以……有幾份繳獲的日文檔案需要緊急翻譯整理為由。”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在山洞壓抑的氣氛中，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篝火偶爾爆出一兩聲劈啪輕響，更襯得洞內落針可聞。

終於，洞口的光線被遮擋了一下，一個身影跟在警衛員身後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八路軍統一的、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軍裝，有些寬大，更顯得她身形纖細。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容貌清秀，皮膚帶著一種久居城市的人初到山區特有的白皙。她微微低著頭，眼神看起來純淨而清澈，又帶著幾分知識女性特有的文靜和靦腆，完全符合一個剛投身革命隊伍、對一切都還帶著些許怯生生好奇的女學生形象。

“政委，您找我？是有檔案需要處理嗎？”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被打擾工作後的茫然。

然而，就在她抬起頭，目光與一直端坐在陰影中、此刻正靜靜凝視著她的江河接觸的一刹那——

“轟——！”

如同九天驚雷毫無征兆地在腦海中炸響！江河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逆流，瘋狂地衝上頭頂，耳邊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嗡鳴！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瞬間的極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儘管髮型從時髦的捲髮變成了土氣的麻花辮，衣著從華麗的旗袍變成了樸素的軍裝，氣質從嫵媚妖嬈變成了清純文靜，刻意收斂了鋒芒……但那熟悉的眉眼輪廓，那眼神深處在看到他時，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愕與一絲被他刻入靈魂骨髓的、屬於獵食者的冰冷與算計——絕不會錯！

眼前這個所謂的“進步女學生”崔雪，分明就是他前世那個與他有著血海深仇、最終與那個化名皮特的傢夥（皮木義！）合謀，一步步將他引入死局，在他背後射出致命子彈的女人——蔣孝麗！

前世的畫麵如同破碎的潮水，不受控製地洶湧而至！那些虛偽的甜言蜜語，笑裡藏刀的精心算計，那張編織情網與死亡陷阱的美麗麵孔，最後時刻她那得意而殘忍的冰冷眼神，以及皮特（皮木義！）那張令人作嘔的、帶著勝利者嘲弄的臉……無數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接，形成了一個完整而可怕的真相！

原來如此！皮木義就是皮特！那個前世今生都陰魂不散的對手！而蔣孝麗，這個毒蠍心腸的女人，竟然化名崔雪，利用進步學生的身份作為偽裝，潛入了八路軍的心臟地帶！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鬼子的打擊如此精準，如同安裝了GPS？為什麼根據地的秘密行動屢屢受挫，彷彿在敵人麵前裸奔！就是這個女人，正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偽裝、欺騙、從內部滲透和瓦解，將根據地的機密，源源不斷地送到鬼子的手中！

電光火石之間，江河心中已是驚濤駭浪，翻江倒海，前世今生的仇恨與眼前嚴峻的危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強大的意誌力硬生生地將這滔天的情緒壓了下去！臉上肌肉繃緊，卻奇蹟般地維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甚至，他的嘴角還極其艱難地、微微扯動，向上彎起一個看似隨和、實則蘊含著無儘冰寒的弧度。

他不能打草驚蛇！必須讓她自己露出馬腳！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否則，以她此刻在同誌們心中建立的“良好”形象，貿然指認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起不必要的內部猜疑。

李正雄見人已到，正要開口按照事先想好的理由介紹，江河卻搶先一步，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看似純粹出於好奇、打量新同誌的表情，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與“崔雪”的距離。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李正雄、三江好、小伍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江河用一種極其自然、彷彿老朋友之間隨口寒暄的語氣，吐出了一串流利的日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山洞裡：

“皮木義先生、お元気ですか？（皮木義先生可好？）”

這句話問得極其突兀，毫無邏輯，毫無征兆！山洞裡的其他人都瞬間愣住了，茫然地看著江河，又看看“崔雪”，完全不明白江河為何突然用日語向這個女學生詢問那個死對頭鬼子守備隊長的情況？這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然而，讓李正雄、三江好、小伍，以及山洞裡所有其他人目瞪口呆、終身難忘的一幕，就在下一秒發生了！

隻見那位一直維持著文靜靦腆形象的“女學生”崔雪，在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日語問話，尤其是清晰無誤地聽到“皮木義先生”這個稱謂的瞬間，臉上那精心編織的、如同麵具般的表情瞬間凝固、瓦解！她的身體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產生了根植於骨髓和長期嚴格訓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條件反射！

她的腳跟下意識地微微併攏，上半身以一個極其細微、卻絕不屬於中國女學生的姿態，向前傾了微不可查的一點點，口中清晰而快速地、冇有任何思考間隙地，吐出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日語應答詞：

“はい！（嗨！）”

這個短促、有力、代表著服從和迴應的“嗨”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山洞裡炸響！

這個“嗨”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崔雪”自己也立刻意識到犯了何等致命的、無可挽回的錯誤！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如紙，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驚恐和慌亂，彷彿看到了地獄的大門在眼前洞開！但長期受訓形成的戰鬥本能，讓她幾乎在意識到錯誤的同一瞬間就要有所動作——她的手猛地、極其迅捷地向自己看似平坦的腰間摸去！那裡，定然藏著某種致命的武器或者用於自毀的毒藥！

然而，江河比她更快！快得超出了人類反應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