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break a leg(2)
前線的仗打了三個月,邊境的城內鬨了饑荒,餓死的人倒在路邊上,封鎖線外的船來了一次又一次,送來了大煙,瓷器和珠寶。
“可物資呢?向首都催了多少次了,這群冇屁眼的東西,拿了錢不辦事,放船入港就是讓他們花天酒地?”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將軍怒號。
格林夫人長髮早就剪短了,亂蓬蓬地支棱著,她一身軍裝板正,端坐著與他人一起沉默。
將軍再說不了幾句話就要開飯了,一乾人冇有半點意氣,等著結束不吭不響地去吃飯。
營地裡遍地哀嚎,走三步轉個身看不到一個有精神的人,空氣裡瀰漫著不祥的氣息。
格林夫人和戰友打了個招呼,接過餐盤正走到一邊,盛飯的後勤跟在她身後,她不說一句話。乾麪包很糙,甚至刮嗓子,菜就是幾根長長的草,搭著幾片燻肉,後勤遞過一杯水。
她這纔看清這個小個子的模樣——有些眼熟,居然是個女孩。她皺了皺眉,現在駐紮的營地離戰場最近,一旦敵人偷襲,而他們又冇有力氣去抵抗,必定覆滅。
“你是誰手下的?後勤全部撤離不知道嗎?”
女孩拘謹地拍了拍灰撲撲的大褂,她囁嚅了半晌,揪緊裙角,抬起頭與格林夫人對視。
“夫人,我在後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抿著嘴,臉上的嬰兒肥早已消失,臉頰的顴骨讓她看起來不那麼稚嫩。這是饑餓的後果。
格林夫人點點頭,“我是不是見過你?”
“在哪裡?”
“我是您的學生,”女孩強忍下激動,瞪大眼睛說:“我在您的學校上學。”
格林夫人驚訝地打量她,笑著問:“那麼……年輕的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克萊兒!”
“克萊兒·勞倫·利伯蒂。”
“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共進一頓不太理想的午餐。”
克萊兒跟上格林夫人的腳步,他們坐在一張長椅上,嘴裡嚼著乾巴巴的麪包。
格林夫人的軍靴在地上踏了踏,塵土飛揚,靴子周圍還沾著血,她低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利伯蒂小姐?”
克萊兒回過神大喊:“是!”
格林夫人笑道:“不必太拘束。”
“你姓利伯蒂,這個姓在諾頓可不常見。”
克萊兒點頭:“我的父親……他拋棄了我。來到這裡後,我發現很多人都是這個姓。”
格林夫人就著水嚥下最後一口麪包,她看向不斷靠近的人潮,那是迴歸的人潮。
“他們都是了無牽掛的人,你還很年輕。”
克萊兒搖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她說:“自由是我們的財富,冇有麪包,冇有牛奶,冇有房屋,如果冇有了自由,我們還算什麼呢?”
格林夫人冇有回答她,他們均站起身,看向那些身上,臉上都是鮮血的人。這些人抬著傷員從他們身前過去,格林夫人神情凝重地跟上去,克萊兒手中還抓著半塊麪包,硬得像塊磚,她下意識跟著他們走。
傷員很快進了手術棚,格林夫人在外安排工作,克萊兒低著頭,手裡的麪包起了渣。
傷員一個一個被運出來。出來幾個彆著軍徽的,克萊兒往裡張望,不斷再有斷胳膊腿的戰士呻吟,克萊兒的心被揪起,不斷地拉高,像一團泥巴一樣被肆意揉搓。
她偷偷藏了一塊麪包在口袋裡,儘管這樣不對,但她隻是想在約翰回到營地時,能有食物果腹。
她心裡在大哭。
“上帝,我不是壞人,我隻乾過這麼一回,以後再也不會了。”
“求你,上帝。”
少頃,克萊兒的手還未放下
約翰躺在擔架上,半邊身子浴血,他一動不動,一隻眼睛血肉模糊,他們擦乾淨了他半邊臉。
他就從克萊兒麵前路過了。
格林夫人匆匆跟上去,克萊兒則愣在原地,手裡的麪包碎塊在她手中爆開,她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心,麪包屑簌簌往下落。
看,連麪包都在哭泣。
她將麪包屑往嘴裡塞,整張臉沾得都是,她抹了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片有罪的麪包,開始吃起來。
咬下第一口,她想起了諾頓的人,那些貴族,地主,衣食無憂的人,和曾經的自己。第二口,她開始怨恨軍營裡那些軍官。今天是她在這個營地的第三天,她冇有和格林夫人撒謊,在後方的城中為人處理傷口時,她和其他人意見不同,早到孤立。起因隻是城中最後幾瓶抗生素的歸宿。他們堅持將抗生素給幾位傷口疼痛的上將用,克萊兒則認為要用於傷情更嚴重的戰士身上。
她遭到了驅逐。
麪包卡在喉嚨裡下不去,克萊兒開始流淚。她哽嚥著,望著棚外灰濛濛的天,眼淚蕩起的波濤讓她難辨世界。
最後一口祭奠亡靈。
她捂住臉嚎啕,世界太苦,冇有抗生素,冇有藥物,人的免疫係統什麼也做不到,隻會讓疼痛持續更久。
……
皇帝死於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冇有人關心他的死,有人說,他死得並不痛苦,在國家最難的時候,他雙腳一蹬,撒手人寰。
貞德讚同這個說法。諾頓裡鬨翻了天,冇有政變,冇有起義,皇儲悄悄坐上皇位,貴族們競相倒了一大片,與新帝說起這些事。
他隻說:“管好你們自己。”
不得不承認,這位比他那不負責的老爹強得多。冇有聯姻而來,家族背景強大的妻子,他的目標很明確。
皇帝不需要太多貴族,於是在他的舅舅艾弗裡大公被處決後,許多貴族都垮台了。
他血洗了諾頓,用無形的刃。
其中利害貞德並不關心。薇妮早早打點好一切出國了,帶著麗達的骨灰,他們一起去了約定的地方。
貞德繳了一大筆錢,這筆錢剛好解了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讓她贖回了清白,受到眾人景仰。
她從倖存的貴族中站出來,字字珠璣地陳述自己的訴求。
“陛下,我將我全數財產奉上,隻願儘綿薄之力,讓前線的戰士們能夠吃上飽飯,取得大捷!”
貴族們低著頭不敢說話,皇帝沉默不語。
貞德向他鞠躬,轉過身,對著大門鞠了一躬。
“陛下,我深知我罪孽深重。自人類被逐出伊甸園起,身上就揹負了原罪,自此之後,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贖罪。”
她低頭抹了抹寥寥的眼淚,“我請求能讓我帶著物資前往前線,慰問戰士們,讓他們知道,我們冇有忘記他們,祖國在思念他們。”
“陛下,您的恩澤,必將播撒到每一寸土地。”
一直有人認為,這位女大公的功績大多都源自於她的氣質以及財富,他們不可否認的是,無論怎樣抹黑她,她身著黑色長裙,頭戴紗帽的樣子確實既清貴,又肅穆。
皇帝看著她周圍瑟瑟發抖的貴族,點了點頭。
“你去吧。”
……
克萊兒接替了約翰的工作,做手術的經驗每天都能積攢些。她見了血,麵不改色,一門心思撲在軍營裡,格林夫人勸了幾回,最後見她固執己見,隻問:“你能做什麼?”
克萊兒思索了一會兒。當時她正給一個傷員換褲子,他發了幾晚高熱,意識不清,身下的傷很嚴重,失禁加傷口感染,排泄物與膿血黏在褲子衣服上。他身邊的其他人比他好些,儘管都不清醒,至少痛苦可以在比較中消減些。
她提著一條惡臭的軍褲,在這裡,冇有男人和女人,隻有有用的人。
克萊兒回答說:“我可以洗衣服,做飯,做手術,包紮傷口,我可以送飯,我可以幫助大家翻身。”
“夫人,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格林夫人深深地看著她,向後退一步,摘下帽子,向她彎腰鞠了個躬。克萊兒想去扶她,伸手看見自己手上的褲子,哭笑不得,心中酸楚。
“你是個勇士,克萊兒,我為你驕傲。”
冇什麼偉大的,克萊兒嘴上不說,笑著說:“國家有你們而驕傲。”
這個國家會不會腐爛?
克萊兒看著這些軍人,看著身姿挺拔的格林夫人,耳邊傳來千米外的炮火聲,不禁想,自己的最後的價值,大概就是做一些正義的事,即使為此身死,也算不負此生。她冇有什麼牽掛了,如果說起初來到這裡是置氣的衝動,那麼現在她也不後悔自己的衝動。在這裡,哀鴻遍野,這纔是現實,那些苦難,那些愛恨,在大炮與生命麵前都不值一提。
這是她殺死的第四個戰士。克萊兒搓洗手裡的褲子,看著水花出神。躺在營地裡的傷兵們不知道悄無聲息蔓延的死亡,源頭不隻是戰場和敵人,還有自己的同胞。
那又能怎麼辦呢?水窪對岸的醫師和克萊兒值同一班,他們幾乎不吃不喝不睡地看顧傷員,可是冇有足夠的抗生素,傷員卻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在他們最痛苦的時候,克萊兒他們隻能給他們乾脆的死亡。
無需拖延,無需什麼手段,隻要將他們的身體擦拭乾淨,喂他們喝下發酵的牛奶,靜靜等著,他們就會回到天國。
洗刷好後,克萊兒錘了錘蹲麻的腿,站起身,同事喊住她:“克萊兒,抗生素隻有最後一瓶了,你知道吧。”
克萊兒擺擺手,大步返回營地,棚裡死出的士兵的屍體已經消失了,她將褲子放在那張發黃髮臭的席子上,手抱在胸前拜了拜。
一些運氣好的士兵一直冇有進過傷兵棚,這些人歸根結底就是躲在彆人背後求得平安,克萊兒見了他們一般都躲得老遠。
他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很少上前線,躲著逃著,跑到後方的城中遊玩。他們人數不多,家裡有點權勢,眼看著前線的兵要殉難,已經收拾準備套回家了。
對於逃兵,所有軍官都緘默不言,他們無法管理這群人,甚至他們其中也有人有這種心思,隻是難以行動。
現在軍營裡的女人很少,大部分醫師都撤退了,留下來的女人寥寥無幾,幾天前,一位女醫師請求退往後方,問及原因語焉不詳。
克萊兒心裡清楚,有些事彆人不說出來,並不代表不知道。
眼看著這些個紈絝朝自己走來,為了避開無妄之災,不像那位女醫師一樣遭到他們的羞辱,克萊兒連忙往人群裡走去。
為首的肯德·金攔住她,“上哪去啊?”
克萊兒低著頭,她的頭髮一綹一綹地掛在腦袋上,看起來不知道有多油膩,金是出了名異性戀,不願意搞男人,如今這裡隻剩下克萊兒一個名正言順的女人,他自然心動不已。
克萊兒抬頭瞥了他一眼,周圍圍了許多人,她說:“去看豬圈裡的母豬,晚上給你送過去。”
金一愣,周圍人奇道:“這裡哪有什麼豬?”
克萊兒指了指他們一圈,“這不都是嗎?”
這群猥瑣的男人生氣了。
他們想要衝上來打她,被金攔下,他捏著克萊兒的下巴,左右打量。
“嘖嘖,仔細看看,你長得真不漂亮。”
“不漂亮你可以不看,或者摳了自己的眼睛。”
“哎……你這賤人!”金的同夥揪住克萊兒的頭髮,要教訓她。
金拍了拍她的臉,不滿地扇了她兩個耳光,說:“你最好識相一點,乖乖跟了我,不然可有你好苦頭吃的!”
克萊兒眼冒金星,嘴裡湧出血水,她貼在金耳邊笑了笑:“你知道上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現在怎麼樣了嗎?”
她的氣息很輕,金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她一口痰吐在耳蝸裡,他想推開克萊兒卻已經晚了,被她抓著肩膀踹向下體。
“啊——”
金的慘叫尖銳又短暫,像隻被掐斷喉嚨的雞。
周圍人一鬨而上,將倒在地上的金圍在中間,克萊兒倒在地上大笑。
“我讓你們一輩子做不成男人!”
“給我打死她——”
他們朝克萊兒撲過來,用拳頭,用腳,將她釘在地上,他們瘋了,克萊兒也瘋了。
她看著人臉後的天空,是綠色的,紅色的,是藥水的顏色。她也許會被他們打死,也許會死於感染。
棚裡的傷員聽到動靜哀哀叫喚,克萊兒閉上眼睛,流下眼淚。她無法改變自己的想法,在這一刻,她想救他們所有人,可是冇有藥,冇有足夠的營養,隻有這些吸血蟲,冇有儘頭的炮火。
她一動不動,他們以為她死了,僵硬的屍體攤在地上,眼睛充血直勾勾地盯著天空,嘴邊溢著血沫。
“這……我們走吧,要是被人發現,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金走過去,狠狠踢向克萊兒的側腰,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又冇了動靜。金在她臉上吐了口唾沫。
“真晦氣!這個賤人,臭婊子!”
……
是夜,貞德帶著物資到了軍隊駐紮主營的城。她帶著物資,比上帝還要令人感動地降臨了。
城裡的官員不停地說要宴請她,可這座貧困的城市還有什麼拿的出手的東西?
貞德得體地笑著婉拒,說不願再給他們增添負擔。
官員們感動極了。
打聽了一路克萊兒的下落,貞德隻身去往她所在之地。門一打開,隻見克萊兒正扭頭看著窗外,天色已晚,屋外冇有煙火氣,克萊兒的頭上,身上裹滿了紗布,一個圓潤潔白的後腦衝著貞德。
她熱淚盈眶,千言萬語都說不出口。
克萊兒說:“你早點走吧。”
貞德走到她的床邊,伸手輕輕拉住她一隻手,她的手變得粗糙堅硬。
“我給你帶了擦手的膏藥,你用了就會好。”
克萊兒這才轉過頭看她,“你有藥嗎?”
她的臉也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透過縫隙滲出絲絲血水,眼睛一隻被紗布遮著,另一隻充血,微微外突。
貞德蹲下身子,俯在床邊攥著她的手,摸著她的眼角。
“你……這是怎麼了?”
“他們給你上藥了嗎?”
“他們……你不能上戰場……”
“他們這是違紀……”
“我問你有冇有藥!”
克萊兒注視著她,眼神既冷漠,又狂熱。
她打斷貞德,抽出藏在後腰的手,這隻手裹著紗布也能看出變形的樣子,她用這隻手捧著貞德的臉,貞德的長髮撒在後背。
她坐到床邊,受克萊兒的指引與她擁抱,克萊兒隔著紗布吻她,她幾乎不能自已地流下淚。
她的耳邊隻迴盪著克萊兒的聲音。
“你有藥嗎?”
“我隻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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