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see you soon(4)
七月流火之際,貞德裹上了她的大衣,在諾頓城無邊的夜色中坐上馬車,見了一位大人物。
守城的侍衛越來越多,高居在城堡裡的貴族坐不穩他們的王座。流言四起,有人說塞緹斯大公意圖謀反,在漩渦中心的貞德不屑一顧。
她的目的地在郊區,是一棟精緻小樓。
“格林夫人,您近來好嗎?”
屋裡的燭火忽閃,貞德難得恭敬地低著頭,向端坐在桌後的阿爾蘭·格林問好。他是諾頓女校的校長,一位地位顯赫的伯爵,更是一名即將奔赴前線的軍人。
即使他身著長裙,即使他是“她”。
格林夫人為貞德沏了杯茶,喝進嘴裡已經有了涼意。
她說:“貞德小姐,你最近鬨出的動靜可不小,實在不是淑女所為。”
貞德自若地坐下,燭光下她的麵容不甚清晰,隻見她的衣領豎起,抵在她蒼白的下巴頦下,說話時嘴唇鮮紅,在屋裡若隱若現。
“那什麼是淑女應該做的?上戰場打仗?”
格林夫人笑了,她舉起茶杯向貞德致意。
“希望你能如此。”
“貞德小姐,你明白你的所作所為嗎?”
“這有什麼令人費解的地方嗎?”
貞德低頭,含蓄地笑著:“如果戰爭無法拯救人民,那一定是我們的貴族冇有儘全力,如果黃金液不能拯救意馬,那一定是我不夠用心。”
這時格林夫人,對著這位記憶中的紳士,貞德更願意相信她就是一位美麗的女士,她說:“你的品德,在於你知道自己要得到什麼。”
貞德不能更加認同,她起身,似乎光芒萬丈,她神采奕奕地向格林夫人鞠躬。
“親愛的夫人,我們都能得到我們想要的。”
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嘴唇抿得板直,站直的身子像一柄古樸的,蓄勢待發的長劍。
“我計劃在三月後,傾注所有心血助我們打勝這一戰。”
格林夫人不再看她,而是注視著燭火,“你能做什麼事?”
“皇帝老了,他身邊的人冇有一個關心這場戰爭。夫人,您看,如果國家亡了,我們能去哪裡呢?”
格林夫人詫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這些事情不需要你來操心。”
貞德毫不退讓,咄咄逼人,她向前一步,素淨的麵容暴露在格林夫人的視野中。她的神色肅穆,語氣悲切,似乎心中的海浪隨著她說的話就要呼嘯而來,帶走每一寸土地上的汙垢。
“夫人,我在害人,但我想救人。”
九月中貞德與愛德華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
她的父親震怒,連帶著周圍的親戚,一乾貴族中冇有幾個敢去參加,到場的幾位還都是愛德華的酒肉朋友。
他們的婚姻始於愛德華參軍,終於愛德華的死。
他不是在前線死的,不得不提一句,上戰場的這群男人,大多都不是打仗死的。
他們的婚姻,嘖,可笑的,讓人津津樂道的塞緹斯大公的獨女下嫁的聯姻,愛德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貞德在蠶食著他。
這時他已經來不及再做反應,因為他在一場小戰役中負傷,被遣回諾頓。他的生意被貞德接手,她真的很聰明,很能乾。她與那些商人斡旋,每天匆匆離開他們的家,夜晚在書房一直整理白天的事。
愛德華心中過意不去,想要將生意要回來,可貞德隻是笑笑,讓他好好養傷。他有什麼傷?無非是在戰場上見了太多血,心中邁不過那道坎,唯唯諾諾間斷了條腿。
他鬱悶地與朋友抱怨著,一杯酒下去,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諾,頭腦反而清醒了,渾身開始泛涼。
這時他的朋友提議:“教堂就在隔壁,讓上帝好好看看那個女人的德行,保佑你免於災禍。”
在教堂裡,在修女們吟誦的聖歌中,愛德華看到了穿著黑裙,閉著眼禱告的姑娘,他呆呆地注視著她。
他的朋友嬉笑道:“那個之前冇見過,不如過去看看。”
再神聖的祝詞都化作了難以理解的天書。
“你怎麼在這裡?”
見到克萊兒疑惑的表情,愛德華語無倫次道:“我是說,你不是離家出走,去了彆的城市嗎?”
今年三月,克萊兒見過他一麵。他們根本不認識,冇有任何交往,愛德華主動來見她。
在農場裡。
彼時克萊兒被那家人關在房間裡,她確實發了瘋,不許任何人靠近她,一旦接近她她就會狂躁地跳起來,對著來人拳打腳踢。
老阿米卡將她關在房間裡,派人送一日三餐,不管她的起居,就讓她爛在房裡。
期間桑迪時不時地偷溜到房門口看她,隔著道小小的門縫,勸她:“我很願意娶你,小姐,你知道,我們在一起你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他還惦記著她,滿心眼裡都是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隻要言辭溫柔些,她就會化作那繞指柔,纏上他。現在這點瘋勁算得了什麼。
克萊兒不說話,房間裡漆黑寂靜,桑迪站在外頭莫名覺得冷,他聳了聳肩,往門縫裡塞了個纖細的銀手環,隨後豁然一笑,快活地走了。
當天晚上,他打開了克萊兒的房門,房間裡還是很安靜,克萊兒躺在床上背對著他,他看著她的背,起了興奮勁。
桑迪慢慢地往床邊移動,走到一半想起克萊兒看他的臉色,反身將門關上。他行走的聲音“沙沙”響,像一條在地上磨蹭的狗,走不動路,隻會爬。
桑迪從背後抱住克萊兒,克萊兒身上穿著單薄的睡裙,暮春還有些冷,她的身子有些僵硬,抱在懷中又有意料之中的嬌小。桑迪將臉埋在她的後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氣,這時他突然感覺到克萊兒有了動靜,她身子顫抖了一下,似乎經不住他的挑逗。
桑迪興奮地掰過她的臉想吻她,卻被她回抱住,下一刻,他們一起翻轉,克萊兒坐在桑迪的腰上,居高臨下。她俯下身子,掐著桑迪的臉頰,垂落的頭髮散在桑迪臉側,將他們困在一起,她飛快地“啪啪”給了他幾個耳光。克萊兒年紀不大,力氣不小,抽得桑迪眼冒金星。他冇有回過神,一切和他浪漫的想象背道而馳,正搖頭晃腦清醒時,他的下巴上陡然生出一股涼意——克萊兒拿著一把匕首抵著他的脖子。
這不是情趣。
克萊兒不說話,桑迪亦不敢說話,他想要掙紮,冇撼動克萊兒,反倒讓尖銳的刀刃劃破了他的皮膚,汗如清晨的霧密佈。
克萊兒輕笑一聲,她捏住桑迪的下巴,俯身貼近他,她的聲音不大,吐字卻很清晰,她說:“你以為你是誰?”
克萊兒左右拍拍桑迪的臉頰,“你配得上什麼?金錢,地位,女人,你隻配在老老實實待在屎裡看著他們。”
她輕蔑極了,在桑迪以為她鬆懈,屈膝掀開她時,她突然將手中的匕首一揚,乾脆地紮進他的腰側。
“聽說你上過戰場打過仗,那你怎麼回來了?怕了?”
桑迪根本說不出話,他的嘴被捂著,瞪著眼睛,音波卡在喉嚨裡,想要嘶吼卻反而再次被紮了一刀。此時他的力氣到了一個臨界值,可以更大但有心理障礙。克萊兒不再理會他,她輕輕“噓”,手卻不慢半步,最終刀尖抵在桑迪襠部。
“你看看,你現在這幅樣子,哪有男人的樣子?”
克萊兒喃喃道,她輕聲私語,給自己說悄悄話。
“你們都在打針,對嗎?老頭子快不行了,打針打得腦袋壞了,所有人都在打針……”
她的手腕向下使勁,刀尖刺破了衣物,克萊兒似乎清醒了些,她難過又釋然地說:
“你不該回來。”
說罷桑迪的襠就被血浸濕,他的臉色更是蒼白,弓起腰卻被人輕而易舉按下去,最後一把力氣徹底消失,他悶哼一聲,隨後徹底失去意識。
桑迪冇死,他隻是昏迷過去,如果克萊兒走得晚些,或許能等到他嚥氣。
可她等不及,迫不及待地要離開老阿米卡的農場。
幾日前,塞緹斯的表哥——愛德華·賈科夫來看過她,當時老阿米卡站在他旁邊唯唯諾諾,半點看不出幾年前高大精神的模樣,反倒是愛德華,不知道是得了生活什麼饋贈,意氣風發,氣派十足,倆人站在一起,很可笑。
愛德華提出要單獨和克萊兒相處,老阿米卡巴巴地領著他進了女兒的臥室,多虧這位年輕的侯爵雖然早早死了爹媽,但家教良好,風度翩翩。
老阿米卡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滿腦子的坑都被那個“黃金液”填平。他樂嗬嗬地關上房門,指望愛德華為他早早地提供新貨。
愛德華進屋皺眉,房間裡亂糟糟的,不像一位鄉紳小姐的閨房,更想一個腳伕的臨時居所。克萊兒背對著他,坐在屋子裡唯一一張凳子上,抱著小腿,對著窗戶發呆。
她是在看樹上的鳥嗎?
愛德華走到克萊兒身側,冇有靠近她,她的父親說她精神不大好,會攻擊彆人。
半晌後,愛德華開了個頭:“今天天氣很好,你不出去看看嗎?”
克萊兒下巴墊在膝蓋上,眼睛眨得很慢,似乎她的時間比愛德華悠長。
她粗噶的聲音一出口就嚇到了愛德華,她說:“貞德好嗎?”
她琥珀色的眼睛聚不上焦,剔透得像玻璃珠,透露著呆板和沉靜。幾縷光掠過她的髮絲,愛德華才意識到,她有一頭濃密的,亞麻色長髮。
隻是冇有什麼光澤,和克萊兒一樣死氣沉沉。
愛德華說:“她很好。”
克萊兒看著他點了點頭,扭過頭深吸了口氣。
“我們在女子學校讀書的時候,不在同一個班,那時候我認識兩個姑娘,後來他們中的一個自殺,當時我不是很理解。”
“她為什麼要死啊?”
這件事與愛德華毫無關聯,甚至無厘頭,幾乎失禮,可愛德華隻是說:“冒昧地問一句你的年紀。”
克萊兒明白他的意思,“入秋後就十七歲了吧。”
十七歲可以做什麼?也許隻能苦苦掙紮,最後在七十歲死去,或許在此之前遭遇橫禍。
“我在男子學校上學時也聽說過這樣的事,這並冇有特彆的。如果死去的人我們互不相識,那麼他們,我是說,這些女孩,他們就會成為我們的談資,但如果是誰的未婚妻,那麼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遭人唾罵,你明白嗎?”
愛德華踱步,與克萊兒一齊看向窗外,似乎能和她看到同一片天空。
“我們瞭解到的都是彆人想讓我們瞭解到的。”
“如果你想說個明白,誰對誰錯,那大概隻能說……”
“冇有人有錯,你硬要找出真相,會發現,錯的是你自己。”
克萊兒撒丫子在農場的樹林裡奔跑,在夜月下,她悄無聲息地,不再回頭地跑。童年時她也會在樹林裡瘋跑,卻總是被索菲婭製止,以大同小異的理由。
她狂奔時閉上眼,步子卻絲毫不亂,也冇有出錯。這樣瘋狂的行徑讓她隱約覺得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軀殼。
輕柔的,如同白紙,隨著耳邊的風飄飄灑灑,有人在背後拉扯她,卻抓不到她,因為她已經化作了風。
夜晚消逝,克萊兒消失在虛假的樂園裡。
愛德華回家路上遇到一夥流氓,午夜,他們在街上四處遊蕩,他的那些朋友冇什麼損失,除了一個朋友。
愛德華被那夥人一刀捅到了胃,當場死了。
可流氓們原先隻是想給這些貴族一點顏色瞧瞧,於是隨手拽了個人,隨意地紮了刀子。
於是愛德華隨意地死了。
關於他的死,上流圈子裡的貴族傳遍了訊息,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無疑是他的遺孀,塞緹斯大公的獨女,接受他所有財產的貞德·賈科夫的陰謀。
他的死——是貞德一手策劃,精心準備的,就連那些混混都是貞德親自找的。
貞德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聽著,最後收斂眉目,對身側的女人說:“所以他們無法接近真相。”
“那麼你丈夫的葬禮還要舉辦嗎?”
貞德驚訝道:“為什麼不?薇妮,你彆太想不開。”
薇妮攏了攏頭髮,笑道:“我有什麼想不開的……”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沉默片刻後說:“還是找不到,你太招搖,做什麼事都被人看著。”
貞德搖頭,她戴著一條藍寶石項鍊,鏈子不過分長,寶石半嵌在胸口,她說:“冇時間了。”
戰事一夕間爆發,動盪的炮火聲隔著大半個阿卡貝拉,傳入每個意馬人耳中。
貞德隻能遺憾而心碎地迅速處理愛德華的後事。愛德華冇什麼親戚,隔了幾十裡的遠親一大堆,紛紛提出要求要來弔唁,被貞德無情地回絕。
窮親戚都是吸血鬼。
貞德冇心思養著他們。她一襲黑色長裙,全身上下無一配飾,頭髮高高盤在頭頂,她像一具不近人情的雕塑,坐在教堂第二排的長椅上,低著頭,閉眼聆聽禱告。
他們在為愛德華祈福,希望這個可憐人,下輩子遇到個好女人吧。
儘管他的死與我無關。
貞德睜開眼,教堂前高大的聖潔的雕塑俯視眾生,貞德抬頭注視他,在他悲憫的目光中,與他對峙,無聲地注視他的眼睛。
她從來不信神,不信上帝,隻相信握在手裡的東西。
教堂的光五彩斑斕,那群黑色裙裝的修女在開始吟唱聖歌。
貞德的目光流連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她細細分辨,想起了克萊兒的吻,熾熱的擁抱。
修女白皙的小腿在裙襬下若隱若現,貞德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她的心在顫動。
她看到了克萊兒,想要在教堂吻她,在這裡撕開她的衣服,把她按在椅子上,狠狠弄她。
彩色琺琅玻璃下的光線流動,跳躍在教堂的每一處,卻無法進入貞德心中。
當她看見克萊兒,之如饑民遇到金麥穗,能看見波浪,嗅見芬芳,卻無法再得到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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