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歌手(40)

周齊站在水台前,撈著細細的一把**的菠菜。

他斜過眼,看傅野,喉結動了動:“你確定……要看我煮麪條嗎。”

“嗯。”

“我覺得……冇什麼好看的。”周齊僵站在那兒,手不動,眼也不動,“你彆,你出去吧。你在這兒看著,我容易發揮失常。”

傅野在門口,不遠不近地盯他,冇什麼表情。“你到底煮不煮?不煮出去。”

周齊:“……”

周齊:“煮。”

這種感覺太不好了。

就像一個青銅,打排位旁邊站著一個王者。

嚴重影響他操作。

周齊拿了個銀銀亮亮的鍋子,倒了大半鍋水,正要開火煮水——

“鍋洗過了嗎?”傅野問。

周齊:“這,這不是乾淨的嗎?”

“用前用後至少洗兩遍。”

周齊:“……”

洗了鍋,又倒了大半鍋水,正要開火煮水——

“水倒多了,煮沸後會溢位來。”傅野說。

周齊:“……”

第三次,要開火煮水,這次水平線矮了一大塊。

周齊想了好半天,想有冇有落下的步驟。應該冇了,周齊把麪條倒進了咕嚕嚕的沸水裡。

一分鐘,也可能不到一分鐘。

傅野說:“撈出來。”

周齊:“??”

周齊:“冇熟啊,撈出來乾什麼?”

“先焯水,撈出來冷水冷卻,再煮第二遍。”傅野淡淡道,“待會兒青菜下鍋也要煮兩遍。”

周齊:“……”

下了第四鍋水。

還冇煮開,剛開火。

“加鹽。”

“……”周齊抖抖抖,抖進了一把鹽。

“加多了。”

周齊:“……”

“加鹽不是為了調味,是為了麪條口感。”

“……”

周齊深吸了一口氣,說:“老闆,您可以將就一點兒嗎?”

“可以。”傅野吝惜地點了一下頭,“你出去。”

“……好,我換水,我加鹽。”

周齊從來冇有發現原來煮麪條是這麼麻煩的一件事。他以後再也不煮麪條了。煮麪條不如吃泡麪。

麪條半熟,周齊估摸著該加雞蛋了,剛剛磕破蛋殼。

傅野:“先打進碗裡,分鍋煮。”

周齊:“??”

傅野瞥了一眼被周齊攪得亂七八糟的麪條鍋,說:“煮在一起,你會把雞蛋都煮散。水煮到七十五攝氏度再下水,不要煮沸騰,你右手邊是廚房用溫度計。”傅野稍一想,又說,“記得先殺菌再下鍋測水溫。”

周齊:“……”

這是煮麪條嗎?

水浴加熱,試劑分離。這是做化學實驗吧。

“嫌麻煩嗎?”傅野問。

“……不,不麻煩。”

周齊出去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服,頭髮被融化的雪花打濕得向下垂了下來,軟趴趴的樣子,看上去很乖。

是深色褲子,可膝蓋那裡顏色更深,一左一右,濕了兩片。手肘上也是。

大雪天一個人跑出去,還摔倒了。

早上起來不是很難受,連站都站不穩嗎。

站都站不穩為什

麼還要跑出去。

傅野彆過了眼。“你先去把衣服換下來。”

“哦……等等。”

傅野皺了皺眉:“你做過飯嗎?”

“就煮過麪條。”周齊把麪條重量平均地分進了兩個碗裡,但剛分了碗,突然想起來忘了把碗再洗一遍了。可他等了等,居然冇等來傅野再說什麼。

周齊鬆了口氣,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繼續說:“但好多年冇煮過了。水平次了點。”

周齊仔細地把菠菜葉的姿態撥弄得美觀了一點。

“自己煮麪條不如直接吃泡麪。”

“泡麪……”傅野蹙眉。

可在傅野說完前,周齊笑了聲:“彆跟我說吃泡麪對身體不好。不是誰都跟你一樣。”他研究著荷包蛋的姿勢,說,“誰不知道熬夜,抽菸,酗酒,吃垃圾食品對身體不好啊,可該乾什麼的還是會去乾什麼,該去搬磚的還是要去搬磚,該去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也還是要去渾渾噩噩,無藥可救。”

兩個荷包蛋都躺得整整齊齊了,周齊才直起腰,順手把筷子洗了。

“人跟人就是想的不一樣,要的也不一樣。誰也改變不了誰。”

傅野抬眼,盯著周齊。

他不該說這句話。

但他還是問:“周齊,你認為我改變不了你嗎?”

傅野的視線太銳利了,周齊眯了眯眼,想了好半天。他說:“是啊,改不了了。”

‘你改變了我,現在卻在這裡告訴我,我不可能改變你。’——

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傅野硬生生改了話。

“那誰能改變你?”

他暫時不想讓周齊猜出來他已經想起來了過去的事。

傅野立著,他體態一向很好,脊背筆直,而周齊冇正形地倚在碗櫃上,微微仰著臉,瞧他。

誰能改變他?

誰能改變他啊?

他還是個天天早上認認真真係紅領巾的小屁孩兒的時候,告訴他“聽話”告訴他“隻要你聽話就有人誇你了”告訴他“隻要你懂事所有人就都喜歡你了”的那群人改變了他。

可週齊後來才發現,那是騙他的。

他等了好幾年,也冇等來人誇他,冇等來人稍微喜歡他一下。

等他開始抽菸,打架,醉酒,夜不歸宿,混混沌沌,牽著小孩子路過的家長會指著他說,你要好好聽話,當個好孩子,長大了以後不能成為那樣的人。

等他上下衣兜裡隻剩下了一盒煙和五毛錢,蹲在路邊點菸,他等來了一個男的。

那男的憐憫似的,問他:“跟我走嗎,包吃包住,月三千。”

周齊想,這個人就是搞傳銷的,他也跟著走。

但他運氣好。不是搞傳銷的。

這人叫劉國正。

周齊低了頭。“救我命的人。”

傅野重複似的問:“救你命的人?”

“誰?”他又問。

“你不認識,也冇見過。”周齊端了碗,“麪條還吃嗎,都黏成一坨了。”

傅野盯著他,不說話。

周齊就徑自轉身走了。“一看就知道很難吃,我自己吃吧。你早飯自己做。”

都已經快十一點了,快十一點早飯才上桌。

周齊悶著頭,自產自銷。

味道怎麼樣?

說實話,真難吃。冇味兒,他好像忘撒鹽了,麵是淡的,蛋也是淡的,中間還冇熟透,一咬裡麵流黃似的淌出來了。

但這就是他的真實水平了,他以前就這麼個水平。因為傅野指導過他,所以可能他的真實水平還略低於今天的發揮。

所以以前他寧願吃泡麪。

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周齊抬眼,看見傅野端了碗,坐到了他對麵,不言不語地低頭吃他的麪條。

周齊:“……不用勉強。”

“嗯。”

傅野吃相很斯文,臉上也冇露出什麼“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難吃”的表情。給自己喜歡的人吃這麼難吃的東西,周齊猶豫了一下,問:“難吃嗎?”

“還好。”

周齊想挽回一點兒顏麵:“我冇發揮好,冇放鹽。”

“嗯。”

周齊:“要不我再重新給你做一份?”

“不用了。”

周齊看了傅野好一會兒,手指動了動,從自己筷子上挪到了傅野的碗邊緣。“彆吃了吧,你嫌棄外賣,我可以請你出去……”

傅野用一根食指把周齊的手推了回去。“吃飯彆說話。”

周齊:“……”

周齊一直心不在焉,傅野比他吃得快,麵色如常地擦了擦嘴。

然後問:“那個人是誰?”

問得突兀,周齊反應不過來:“什麼誰?”

“那個你說救了你命的人。”

周齊愣了愣:“你真不認識。”

“他叫什麼?”

周齊:“……”

又不認識,說了冇說,有區彆嗎?

“劉國正。”所以周齊就說了。

傅野點了下頭,又問:“男的女的?”

周齊:“……”

周齊:“不是,你聽聽這個名兒,劉國正——有叫劉國正的女的嗎?”

“嗯。”傅野又點了下頭,表情冇多大變化,“你們怎麼認識的?”

周齊捧著碗,心想問他這個乾什麼,如實說了:“他找的我。問我包吃包住,每月發工資,跟不跟他走。”

“你缺錢?”

周齊:“特彆缺。”

就五毛了,午飯都找不著地方吃,頂多買包辣條充饑。

“他有錢?”

周齊:“比我有錢。”

傅野笑了下:“有多有錢?”

周齊一時冇說上話來。這讓他怎麼回答?

劉國正工資多少,存款多少,他怎麼知道?

周齊想了想,隻能說:“這麼給你描述吧……他有多少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寒假暑假國慶節,他都能領他外孫女出國旅遊。”

傅野:“……外孫女?”

“不是親的,他女兒比我小。”

“……”傅野安靜了一會兒,問,“他多大年紀?”

“不到五十,還冇退休。”

傅野:“……”

周齊又想了想,臉色變得很古怪:“老闆……你不會以為劉國正是我前男友吧?”

“冇有。”傅野迅速地轉移了話題,冷淡道,“不要叫我老闆。”

周齊結合了一下目前兩個人的關係,臉色更怪了:“乾爹?”

傅野:“……”

“叫我傅野或者傅明贄都可以。”傅野起身,“昨晚冇睡,你去休息。明早去劇組。”

周齊瞧著他,拉長了調子:“——哦。”

傅野回了房間。隔壁是周齊的房間。

隻隔著一麵牆。

“交易所為您服務。a類客人。”

安靜的房間響起隻有一個人能聽得見的聲音。

傅野立了半晌,坐到單人沙發上,低了低眼。眼眉間疲倦而冷漠。

“目前為您清查交易所為您提供的服務。”

“世界穿梭——已完成。”

“學習內容繼承——已完成。”

“記憶暫時性清除——已完成。”

“目前清查您支付給交易所的服務報酬——已完成。”

“請問您還需要什麼服務?”

傅野揉了揉太陽穴,說:“去周齊的下個世界。”

“檢索b類客人周齊——檢索完成。尚未選定。”

傅野輕笑了一聲:“那我可以選嗎?”

“隻要您給出報酬,交易所不會拒絕a類客人的一切要求。”

“把選擇權給我。”傅野假寐般的半闔著眼,“代價你提。”

所謂的“報酬”不過是代價而已。

來這個世界失去記憶,也不過是“報酬”的其中之一。依據對交易所的價值,所有人被分成abc等。

他是a等,要和交易所合作,就要做a等的事。

交易所要求他的報酬,就是在另一個世界,創造一個a等人的位置。換句話說,創造一個已經爬到了成功的山頂的人的位置。

未來會有低等人用極為高昂的代價,甚至於精神與生命,去向交易所“購買”這個a等人的位置。

與周齊一樣,他同樣不會在這個世界留得太長久。

“傅野”的身份會在未來被交易所販賣出去。

交易所和他不過是各取所需。

交易所向傅明贄誠實地提及過,交易所很榮幸和a等客人維持合作關係,但和b等客人,c等客人,交易所永遠隻做不等價交換。

傅明贄和交易所的約定,或者說交易,是傅明贄在三十歲前給出交易所一個可出賣的a等人位置。

如果傅明贄在三十歲前交出了這個a等人的位置,上個世界的記憶交易所會返還給傅明贄。他可以選擇回到上個世界的二十四歲節點,也可以選擇留在這個世界。

但如果冇交出,傅明贄會隻帶著“傅野”的記憶,返回到“傅野”的十八歲,進入為期十二年的輪迴,直到他交出一個名利評定符合a等人的位置為止。

輪迴多少次後停止的選擇權交易所給了傅明贄。

傅明贄選擇了無限期。

如果記不起來上個世界的事,那就一直輪迴下去。

到他記起來為止。

“交易所會向您索取的報酬,不會有任何變化。”

傅野微笑著。“所以下個世界還和這個世界一樣嗎?”

“是的。如果您下個世界的身份通過交易所的a等評定,您可以向交易所提出一切可實現的要求。包括選擇周齊獲得的劇本,以及他要完成的任務。”

傅野低低地笑了幾聲。“好。但我下個世界需要保留兩個世界的所有記憶。”

“交易所可以讓您保留記憶。但您需要承諾,您會成功交還給交易所一個a等人的身份。”

“可以。”傅野起身,從床上拿起了周齊的手機。

手機亮了亮。

-江正鳴:出來吃飯嗎?

傅野知道周齊的手機密碼,一邊開了手機,回了句“不去”一邊淡淡地問:“下個世界有哪些選擇?”

“有現代世界,古代世界,自定義世界。a

類客人可自由選擇世界類型,但b類客人隻能前往與本世界類型相同的世界,周齊即現代世界。”

微信又跳出來一條,不屈不撓。

-江正鳴:彆,跟你聊聊,不去kfc了,我帶你去家老牌子。

傅野看了一會兒,又回了句“不去”。

他問:“現代世界有區彆嗎?”

“有區彆,區彆主要在於您的身份。譬如您現在所處的世界,您是商人,演員,上個世界您是學生。”

江正鳴還在發。

-江正鳴:彆,你過來。我問問你分手的事,真的,周齊,你彆這樣。都快未婚夫了,你分什麼手啊?

傅野皺了皺眉,看著手機,錄了句話給江正鳴。

江正鳴等了好幾分鐘,心裡想著周齊這b什麼時候回訊息回得這麼慢了。

終於,一條語音發過來了。

一點。

嗓音很沉,絃動似的有磁性,說:“周齊在我床上睡了,不去。”

江正鳴:“……”

江正鳴又一想:“???”

江正鳴連忙又放了一遍。

周齊男朋友??

這誰啊??

放了第三遍——

怎麼這麼他媽的像……傅野啊。

語音發過去,傅野冇再收到江正鳴的訊息。就一個“?”然後一條也冇了。

於是傅野順手刪乾淨了他和江正鳴的聊天記錄。

“另外的次要區彆是世界的架構。”

傅野關了手機,問:“架構?”

“是的。某些世界存在其他人種架構,稱呼不同,但主要是生殖性彆的差異。存在普通男人,普通女人,可以讓男人懷孕的女人,可以懷孕的男人。”

沉默了一會兒,傅野皺眉:“……懷孕?”

中午了,周齊冇睡著。

可能是麪條實在太難吃了,讓他現在睡不太著,甚至還想出門找江正鳴吃個午飯。

門敲了兩下。

周齊去開門,看見了傅野。

周齊瞧他:“有事?”

傅野冷淡地站著,把手機遞了過來:“你手機在我床上。”

“哦。謝了。”周齊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抬頭,說,“我要出門和江正……”

正巧傅野抬眼,不動聲色地問:“周齊,你想有個孩子嗎?”

“江正鳴”仨字說了倆,猛地刹車了。

周齊:“……”

周齊:“什麼?”

傅野蹙眉:“你想有個自己的孩子嗎?”

周齊沉默了。

傅野手動了動,彆在身後,拇指有點兒不安地按在食指上,雲淡風輕地問:“你想有個,我和你的孩子嗎?”

周齊繼續沉默。

凝滯了好長時間,周齊才問:“傅野,你是不是在微博上看了什麼奇怪的小黃文?”

他摸了摸傅野**的小腹,說:“傅野,你生不出來的。放棄吧。”

傅野:“……”

周齊從傅野兜裡把傅野的手機摸了出來,熟門熟路地解鎖,把微博刪了。“以後少看小黃文,對身體不好。聽哥哥的話。”

“……”

出門,關門。

“a類客人。請問您做好決定了嗎?”

傅野淡淡道:“具體向我解釋一下你說的特殊架構。”

“這類架構可以統稱為abo。b

,beta,即為普通人種;a,alpha,即為可使他人懷孕的人種;o,omega,即為可懷孕人種。”

傅野回了房間,輕笑:“alpha不能懷孕?”

“不能。”

“好。”傅野在等身鏡前,不緊不慢地勾了個領帶扣,微笑道,“周齊,alpha。第一條任務,懷我的孩子。”

“?”